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降临我的世界

二零零八年,不好也不坏的年代。

服装仍保留着千禧年的潮流风格,牛仔热裤搭配色彩艳丽的短袖,外加一个低饱和小挎包。DVD、磁带机存在于千家万户,智能时代的浪潮虽说即将奔涌到家门口,但人们仍然以慢生活为主。充值更换QQ飞车的角色皮肤,凌晨四点定闹钟准时起床,去好友农场偷菜,帅小伙会送有好感的妹妹呆萌的阿狸贴纸。

理发店时不时播放几遍陈小春的《独家记忆》,店内悬挂的电视机,偶尔会报道关于北京奥运会的最新进展。

浙江省,云城南部。

陡门路这带属于老城区,居民房居多,一共有36个组团,统称为陡门小区。

下午2点,小卖部挤满抢购拖肥的小孩。小学每周三下午都只有一节社团课,放学特别早。

10岁的贺祠年背着书包,穿过缠满紫藤花的石灰石长廊。

他因为营养不良特别瘦,脸没多少血色,刘海长到一直在扎眼睛。因为怕浪费钱,贺祠年好长时间都没去理发店,只中途自己乱剪过一次。

周围的小孩皆兴冲冲爬上滑梯,或在运动器械上倒挂金钩。贺祠年沮丧地抓住肩带,垂头丧气,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书包最底下,压着张只考了20分的数学试卷……

上午在教室里,数学试卷刚传到贺祠年手里,就被他迅速叠成了一块白色豆腐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书包内隔层的最底下,还不忘用两本练习册压住。

贺祠年哭丧着脸,嘴一撇,十分泄气。

这张试卷他拿了全班最低分,就连他那天天上课边挖鼻子边吃小浣熊干脆面,数植物大战僵尸卡牌有多少张,还准备继续抽僵王博士的同桌都比他高了5分!同桌得了25分。

最让他难过的是,他是认真写的。

他就这样低头,想着想着,走到18组团11栋202室门口。

门中央贴着“福”字,拉开大门,里面还有一道防盗铁闸门。

贺祠年换好鞋,环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无人,阳光倾斜地投在木地板上。

爸爸妈妈和弟弟都不在家。

他放下书包,先把豆腐干试卷藏进中国象棋的棋盘里。这副棋贺瑞迎很久没用过了,棋盘一盖,毁尸灭迹,没人会发现。

贺祠年趴回客厅茶几,研究起一张肯德基优惠券,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是乐天派,格外擅长自我开导!

超市一楼的肯德基今天开业,同桌告诉他,里面有超多好吃的,让他一定要点薯条和汉堡包,还送给他优惠券,说家里太多张了吃不完。

真的好多喔,眼睛都看花了。

贺祠年擦擦口水,满怀期待,拿出作业乖乖完成。等妈妈回来后,他就把优惠券交给大人们,找时间一家人一起去吃。

洗米煮饭,把所有窗户打开通风……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周茹风拎着车钥匙走进门,她刚开车接7岁的亲弟弟贺瑞迎回家。

贺祠年提着塑料袋袋,露出笑脸正想打招呼,却发现贺瑞迎手里抱的是一大袋肯德基,纸袋满满当当。

原来已经买过了,他有点失落地想。

“迎迎,你先去洗手,等采访结束后,晚上爸爸妈妈再带你去吃牛排。”周茹风拍拍贺瑞迎的脑袋,瞥一眼贺祠年后,她什么也没说,让出一条道让他去扔垃圾。

“谢谢妈妈。”贺祠年抿了下嘴,飞快地提着垃圾袋挤出门。

返回时,贺佑俊也提前从服装店回家。按现代人的标准来看,贺佑俊的脸庞是英俊的,但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痕。他边整理西装边不耐烦地踢开挡道的扫把,走进洗手间整理自己的发型。

周茹风开始梳妆打扮,她今天特意烫了卷发。两人之间难得没在争执,只是互相冷脸相待。

贺瑞迎穿着帅气的新衣裳,坐在沙发上吃薯条,吃了几根后,就推到一边,嚷嚷着太难吃了要重买。

“你不要吃,我还想吃呢。”贺祠年在心里默默谴责这种浪费粮食的行为。

半小时后,电视台的记者就会到家里做采访,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很忙碌。

刚扔完垃圾的贺祠年擦干手,明白自己融不进去,也帮不上忙,默默拿上作业,坐到书房的角落里。

家是妈妈的,是爸爸的,也是弟弟的,但唯独不是他的。

电视机右侧的墙壁上,全是贺瑞迎的奖状,算术、奥数......到英语口语、三好学生奖等等,连墙壁都快贴不下了。周茹风怕奖状会皱,透明胶带一起皮,就会重新粘上新的。

只有再最底下,沙发靠背挡住的地方,贴了张属于贺祠年的奖状。

是他自己趁没人注意,偷偷黏上去的。因为沙发后背不方便打扫,所以一直没被发现,就是时间一长,灰尘就会沾到翘皮透明胶带上,让胶带卷起来变得黑黢黢的。

这个奖状叫做“爱心大使”,是班里同学推出的最会做好事的人。贺祠年没有拿过考试、比赛这类特别厉害的奖项,但他觉得“爱心大使”也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墙壁最中央是一篇新闻报道,关于陡门区出了一位神童。

报道的主角就是贺瑞迎。

贺祠年不懂特别学术的叫法,只是听大人说起贺瑞迎的IQ高于常人。

贺瑞迎其实才一年级,却直接跳级到了贺祠年同年级的1班,据说再过一年就要向有关部门申请,提前去读初中。

所有人都在夸贺瑞迎,夸他长得好看,夸他聪慧,老师喜欢他,爸爸妈妈喜欢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贺瑞迎,没有人不喜欢天才。

所以没有人喜欢贺祠年。

电视台记者登门采访。

周茹风和贺佑俊在门口面带微笑迎接记者,面对镜头介绍那一面贴的满满的奖状墙,平时写奥数题的课桌,还有休闲时爱玩的魔方。

记者、摄影师、辅助工作人员和爸爸妈妈,所有人的目光都温柔热切的汇聚在贺瑞迎身上,就像聚光灯汇聚在舞台唯一主演身上。周围所有景物都是暗的,只有贺瑞迎身上有光。

贺祠年站在最外围,悄悄围观这一幕。他像光周围的暗,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

“听说迎迎特别擅长下中国象棋,不如现场和爸爸切磋一盘。”记者姐姐提议。

贺祠年闻声突然僵住,血液瞬间往心脏倒流,让他手指尖发凉,如坠冰窟。可现在是在录制,周茹风警告过他不准出声,不许打扰。

贺瑞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棋盘,里面掉出一张折成豆腐干大小的试卷,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那张只有惨淡20分的数学试卷,以及贺祠年的名字。

白底红字清晰无比,前来采访的记者与工作人员全都看到了试卷上的分数,在心底暗暗吃惊。

他们从未听两位家长提起过,家里还有一个哥哥,而且作为一位登上报纸的神童,他的哥哥竟然只考了这样的分数。

贺佑俊眉心的皱痕加深,语气没有起伏的开口:“祠年小时候贪玩,不小心从运动器械上摔下来,砸伤了后脑勺,智力发育不健全,所有这么简单的试卷,才会只考了这么一点分数。”

“是啊,伤了脑袋,怎么会容易治好。”周茹风笑着附和,瞪眼示意贺祠年赶快捡起试卷出去。

记者恍然,点头表示理解。

爸爸妈妈的话一说出口,宛如尖刀般,刺进贺祠年的心头,割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贺祠年低头捡走试卷,默许了爸妈对他智力有问题的解释,拿着试卷塞进口袋里,默默退到一边。

天才和废物、神童和白痴,这些类似的话他就算听了再多遍,从爸妈口中听见还是不同的。

没有人注意到,贺祠年不一会儿悄悄打开门,黯然离开了家。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伤透了心逃走。

大地暖烘烘的但不燥热,蔚蓝色的天空中央,飘着白云朵朵。

贺祠年边走边迅速眨眼睛,试图挤出微笑,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难过,他只是想快些去自己的秘密基地待着。

只有在那里,他不会被人讨厌,不会给人添麻烦。

他的秘密基地,是一座荒废公园。

健身器材都爬满铜锈,野草较劲儿地从水泥的缝隙里钻出,长年累月后地面也有了裂缝。公园太过荒芜,只有附近的老人偶尔会来晒被子,不锈钢夹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亮,白色床单会随风朝天空扬起再轻飘飘落下。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来。

贺祠年环抱膝盖坐下,阳光将身影拉得很长,他忽然发现手臂湿漉漉的,以为是天在下雨,结果一摸脸颊,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在掉眼泪。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难看了,妈妈原本就一直在嫌他。

贺祠年试图擦掉眼泪,可却越抹掉得越厉害,委屈的情绪一旦涌上心头,就停也停不住。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就算他永远消失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意。贺瑞迎的光芒太耀眼,没有人会关心自己。

贺祠年干脆埋在膝盖里,低声小哭了一场,流眼泪到头都有点犯晕,呼吸不过来。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有人从高处坠落,撞上了东西。

贺祠年被吓了一跳,终于止住眼泪,他坐着缓了一会儿,擦擦脸颊,顺着声音走过去,试图寻找源头。

他突然睁大眼睛,抬头,才发现原来荒废公园里还有第二个人。

一个男孩坐在屋顶上,他穿着短裤和黑色T恤,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那只兔子浑身雪白,只有耳朵尖是灰色的,眼睛乌黑且圆。

屋顶上的男孩倏然回头。

贺祠年心一跳,清晰地看见男孩的两只眼睛正下方,均有一颗泪痣,是很特别的长相。

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脆:“接下兔子。”

“好、好的。”贺祠年连忙跑到屋檐下,向上伸手,男孩将灰白色的兔子递下来,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将毛绒绒的小家伙放在地面。

男孩双手一撑屋檐,直接从屋顶轻松跳下,那瞬间微风飞扬,掀起贺祠年额前的碎发,两人的几根发丝和衣襟皆在轻动。他轻轻降落在贺祠年的面前,出现在他的世界。

贺祠年愣愣地看着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贺祠年认为不能说对方在不高兴,因为只是嘴角平平,没有什么表情而已。

怎料男孩突然捏住他的脸:“你哭了?”

贺祠年眼角还是红的,半是因为哭,半是因为揉,但他完全没料到会被人这样关切,嘴硬:“我没有。”

捏住脸的手松开了,然后,他忽然陷入一个温暖的拥抱。男孩非常短暂的轻轻抱了一下他,然后用指腹揩去他的眼泪。

贺祠年从来没有被人拥抱过,他呆住了,半晌后才慢慢地问:“为什么……突然抱我?”

“不知道。”男孩依旧惜字如金,“就是觉得你需要。”

“……”

男孩见状说:“你要是不喜欢,以后不会了,抱歉——”

“没有不喜欢!”贺祠年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奇怪,我们明明不认识。”他其实很喜欢,对方表情冷冷的,但身上却暖暖的软软的。

男孩明白原因后,嗯了一声:“贺祠年,你不记得我了?”

被对方喊出名字,贺祠年吃惊,可他搜索记忆,好像都没有关于对方很深的印象,“我们认识?”

男孩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我叫江余,是你发小。我们很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后来因为搬家,所以读小学后就没再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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