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泉

石碑林外面是一片荒原。灰白色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干巴巴的,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变脆了。

沈砚沐走在前面,和谢寒屿一起架着顾星成。顾星成的头垂着,身体沉沉的。他的额头还是很烫,敷在上面的布已经干了。

“我来。”谢寒屿说。他把顾星成的重量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空出沈砚沐一只手。

沈砚沐从腰间解下水囊,把布蘸湿了,重新敷在师父额头上。

“谢谢。”他说。

谢寒屿没有接话。

苏晚晚走在中间,孟云起走在最后面。苏晚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孟云起,又很快收回去。孟云起低着头走路,步子不太稳,走几步就晃一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晚晚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人。”她说。

沈砚沐抬起头。荒原的尽头,地平线上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个人?”沈砚沐问。

“一个。”苏晚晚说,“他身后还有。很远,很多。”

沈砚沐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也在看那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慢了下来。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那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得很直。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

沈砚沐见过这个人。在矿场,在那个困住师父的石室里。

“陆辞远。”谢寒屿说。

那人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的脚抬起来了,但却落不下去。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透明的,摸不着的,但就是过不去。

“你们在秘境里待了挺久。”他说。语气不像是问问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看到了什么?”

沈砚沐没有回答。

陆辞远也不急。他站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外面,把折扇打开,慢慢扇了两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娘怎么死的?”他忽然问。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爹怎么死的?”陆辞远又问,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顾星成为什么带着你跑了十八年?”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探一步。脚尖抵着那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蛇在试探笼子的缝隙。

“你想不想知道?”

沈砚沐看着他。这个人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信都是他写的,所有的局都是他布的。他现在站在这里,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他们“看到了什么”。

“你进不去。”沈砚沐说。

陆辞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进不去。”他说,像是在承认一件很小的事,“那又怎样?”

“但你们进去了。”陆辞远说,“你们看到了,那就够了。”

他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辞远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你亲他了?”他问。

谢寒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辞远看着他的手指,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听起来很刺耳。

“我猜对了。”他说。

沈砚沐的耳朵烫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天边。天边有一片云,很薄,被风吹着往南飘。

“你猜这些也没用。”谢寒屿说,“你师兄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你猜他会怎么想?”

陆辞远的笑容没有收。他看着谢寒屿,看了两秒。

“他不会知道的。”他说,“你们走不出这里,师兄自然不会知道。”

随后他又自顾自说起来。

“你不懂他。”陆辞远说,“你不懂师兄。他这个人,最放不下的就是责任。只要我说我在这受了伤,他一定会来找我的,而不是你们叫他来。”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天泉见。”

他的背影在荒原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苏晚晚站在沈砚沐旁边,看着那个消失的黑点,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好吓人。”

孟云起点了点头。

沈砚沐没有说话。他架着顾星成,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谢寒屿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灰白色的尘土扬起来,迷了人的眼。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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