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真的好想你

江以谕被头发扎得很痒。

这人就像小时候那般靠着他。当年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如今已抽条拔节般长高了不少,两人的身高不相上下。

“……疼吗?”贺祠年竭力稳住声音,才问。可他的尾音仍在发抖,像是无法接受某些事。

听到这句话,江以谕也忽然鼻子一酸。当初离开时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他考虑过被质问,想象过恼火,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关切。

“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让你回家,如果你不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贺祠年呼吸急促,边流眼泪边说话。

他很久没哭过了,因为曾有人告诉他要坚强,可看到江余拄着拐杖出现的瞬间,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心疼和内疚如决堤的洪水击溃了他:“为什么医生要骗我,她明明说你没有受伤,她说你已经康复出了院。”

江以谕皱眉,掐住他的脸:“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完全不需要自责,因为再给我多少次重来的机会,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贺祠年红着眼看他,鼻子也被擦红。

江以谕揩去这家伙的眼泪,话语直白,问了他最想知道的事:“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对不起,江余,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贺祠年垂下眼眸,“我那时候太生气了,但说出口就觉得后悔,所以中午才想来找你跟你道歉。但我不知道你的班级,就只站在楼下,看能不能等到你下来。”

“生气?”

“我从医院醒来,就发现隔壁床位是空的。护士姐姐跟我说,你清醒和恢复得都很快,已经出了院,我就以为你在家里等我。”

贺祠年哭湿了自己的校服,用江以谕的围巾擦了擦眼睛,“我多躺了几天,爸妈和弟弟都没来过,晚上病房里只有我,所以我没等出院就偷偷跑回了家。”

“结果回家后,我才发现房间里你所有个人物品都不在了。毛巾、牙刷、水杯……就连本练习册都没留下。”

他放下围巾:“我就问妈妈能不能给我你的座机电话或者地址,但她说你们一家决定不继续生活在云城,已经断了联系离开。但我不相信你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所以———”

贺祠年的话戛然而止。

所以他每天放学都去荒废公园等待,趴在石板桌上写作业,或是躺在草坪上睡觉。他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煮完饭等周茹风回家,等贺瑞迎先用各种好东西……从江余离开的那天起,从暑假等到寒假,等到妈妈抛弃他离开,搬到舅舅家里住,最后升入初中。

在初中,他基本都能在学校写完作业,不带书包回去。他会到新华书店买好看的科幻小说,躺在荒废公园之前江余出现的屋顶看书,一直到炊烟袅袅,天际间只剩一道泛光的地平线,夜幕降临,他才会带着书本离开。

但那个坐在屋顶上,抱着白兔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公园孤寂,又变成了只有他一人。

“为什么陈量走了,你也走了,大家都要走。”贺祠年重新理好江以谕的围巾,“我一开始真的很生气,离开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但是可不可以不要不告而别,留个联系方式也好。贺瑞迎说,肯定是你讨厌和我待在一起,所以决定扔下我离开,就像爸爸妈妈打官司的时候都不要我一样。”

“我没有讨厌。”江以谕立马反驳。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贺祠年语气低落,“但又来我又想通了,觉得你还是离开比较好。”

阳光落在贺祠年脸上,光影细碎,他朝江以谕浅浅一笑:“至少我在医院一睁开,看到的不是你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虽然你走了,但至少你很平安。”

江以谕此时才意识到时间跨度的存在。

对他而言,和贺祠年的分别近在昨日。但对贺祠年而言,却是从2008年到2011年,时隔整整3年的重逢。

三年。

这三年里贺祠年每一天都在期盼,期待他这个不辞而别、根本不存在的朋友能出现在身边。

“抱歉。我有不得已的原因。”江以谕深吸了口气,“我跟着爸妈搬到了另个城市。家里人当时怕我不肯走,没提前告诉我。所以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贺祠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原因。虽然看到江余转学来也没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他那瞬间确实很生气,气江余当年不辞而别,气江余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友情。可生气了差不多五分钟,气就全消了,因为想念早早填满他的心。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多么的想念江余,他对江余的伤有多么后悔和自责。

有个1班的学生边流鼻血边往医务室跑,看见贺祠年和个不认识的同学在说话,仰面仓促打招呼:“班长你在这儿啊,李暄给你把饭拿了!”说罢他直接闯入医务室。

贺祠年挠了下鼻尖,也觉得到换个地方更适合说话:“我们先去食堂吃饭吧。我推你去。”

他又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们已经初中了,不再是小时候的毛头小子。但贺祠年还是轻轻抱住江以谕,手放在脊背上,下巴靠上肩膀。这次他没再哭,只是道:“好久不见,江余。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在想。”

江以谕愣了下,才轻轻的、极其珍重地也靠上贺祠年的肩膀,手搭在他背部。

他没有如此亲近的与人拥抱过,原来拥抱这么暖和,校服软软的,人也是,他们甚至能感知彼此的心脏在跳动。

他低声说:“好久不见,我也是。”

“所以——”

初中部食堂沸沸扬扬。

李暄一拍脑门儿,热情地揽住江以谕:“恩人,原来你就是贺祠年之前经常提到过的发小!他说自己有个又聪明又呆萌的好朋友,但是不告而别,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没有经常提到。”贺祠年给了李暄一个大肘击,李暄立马夸张的嚎叫起来。

江以谕作为在高中和大学看过他俩无数次互相耍宝的人,见怪不怪地吃着香菇菜。

食堂是按班级划分座位的,一个班一列。贺祠年直接把江以谕的餐盘挪到了1班,和李暄坐一起吃。

李暄凑到江以谕身边,小声拆穿,“贺祠年上体育课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中午吃饭前,说要去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卖拖肥。”

“老、李、头,不要胡说八道。”贺祠年咬牙切齿,架住忍不住坏笑的李暄。然而,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江以谕放下筷子,手放在桌上默默摊开。

贺祠年见状不打闹了,立起领子试图挡住耳朵,从口袋里拿出五六袋拖肥,放到他手心,“有点化了,带回家冻会儿再吃会好吃点。”

其实冬天气温低,这家伙又一直小心翼翼地用手捧着,只化了一点点,冰凉凉的水珠滚落在温热的掌心。住在贺祠年之前那个家的时候,这是他们夏天最喜欢的零食。

江以谕各分了包给李暄和贺祠年,三个人边聊边吃起来。

“周三晚上你俩来我舅舅家玩吗?”贺祠年咽下荔枝口味的,“这周三舅舅舅妈带陈然出门旅游了,我来负责收拾。你们家里人同意的话,可以直接来住到周一,早上我们一起去学校。”

“我倒。”李暄眼睛瞬间发光,“那岂不是写完周末作业,就可以通宵看恐怖片和打电脑游戏?在家里我老爹老管着我,我根本没机会熬夜。”

贺祠年说当然可以。

李暄迫不及待地拍桌:“好啊,我包有空,我今晚就去恳求。”

江以谕说:“我也有空。”

“那周三放学我们一起走。我先早点买雪碧和柠檬茶冰镇起来,到时候边看恐怖片边喝。”贺祠年特别开心地弯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江余,放学的时候你家人会来接你吗?没空的话,我可以借自行车带你回去。”

江以谕现在没有住所,无法回家,他准备避开视线与监控,随机变成位成年人,去酒店里过夜。稍加思考后他说:“我妈给了我零花钱,校门口出租车多,回家很方便。”

听到这,贺祠年放下心来。

“1班同学注意一下,学校邀请的名家这周四下午来做散文讲座,相关书籍你们之前也都看过,今明两天要把手抄报画出来,周三下午交给班长———”

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拿着餐后水果,边经过边提醒全班同学。学生们纷纷表示自己听到了,贺祠年朝老师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江以谕作为其他班同学,低头吃饭躲避了下对视,等老师走后,才问:“你们班班主任?”

贺祠年回答:“庄老师,全名叫庄晓蝶,教我们班语文。”

“我们平时都敬畏喊她庄总,爱穿旗袍的女老师都超凶。”李暄满脸幽怨,“我这次默写没及格,下午还要去办公室重默,我都心疼我自己。”

江以谕扭头,多看了几眼,若有所思。

初中的课业压力不像高中那样大,身边又有一群载歌载舞的同班同学,聊天写题,每天都过得很欢快。

江以谕的从周三的上午就开始期待,期待感一直持续到放学开始值日。他边用湿抹布擦黑板边看时钟。

“江余!我俩收拾好书包了!”李暄在7班门口一个急刹车。气喘吁吁的贺祠年也抵达门口。

江以谕的黑板还差一半擦完,贺祠年和李暄直接进来拿走他手里的干抹布和湿抹布,风风火火擦起黑板。

“就算帮忙擦黑板,你们还是不能借走江余哦。”靠在第一排的女生悠悠地道,“江余答应给我们讲题了。”

贺祠年立马不同意,“我们男生之间有大事要做,一点儿时间拖不得,我来讲!”他一转黑笔拿住,趴在讲台桌上就开始想题。

女生疑惑:“什么事这么重要?”

李暄说:“秘密,我们仨之间的秘密。”

女生吐了吐舌头,先听贺祠年把题目讲完。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搞完值日,背着包直接飞下楼,浩浩荡荡地杀往超市。

江以谕走在外侧,他们边吃边聊今天的英语纠音有多可怕,中午所有学生都拿着课本狂背,英语老师就坐在走廊上等他们。学生不仅要一口气背完一整篇课文,还得语速流利,声情并茂,导致所有人都很头疼且焦虑这件事。

“唰———”的一声,有辆改装过、没装消音器的汽车飞驰而来,马达声音极响,震颤耳膜。

周围的人纷纷投去一个不满的目光,有的骂骂咧咧两声,继续匆匆赶路。

但贺祠年却突然应激般的浑身僵硬,一把抓住江以谕,等车辆飞驶而过,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无意识地逐渐松开手。

江以谕疑惑地揉了揉手腕。

贺祠年飞快舔了下嘴唇,忽然说:“你走里面。”

说罢他和江以谕换了个位置,紧张的神情才逐渐缓和。

李暄大粗神经没细想这是怎么了,继续说中午纠音背了三回都没成功的事,三人继续在路边你一句我一句,边笑边吵闹。

可江以谕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贺祠年再没有让他走过靠近马路的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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