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是命运已经来到

“妈妈———你在哪里?”

“听到能不能回个声,我们回家好不好?”

“周阿姨———”

两个男孩边跑边喊,雨吞进了嘴里,握着手电筒的那只裸露在外的手冰凉一片,鞋底沾满淤泥。

他们走遍小区的每个角落,茫茫大雨和漫漫黑夜中,一直没有任何的回应。

“阿姨应该已经离开了小区,我们……”江余擦掉脸上的雨水,声音突然变轻。

他的手突然被贺祠年握住,暖意一点点蔓延至指尖。

贺祠年眨掉眼睛里的水,视线勉强恢复清晰,他的睫毛由于沾上雨水,湿漉漉的,变得根根分明。

但看到江余的脸色这般白,甚至衬得眼睛乌黑,贺祠年着实有被吓到,忙抓住先探探体温:“江余!你的手太冷了,你先回家洗个澡吧,外面的地方我来找。”

这是他家里的事,江余作为朋友,本不该跟着他在暴雨天乱跑的,万一感冒生病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愧疚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江余没有抽回手,拉着他先跑进缠满紫藤萝的灰白色长廊避雨。

站在中间朝另一边望去,长廊仿佛是由石柱和一根根梁顶构成的长方形回廊。若是白天,会看到石头路上洒着斑驳细碎的日影,挂满如瀑紫藤花和新绿细叶的长方形逐渐变小,像重重叠叠的回环空间,最终化作一个泛光的尽头。

而此时的深夜,走廊尽头一片昏黑。暴雨打歪了小小的紫藤花,紫色的花瓣落下,掉在地面。

江余靠石柱而坐,抖抖雨衣上的水,像只爱干净的小动物,一跑出雨幕就开始甩毛,“不,我想跟你一起找。如果我不愿意来,一开始就不会出门。”

贺祠年也坐下来,他感激地朝江余笑笑。

两个湿漉漉的人儿靠在一起,抬头看大雨如注。大雨好似长廊外的一帘瀑布,隔绝他们与外界,让长廊成为他们寂静的庇护地。

天大地大,有彼此在身边就不孤单。

“我们分头找吧,时间过去越久情况越糟。”江余道,“你去联华超市附近,我去电影院。没有的话就往下个路口汇合,一起到警局报案。”

贺祠年点头说“好”,他们两个都没有手机,分开太久总归有点不安全。

他们重新闯进大雨里。

陡门小区是开放式的,没有驻守的保安,任何人都可以随便经过居民楼栋。

贺祠年一路找一路喊,脚部给人的不像是踩在鞋上,更像是踩在水里,今晚一过,这双浸满水的运动鞋即将彻底报废。

联华超市和KFC都息着灯,马路上偶尔才会飞驶过零零散散的车辆,溅起一阵水花。

妈妈能跑到哪里去呢,也没有开车,这个小时内会往哪里走。他嗓子喊得沙哑,雨衣里面的衣服也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的,他疲惫地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抬头看眼店面里的红字电子钟。

4点21分。

他的眼前还有条漆黑的小道,叫百里巷。

背后,一盏孤零零的昏黄路灯亮着。

入口极狭窄,宽度只够走一人,随意停放了几辆自行车,那自行车看起来也已饱经风霜,掉漆或是破胎。

再往深处望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黑黢黢的,看不清小巷的走向。

等下,独自莫凭栏。

贺祠年的右眼皮一跳,突然想起这句老话,觉得一个人进这样的小巷也和话中所述无区别。

于是他在百里巷巷口后退了两步,由黑暗处重新退到路灯光范围内。

贺祠年转身离开,跑去路口找江余汇合。

雨势稍稍变小,经过拐角就到了下一条路。

突然,有断断续续的人声透过雨幕传入他的耳畔。贺祠年心说难道是江余找到了周茹风,连忙寻着声音狂奔到路口。

他猛地僵在原地,因为妈妈的神情透着一丝渗人的古怪,令他感到了一瞬的陌生和恐惧。

周茹风站在对面,盘发凌乱,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她机械性的反复踱步,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环境,两眼放空,嘴里念念有词。

“重获新生?”她重复摩挲双手,喃喃自语,“她说了,这样就会摆脱一切苦难,有人会来替代我。没有人会发现的。”

贺祠年哪里顾得上害怕的情绪,那是他的母亲,是她给了他生命,带他来到人间。哪怕是在阴曹地府遇见了,只要她不嫌弃自己,讨厌自己,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跑去抱住她。

他大喊,不知为何声音竟在抖,他看到周茹风在哭,他也会难受:“妈妈———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我会永远保护你照顾你的。你愿意跟我先回家吗?我来煮姜茶,给你拿暖和的被子……”

他说得很慢、很真诚,仿佛在害怕被拒绝。

周茹风的低语被男孩的喊声打断,她僵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贺祠年。

她挤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你的性格能和瑞迎换换就好了。”

话音轻飘如羽毛。

半晌后,贺祠年朝周茹风憋出一个笑容,下唇颤抖了好几次,才勉强维持住上扬的弧度,语气轻快:“好、好啊,回家后我教教瑞迎。他这么聪明,肯定学得很快,以后肯定是个又聪慧又乖的孩子……”

他的话哽住,再也无法说下去。

委屈的情绪如总要如潮水般上涌,他拼命眨眼睛,却怎么也压不住。其实他的大脑已经空白,人只剩下本能的反应,手足无措地背过颤抖的手。

他不是妈妈的宝贝,他理解得又深又明了,可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

忽然,贺祠年的左脸被一束白光照亮。

周茹风扭头看向光源,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冲往马路中间。江余同时出现在马路对面,急促喘气。

一切仿佛在眨眼间发生,快到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说时迟那时快,马路对面赶到的江余狂奔向路中央,手肘撞上周茹风的后背,将她狠狠推向路边。周茹风直接飞摔到路边。

而疾驰来的卡车远方灯瞬间照亮了江余的全身!

“江余!”

贺祠年疯了般地朝前跑,在最后半秒钟死死抓住江余的衣领和手,不顾一切地把人往外拽。猛踩刹车的车辆仍控制不住速度,喇叭的嘶鸣瞬间响起,白光吞噬了整个世界,耳鸣骤然在大脑深处鸣起。

砰———

贺祠年的脑袋伴随巨大的推力和疾风,重重砸向沥青马路,眼前黑了几秒,半片视线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雪花点填满,鲜血逐渐爬满了他整张脸。

耳鸣。

车上似乎有人着急忙慌地下来,骂骂咧咧,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乱作一团。

贺祠年的意识混沌,浑身疼痛到动弹不得,唯独右手死死紧抓着江余,没有松开半分。

可江余的手为何毫无力气。

恐惧令他挣扎着睁眼,他身体仿佛被什么重物压制住,脑子仿佛有千斤重得骇人,只有眼睛能动。

他看见江余倒在身边,右腿以诡异的弧度扭曲着,血被暴雨不断稀释。而江余只剩腹部有微弱的起伏,双眼合拢,一动不动。

不,不要,不行!

他不要江余出事,绝对绝对不要。

绝望的眼泪混杂雨水,从贺祠年的眼角滴落,滚烫的热泪渗入沥青马路,他发出沙哑到不像人的声音,像一只绝境中竭力挣扎的幼年困兽。

可他的意识在逐渐模糊,在蹲在身边打急救电话的大人的焦急询问,和周茹风茫然无措的视线下,也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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