第122章 终点

夜色深黑,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寒风从门缝中漏出。

郑升远上下打量江以谕,忍不住道:“没问题吗,你这样真不会发生疲劳驾驶?”

对方眼底的乌黑似乎更重了些,医院的白炽灯,照得他的脸更苍白,再加上他没什么表情变化,每次突然开口说话,就像鬼似的容易吓人一跳。

“我现在像有心情睡觉的样子?”江以谕单手扶住门,眼神直接地看向他,冷风不断刮起灰色风衣的下摆。

郑升远稍稍一怔,心情复杂地跟上去。

车门“咔”地锁上,导航播报,车辆平稳地驶出医院。

雨势转大,雨刮器偶尔传出动静。

车里安静的叫人不习惯,郑升远没话找话:“你车技不错,很多人都会把车开成帕金森,晃得跟走山路一样。”

“谢谢。”

“......?”

郑升远挠头,总觉得类似风格的对话,在很久之前也发生过。路灯光映照下,有个在眼前晃过的浅光,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震惊到结巴:“你、你已婚?你居然已经结婚了?”

江以谕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忽然掀起眼皮,睫毛一颤。

“嗯。”

“真好,我上次和妹子牵手,还是在小学春游呢。”郑升远满脸羡慕,“不过说起来,这几天我们都还没加联系方式吧,到现在我只知道你跟贺祠年是同个高中的,咱们仨是大学校友。”

正好红灯,两人交换了微信。

郑升远依靠车窗,车玻璃映出手机屏幕的亮光。他走神片刻,想到和江以谕初次相遇的场景。

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继续读研,而是直接回老家,接手了他老爹的小破公司开始上班,虽然人生选择不同,和贺祠年的联系却一直没断。除去平日的闲聊,逢年过节的问候,只要有空他就飞回这座曾经读书的城市找贺祠年喝酒,追忆插科打诨的往昔,聊聊近况,偶尔抱头痛哭。

当然,都是他在哭,贺祠年是那个拍着肩膀义正言辞地说哥们儿在的人。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28号那天,他接到了医院打开的电话,当天他就推掉全部工作,订航班赶往市医院,大脑一片空白。

贺祠年没有家人,来的都是朋友和同事。从小到大知道或认识他的人都很多,再加上那天加班,消息很快就在同事和以前的同学之间传开。

众说纷纭,还有不少人悄悄私聊问郑升远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一个曾经性格开朗亲切、成绩优渥、长得还很帅的学校风云人物突然跳楼自杀,哪怕是毕业多年的同届同学听了,都得震惊地追问一句什么情况,毕业后发生什么了吗,没到底轻生啊,亦或是说几句表达世事无常的惋惜话。

混杂在其中的,也不乏一些尖酸刻薄的评价,说在大学风光又有什么用,还学长还帅哥,毕业半数以上的男的早发福秃顶了,别连对方现在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就又像以前那样各种吹捧。

面对各种消息,郑升远越看越头大,后来干脆不再回复。

他麻木地守在急救室门口,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的人。

那人就是江以谕。

江以谕是周二下午出现的,和护士交谈时还急喘着气,看起来像是得知消息后,就慌忙一路跑来的,工牌都没来得及摘掉,拿了手机就直接冲到了医院。

郑升远不认识他,他只当来者也是那些假意关心实则凑热闹的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竟提到了很多高中和大学时的事,这让郑升远觉得他可能真的是贺祠年认识的曾经的同学,破天荒的没将人赶走。

另个原因是,郑升远好像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痛苦,环绕的痛苦似乎已将那人吞没。

江以谕留下来后,并没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问东问西,只是一直沉默地站着,除中途接了个电话,为自己的突然离表达歉意以外,他皆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中途郑升远问要不要给他带瓶水喝,他同样是礼貌拒绝。

那天凌晨2点多,医生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白天可以在探视时间进病房。郑升远这才腿脚发软地原地坐下,疲惫汹汹涌来。

而江以谕也终于抬起头,有了动作。

“我明天也来。”他对郑升远说。准备离开时,他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缓了片刻,最终消失在拐角。

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江以谕都会准时出现,帮忙缴费或是给郑升远带盒饭,但他总是探视完贺祠年就离开,不会在医院逗留太久。

他们两人就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直到今天。

“我们在大学里真没见过?”郑升远收回思绪,视线从对方的微信上移开,“你有时候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只要住宿舍就会莫名变成寝室长,每次面对宿舍里的人,就会有种鸭大哥要照顾一群鸭小弟的本能反应。

江以谕看着后视镜停车:“......或许吧。都是同一届。”

两人来到门口,郑升远上前刷卡。贺祠年的物品都暂时存放在他那里,前几日警方已调查完住处,他现在终于可以进来帮忙打扫卫生。

暖色调的灯光“啪”地一下亮起。

屋子并没有被翻得很乱,物品都放在原位,保持着屋主离开时的状态。

郑升远还是嫌暗,走去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按开,整间屋子顿时变得明亮温暖。

江以谕换上拖鞋,环顾四周。

客厅和厨房整洁干净,如果不是餐桌上落了点微薄的灰尘,应该会很有生活气息。沙发和靠枕都是暖色系的,整体偏素,铺着一张柔软的地摊铺,电视遥控躺在上面。

木桌上放着马克杯和水果。

“这地板都被鞋踩过了,得拖一遍,免得那家伙出院后吃满嘴灰。”郑升远抓着拖把和抹布走出来,“我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你到厨房清理下冰箱?”

“好。”

江以谕走进厨房,炒锅和煮锅都有,瓶瓶罐罐各种调料收在柜子里。冰箱里除了常见的食材外,还冰着好几盒柠檬茶,冷冻柜里有大虾和自己包的饺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贺祠年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大半夜睡不着就开冰箱喝柠檬茶,做饭的时候喜欢尝不同调料。

江以谕把有变烂苗头的蔬菜清理掉,清洗双手时,他反复搓揉,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垃圾袋里过期的食物,一下变得刺眼。

卧室的被子没有叠,随性地铺开,枕头底放着平板,几件衣服摊在床头柜上。客房平日大概用不上,所以被当成储物间使用了。

“这衣服再晒下去都要成衣服干了,得赶紧收起来。”郑升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阳台传来。

两人很快将整间房子差不多打扫干净,就剩贺祠年使用频率最高的书房,或许是因为这里贺祠年留下的痕迹最多,他们无意识地将这个地方放到了最后。

书房似乎和外界是隔绝的,木质书柜里摆满了书,地上也堆着一些,显得乱糟糟的,灯光透着暖意,整间书房都很给人安全感。书柜角落有一张小型沙发,上面丢着本没看完的小说。

这大概是贺祠年的房间里最“不整洁”的一间。书桌上除了台式电脑,还架着笔记本电脑,平日会用到的本子和新规参考书叠在桌角。靠窗的位置摆着打印机,出纸口留有几张没用上的工作相关文件。

他依旧不喜欢用笔筒,黑笔是直接摊桌上的,整张桌面乱中有序的状态,和在大学图书馆里熬作业时很相似。

桌上的咖啡已经喝完了,贺祠年似乎没来得及丢掉,吐司才吃了一半,剩下未封口的那半袋已经边干,果酱盖子同样开着,过去这么久,这罐估计早坏了。

“出门真着急,白白浪费一罐全新的。”郑升远忍不住念叨,把吐司果酱和纸杯都拿走。

江以谕抿忽然在桌面上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物品,顿时浑身僵硬。

他快步上前,拨开叠成一堆的文件。桌面前侧,有只小巧的方形小兔被摆便利贴上,就像呆在自己的窝里。兔子中间是显示屏,上面是耳朵。

这幅模样江以谕不可能认错。

因为这是他亲手组装出来的。

江以谕将小兔拿起来,它的续航不好,现在已经没电了,全身都被保护的像新的一样,唯独右耳有道裂缝。那只耳朵似乎是断了,被人用502小心翼翼地粘回了原位。

他找到充电线,那抹熟悉的蓝色灯光再度亮起,让他的鼻尖有些发痒。

“你在看什么?啊,这不是贺祠年以前拿到的桌宠吗,就是咱们学校维修店老板送他的。”郑升远走过来,“不过,它耳朵是什么时候摔断的?我记得贺祠年可宝贝它了,一直放桌面不让人随便玩。”

江以谕垂下眼帘,摇摇头。

他放好小兔,视线移向摆在便利贴旁的相框,里面放的是贺祠年、李暄和郑升远三人穿着不同颜色学士服的合影,背后是江以谕同样熟悉的郁郁葱葱的林荫大道。

斑驳日影落在三人身上,郑升远显得有些傻,李暄在做搞怪的表情,贺祠年双手揽着两人,灿烂地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明媚的阳光流淌,微风正好。

郑升远的目光也移向了照片。

江以谕开口:“贺祠年毕业后,过得都还好吗?工作和生活都顺利么。”

郑升远似乎陷在了合影里,缓缓回神:“都......还好,虽然工作很忙,到现在都还是老光棍一条,但他还挺满意现状的。”

两人皆安静了一会儿,房子似乎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开着窗通风的缘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不相信他会选择轻生。”江以谕的喉咙很干,“他不是那样的人。”

郑升远捏了下眉心,许久后说:“是啊,我也不相信,厨房这么多食材和瓶瓶罐罐,还在塑料瓶里养了个小葱天天浇水,一个有本闲书看就能高兴半天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可是。”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啊。”郑升远缓了两口气,才忍住突然涌上来的哽咽,继续说:“警方鉴定过了,就是自杀。他甚至担心影响到别人,独自去了没有人的烂尾楼。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被人发现,不想被抢救?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我连自家兄弟到底在想什么都猜不透,连他状态不对都没有发现,我实在是......太废物了。”

江以谕攥紧拳头,克制住不去想象当时的画面,“他被救下了。”

“对,万幸。”郑升远搓了把脸,双眼通红地看着照片:“当时有人在附近拍摄,听到动静后赶到,当场就叫了救护车。幸好有他们在,否则我真的会后悔一辈子,我已经不能再接受失去了。”

“......”

江以谕偏头,他必须做些别的事,才能不受情绪的影响。他望向屋里挂着的钟,现在是十点多。

突然,他稍作停顿,奇怪地问:“李暄呢?”

这家伙从初中起就跟贺祠年形影不离,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李暄肯定冲在最前面了。可是在郑升远的讲述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出现,他完全没听到和李暄相关的话语。

郑升远一愣,胸口微微起伏:“你、你也认识李暄?”

江以谕注视着他,点头:“我和李暄也是同个高中的。但之后没有联系了。”

“对,也对,你和贺祠年同个学校,肯定也和李暄认识。”郑升远眼眶发湿,又被他忍了回去,他露出苦涩的笑容“真好,你也认识他,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件事。李暄他其实......”

郑升远垂下头:“他半年前就离开了,车祸,我们都无法接受那场意外。”

江以谕瞳孔地震,完全难以置信。

那张意气飞扬的合影,此时就摆在桌面,镜头中的恣意与幸福,美好脆弱的就像一场幻梦。

“那件事对贺祠年的打击很大。我应该早点发现他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郑升远不愿再看合照,“他说,李暄来家里找他,他们当时大吵了一架,李暄就气愤地离开了。就是那天在回去的路上,发生的意外。”

这怎么可能。

江以谕早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如果我没有回老家,当初也留在这里工作就好了,我至少、至少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什么矛盾,那段时间两人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郑升远的脸上写满懊悔,“贺祠年不愿跟我说,我就没有再在他面前提过。现在想来,可能是从那时候起,贺祠年的状态就变得越来越差了。”

“我真是白当这么多年寝室长了,到头来,寝室里一个兄弟都护不住。”他道:“要是贺祠年这小子挺不过来,留我一个人。不、我不接受,他必须挺下来。”

还差两小时就是9号了,还剩九天。

江以谕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难道这就是时间线的终点吗?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束,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局。

或许他的确改变了一些事,可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假如死亡是无法跨越的截点,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肇事者有找到吗?是谁。”他问。

郑升远吐出口气:“在看守所,贺祠年一直在帮忙,现在快判刑了。那人三十出头,叫余小洋。”

江以谕深深皱眉,忽然眯起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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