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蓝色大门

到寝室时,李暄已洗漱完毕,正仰躺在床铺上,腿伸在床外踩在地上。听到脚步声,他不用想都知道来的是谁,懒懒地问:“闲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抬头,看到两人后,瞪着眼睛直接坐起身:“拜托,这才几天,你俩就处了好基友了?!”

贺祠年坦然道:“我们还找到了偷东西的人。”

李暄立马来了精神。

贺祠年向这人简述事情经过,在提及动机时,他迟疑了一下。

而江以谕推阳台门的动作忽然停住。

“到底为什么拿你东西。”李暄听得正激动,干着急。

贺祠年摸了摸后脖,出于尊重,隐去了季荣拿走的他物品的真正原因,以及那些能称为骚扰的行为,“他就是随机盯人,如果他当时遇上的是别人,那另个人也只能像我一样不断丢东西了。”

他们继续说着话,江以谕拿过脸盆,离开寝室走去洗漱。

周围皆是吵吵嚷嚷的,可人声再大,水声再大,只要闭上眼睛,贺祠年对季荣说的那段话仍总会在他脑海里浮现。

熄灯后,寝室静悄悄的。这一点903意外的保持很好。

郑升远其实拉着床帘在打游戏,但只有一点点亮光。李暄是睡眠第一好的人,靠上枕头就昏厥过去。

黑暗中,江以谕平躺着,偶尔能听到上铺细细簌簌的翻身声。

此时此刻,他跟贺祠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人睡在他的上铺。

距离不过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之前高中的时候,贺祠年亲口说他们是朋友,他那天很高兴,激动到要靠写烦人的阅读题来平复心情。但今天贺祠年说出他们是好哥们时,他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堵。

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太重要了,在未来的2022年他许下过这个愿望。

痛苦宛如爬上身啃食皮肤的蚂蚁,他用手臂挡住眼睛。有无数次他都会想,如果他的取向和别人一样就好了,这样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这样他也许可以和贺祠年成为无话不谈的兄弟,而不是身处一个一旦平衡被打破,就会失去一切的境地。

虽然那句话是对季荣说的。

可他又何尝不是季荣那样的人。

-

周三下午午一,教二大教室,国文课。

一百多人挤在一间教室,空气发闷,烈阳刺眼到窗边的人不得不拉帘,不然眼睛会受不了反光,而且还会蒸出一身汗。

江以谕专门选了个对着空调的靠门位置,冷气偶尔卷起教材。

他这几天的兴致不太高,虽然仍在有条不紊地做事,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时间都在默默游神。

国文老师讲起诗词鉴赏,班里同专业的同学都默默打哈欠,不懂为什么到了大学还要强制看文言文这种东西。老师碎碎念的讲着,前排学生努力回应,后排学生昏昏欲睡。汪琦是最有先见之明的,直接躺在宿舍睡大觉逃了课。

前排,之前图像处理也坐江以谕前面的那个女生突然回头,敲了下他的桌子:“回微信。”然后迅速转回去。

江以谕目光下移,看到手机屏幕。两人居然是有联系方式的。

[林乔]:“回不回校队?”

[林乔]:“我知道你之前和秦学长他们分道扬镳了。但上周汪琦勉强入围了,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参赛。”

[林乔]:“今年ACM安排在十月底,大概率是沈阳站、昆明站和哈尔滨站三选二。你现在回来,我们完全来得及。”

江以谕的眼色在镜片后一沉,放下手机,记起了为什么会有林乔的联系方式。

虽然S大跟其他学校相比,不算理工类强校,但还是勉强有导师能带个队,稍微组织下学生。

大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莫名其妙被信院的导师骗去参加选拔,莫名其妙地进入了集训队,每周参与训练、讲座和模拟赛,为这个程序设计竞赛做准备。

ACM要求三名学生一组,共用1台电脑,要在规定时间内解决算法和程序设计问题。各个队伍之间按解题正确数量和解题时长排名。看似比赛只需5小时,背后的备赛可谓是繁杂冗长。

最初江以谕嫌麻烦,打算敷衍一周就退出。结果却发现,内容还是比较有趣的。最重要的是,他看到贺祠年在校园里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记起高一时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在运动会大巴上记住了贺祠年,又在教室里的那次午休,重新见到了贺祠年。

高一寒假前,云城中学开了辆校巴,把A班部分需要参赛的学生拉去临川集训。当时他们班班主任邱千结和年级部主任陈永升都在教学楼底下记名和搬行李,一大群学生趴在教室窗边围观,激烈讨论。

江以谕完全不关心这群人要干什么,他只是口渴,为了去自动售卖机买水,才下了一趟楼。

已是深冬,天气寒冷。

他戴着灰色卫衣帽子,单手插兜,往售卖机里一枚枚投硬币。

在按下按钮的瞬间,他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说:“呼,好烫好烫。”

当时江以谕抬头,沉默地一瞥,就看见贺祠年不知何时下的楼,正在楼梯最后三阶台阶上坐下,嘴里叼着根热气腾腾的烤串。

这人冷的脸颊微红,不怕冻的露着脚踝,系了条浅色围巾。

矿泉水“哐当”一声,滚落至出口。

贺祠年听到自动售卖机的声音,终于成功边吹边咬下口烤肠,歪头看下来。

于是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江以谕微微一愣,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贺祠年。最开始的大巴车太昏暗,午休的教室也是如此,导致他只对这人的声音和眼睛有印象。

贺祠年从口袋里拿出硬币,隔着栏杆递过来:“同学,帮我也买两盒柠檬茶吧。”

江以谕没回话,接过,重新按下按钮。

他把两盒饮料随意抛过去,原本打算直接走掉回教室,别人做什么事素来与他无关。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这人吃烤肠吃得太香,亦或是这人的行为令他摸不清头脑,让他涌起一丝奇怪。他又停下脚步,开口问:“你不是A班的?”

“嗯?呼呼……是的。”

“不上车?”

贺祠年摇摇头,偷偷比了个“嘘”的手势:“车上不让吃烤肠,我先躲一会儿,把它吃完。”他突然往楼梯里藏了下。

江以谕回头,发现陈永升的目光正好雷达似的扫过教学楼,发现了吃烤肠的贺祠年。陈永升用眼神和口型示意他把贺祠年揪出来。

他看了眼大巴门口乱七八糟的行李和学生,发现根本还没到上车时间,于是无情无视了年级部主任:“你们什么时候回?”

“应该会一直呆到期末考前两天,回来考试,然后就放假了。”贺祠年咽下最后一口吃的,站起身。

他拿起柠檬茶,递了一盒给江以谕,弯眼道:“帮我打掩护,万分感谢。这个很好喝的,尝尝看?”

说罢,贺祠年往校巴的方向离开,只留下一个高挑背影。

12月份大寒冬,风雪交加,贺祠年身穿冬季校服,跟着前面的同学走上大巴。他竟还用上臂夹着套王后雄物理试卷,和同班同学说话时,笑起来很开朗。

江以谕拿着被塞到手里的柠檬茶,看了会儿,便连带柠檬茶一起揣进兜里,走上楼。

后来才想明白,当时的主动开口并非随意之举。他对这人已经产生了好奇,并希望能一直在学校里看到对方。

所以,大一时的集训,江以谕最终没有选择退出。一方面,他认为内容还行,他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感兴趣的事,另一方面,他想到了高中最终还是没能考入竞赛班的事。他应该把握每一次机会。

因此他留了下来。

在大一下学期,4月底的时候,他和大二的室友秦观止、大三的学姐陈薇组队,代表S大去湖北打了场邀请赛,三人配合默契,顺利地拿下了金奖。邀请赛只是热身,不是正式比赛。但就在他们准备下半年继续备战区域决赛时,发生了那个意外。

最后的结果就是,江以谕选择了退出,没再参赛。

国文老师播放视频的声音,唤回了江以谕。他回复林乔。

[江]:我需要考虑几天。

忽然,江以谕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他一顿,疑惑地望向后面,居然看到贺祠年站在门口。

走廊很暗,只有这人身后的窗口有新绿的茂盛枝叶。那个遗憾的冬季消融,他仿佛带来了一整场长夏。

贺祠年正环顾四周找人,看到江以谕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找的就是找他,然后用手指做了跑步的动作。

跑什么?江以谕面露迷茫,大脑飞速运作。

贺祠年尝试用口型传递,但后排有个同学的头,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对方的动静有些引起后排其他人的注意,贺祠年连忙藏到门框后,只剩一只手在门里继续做跑步的动作。

有人会连干什么事都不清楚,就莫名其妙跑出教室吗。

江以谕默默收回视线。

结果就在国文老师看向电脑的瞬间,最后一排有个男生,拎起书包想也没想,直接走出了教室。

国文老师再次回头时,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江以谕快步走出教室,贺祠年也正想往教室看,两人险些碰头。

“跑去哪里?”江以谕及时刹住脚步。

怎料贺祠年笑着架住他的脖子,带着他拐了个弯,离开危险的老师视野范围后,才松手跑下楼:“什么跑?是逃!逃课去游泳——”

江以谕也跑起来,有些吃惊:“游泳?”

午后一点多,正是太阳灼烧,大地被碳烤的最滚烫的时刻。两个男生跑出教学楼,刺眼的烈日晃得他们都睁不开眼睛,差点绊住对方一起摔倒。

两侧树木新绿茂密,热浪一阵阵袭来,建筑物的红色大门,被照耀的亮起辉煌的色彩。

贺祠年反应过来,同样吃惊:“原来你刚才没看见我说了什么。”

“被挡住了。”

“但你还是出来了。”贺祠年似乎心情很好,打趣儿道:“是不是太信任我了点。”

江以谕耸耸肩,没回答。

贺祠年看向前方:“我在楼上无聊的国文课。印象中你也是今天下午,我就下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来真找找了。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对了,你有泳镜泳裤吗?”

“有。”他偶尔也会去游泳馆。

“太好了,李暄现在在寝室等我们,他不会游,我俩带带他。”贺祠年托着下巴假装深沉,“水课不就是游泳课。”

江以谕被他的歪理说服。

寝室大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穿着泳裤,在空气中做自由泳姿势的李暄。李暄正沉浸,突然被回来的两人撞击,尴尬的一下子跳起来:“你,我,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贺祠年:“嗯嗯嗯。”

江以谕:“。”

明白老脸再也无法挽回的李暄不再挣扎,穿上短袖短裤,倒在床上装尸体。等贺祠年和江以谕飞快整理完,他勉强复活,一手抓一个就往游泳馆冲去。

为了抵达游泳馆,他们几乎穿越了半个校园,左转到男更衣室时,三人都已接近蒸发状态,热到衣服都因为汗黏在了身上。

李暄在寝室换完泳裤的优势,在此刻得以体现,外衣一脱,泳镜一戴,五秒钟结束。

江以谕的储物柜靠里,最迟才开始脱掉上衣。

偏白的皮肤暴露出,而贺祠年恰好回头撞见这一幕,注意到江以谕看似清瘦,其实有紧实的腹肌和腰窝,身材相当好,抬手时背侧流畅的线条也延伸开。

衣服尚停留在手臂上,头发被折腾的乱蓬蓬,感受到视线,江以谕疑惑地问:“怎么了?”

贺祠年迅速移开目光,脸颊居然微微发热,他断定自己肯定是羡慕这样的好身材了,把水瓶拧开递过去:“里面装的是淡盐水,游之前可以喝一点。”他准备了小半瓶。

江以谕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递还,继续放衣服进储物柜。

贺祠年握住瓶身,默默转身。

他挠了下脸颊,没多想,对着瓶口也抿了一口,把最后剩下的部分丢给热身的李暄。

一踩上入池通道里的凉水,刚才那室外的滚滚燥热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如贺祠年所说,下午这个时间点,游泳馆里居然没有人。除了他们三个,只剩两个坐在中间的救生员。

游泳池在一层,西侧和南侧都是巨大的落地窗,蓝色水面被照耀的波光粼粼,澄澈清透。在水底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阳光倾斜地打于白砖。

李暄激动地从水里冒出头:“好凉快!”

江以谕抹了把脸,点头。

他和贺祠年研究起如何教会李暄游泳,又是托着人又是拉着人,好几次都被溅了一脸水。经过共同努力,李暄终于能漂浮在水面上,并能以狗刨姿势顺利前行3米。

掌握新技能的李暄十分兴奋,要去泳道里尝试。于是三人都停止了闹腾,先在泳道里游了会儿。

在水里时,分外放松,仿佛外界的一切杂音都与自身无关,室外的闷热被瞬间洗去。

江以谕默默在泳道里游了几个来回,最后返回岸边时,他瞥见李暄也终于靠着狗刨抵达了对岸。

身边荡起波涛,贺祠年一下钻出水面,泳镜下拉,甩了甩断线似淌水的黑发,将其往后撩,但仍有几根垂在眉毛跟前。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滑落。

“感觉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所以才想了好几个方法,最后决定拉你来游泳。”贺祠年也靠在岸边休息,忽然对江以谕说。

江以谕一愣,侧头。

贺祠年的脸和头发都湿漉漉的,眼睛是那样真诚,就这么直接坦率地看着他。他笑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你现在有感觉好点吗?”

江以谕神色未变,心脏却受到了水的压迫,越被压制,越挣扎着想要跳动。似乎不管怎样克制,怎样试图忽视,他都做不到否决他对贺祠年的感情。

蓝色水波在两人之间悠悠晃动。

江以谕觉得自己大概已什么也无法挽回。

他好像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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