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事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沈砚沐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主,谢家那边——”

“按兵不动。”沈砚沐说。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谢家增兵边界不是一天两天了,急什么?等他们先动。谁先动谁露破绽,这是父亲教他的,他一直记得。

“可是凌家那边——”

“凌家也不会动。”沈砚沐的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凌家要动,不会等到现在。”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砚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他。议事结束了。

出了议事厅,谢寒屿走在他旁边。

沈砚沐知道他在旁边,但没有看他。不需要看。他从小就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走在他左边,不远不近,不说话,但一直在。师父在世的时候,谢寒屿是这样。师父走了以后,他还是这样。

“你觉得凌家会动手吗?”沈砚沐问。

“不会。”

“谢家呢?”

“会。但不是现在。”

沈砚沐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和他想的一样。他不需要再问了。谢寒屿的分析能力比他强,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师父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辞远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心思太重。沈砚沐当时想,心思重不重无所谓,脑子好使就行。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分析局势的人,谢寒屿就是那个人。至于谢寒屿在想什么——他没想过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没必要全搞清楚。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沈砚沐靠着树干,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阳光晒着舒服。

“师兄。”谢寒屿站在他旁边,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天吗?”

沈砚沐睁开眼睛,想了想。记得。不是因为那天有多特别,是因为他的记性一向好。他记得那是秋天,河边有风,风里带着水草的味道。他跟着师父从凌家回来,路过一条河,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滩上。那小孩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眼睛盯着河面。沈砚沐以为他要投河,走过去把他拽了回来。

那小孩摔倒在地,手里的石头飞出去,掉进了水里。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你干什么”。他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砚沐。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疑惑。就是看着你。等着你下一步动作。

“你在河滩上干什么?”顾远徵问。

那小孩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

“我在看鱼。”那小孩打断了他。

顾远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新伤,有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他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两根干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陆辞远。”

“姓陆?”

“嗯。”

顾远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家人、为什么一个人在河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人已经在这里了,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走吧。”他转过身,走回师父身边。

师父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带回去?”

“带回去。”

陆辞远跟在他身后。顾远徵走在前面,陆辞远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好几步。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谢寒屿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沈砚沐想了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想。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滩上,浑身是伤,手里攥着石头——救他需要理由吗?

“你当时快死了。”沈砚沐说。

“所以呢?”

“所以把你带回来,死了就浪费了。”

谢寒屿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沈砚沐没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的屋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处理的事情——巡视、账目、还有一封凌家送来的信,信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后来你为什么不跟我姓?”沈砚沐忽然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没让我跟你姓。”

沈砚沐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没说过。他当时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陆辞远说“陆辞远”,他说“走吧”。他没有说“跟我姓顾”,也没有说“你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姓什么不重要,人在这里就行了。

“师兄。”谢寒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砚沐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没有发生的事想它干什么?“没想过。”

“现在想。”

“不想。”沈砚沐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午还有事。你去不去?”

“去。”

“那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看一眼。看了,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固定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从小就这样。走路不走神,吃饭不看书,睡觉不熬夜。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从不偏离。

谢寒屿看着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和这台机器无关。但他不会说,说了也没用,这台机器不会懂。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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