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背你下山

十分钟后, 乔言后悔了。

陡峭的石阶歪歪扭扭地嵌在山壁上,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乔言喘着粗气,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面的两人。

贺晏舟步伐稳健,呼吸平稳,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游刃有余,林朗更是过分, 居然还有闲心摘了片叶子在手里把玩, 时不时回头冲他笑一下, 那笑容在乔言看来充满了挑衅。

乔言咬牙, 不肯认输, 闷头继续爬。

又过了不知多久, 他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沉重无比, 肺部火烧火燎的, 喉咙干得冒烟,汗水流进眼睛,刺得他视线都模糊起来。

“呼……呼……”

他喘得厉害, 终于在一个稍缓的平台处停了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 弯腰大口喘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 差点没晕过去。

贺晏舟和林朗也停了下来, 就站在他上方几米处。

“还行吗?”

贺晏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脸上也有一层薄汗, 但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乔言不想说话,他觉得一开口可能就会泄掉最后那口气,他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表达自己还行又不太行的状态。

林朗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湿巾:“擦擦,脸都白了。”

乔言接过湿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抬起头,看着似乎还遥不可及的顶峰,又看看脚下已经变得渺小的山庄建筑,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悔意。

姜彩是对的,他干嘛想不开要来爬山?躺在温泉里看风景不香吗?

现在好了,上不去,往下看一眼那陡峭的来路,乔言腿更软了,下去好像也挺难的。

“我,我好像……”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点委屈和崩溃,“我好像高估自己了。”

贺晏舟走下来几步,站到他面前,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还剩三分之一左右到下一个补给点,那里有卖水的,山顶是来不及了,到了补给点我们就下山。”

水!

乔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三分之一打击得萎靡下去,他现在一步都不想动了,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议。

“我歇会儿,也许、也许我自己慢慢下去……”

林朗摸着下巴,看看瘫成软泥的乔言,又看看没什么表情但显然在等待的贺晏舟,忽然开口道:“要不,晏舟你背他上去?反正也没多远了,补给点有休息的地方,到了再让他自己决定是继续还是下山。”

乔言:“?”

乔言瞬间瞪大眼睛,“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大个人……”

让贺晏舟背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乔言就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城堡。

而且,凭什么让他背啊,他们很熟吗?

贺晏舟没理会乔言非常嫌弃的拒绝,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说:“你确定还能走?脸色很差。”

“我确定!”乔言嘴硬,为了证明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迈开仿佛有千斤重的腿,试图继续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他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就朝旁边歪去。

预想中摔在坚硬石阶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捞了回来。

乔言惊魂未定,后背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冷杉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乔言心跳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摔倒的惊吓,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他手忙脚乱地想站直,脱离这个怀抱,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些。

贺晏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别乱动。”

贺晏舟松开揽着他腰的手,转而蹲下身,背对着他:“上来。”

“我真不用……”

“你是想继续在这里耗到天黑,还是想让我直接把你扛上去?”

贺晏舟似乎是觉得还不够,特意补充了一句:“这山上晚上有毒蛇,如果你不怕的话,可以继续在路上磨蹭。”

毒毒毒毒毒蛇??!!!!

乔言被吓得汗毛直竖,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最后对毒蛇的恐惧还是打败了他内心的羞耻感。

乔言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趴到了贺晏舟的背上,使唤道:“那我们得赶紧爬了上去。”

男人的背比他想象中还要宽厚结实,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运动衣料传递过来。贺晏舟轻松地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步伐依旧稳健,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根本就不值一提。

乔言僵硬地伏着,双手虚虚地环在贺晏舟颈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贴合,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背部传来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不自在,脸颊耳朵都发起烫来。

“抓紧。”贺晏舟嘱咐了一句,颠了一下,便开始继续向上走。

乔言不得已,又稍微收紧了一点手臂,他把脸侧向一边,尽量不与贺晏舟的后颈皮肤接触,目光飘向一旁的山景,假装自己在认真欣赏风景。

贺晏舟走得并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清新气息,也稍稍吹散了乔言脸上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贺晏舟停了下来。

“到了。”

乔言赶紧松开手,贺晏舟微微蹲身,让他滑落到地面。

脚踩实地的瞬间,乔言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棵树。

这是一个修建在相对平坦处的休息平台,有几张木制长椅,还有一个小木屋,挂着简易的牌子,写着“补给点”。

贺晏舟走向小木屋,片刻后拿着两瓶水回来,递了一瓶给乔言,另一瓶给了林朗。

乔言如获至宝,拧开瓶盖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清凉的液体滑入干涸的喉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而水刚咽下去几口,他就皱起了眉。

“这水,”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味道太怪了,有一股霉味!!”

林朗也喝了一口,品了品:“嗯,是有点,山里条件有限,可能库存久了点,将就一下吧,总比没有强。”

乔言看着手里的水瓶,一脸嫌弃,他从小被娇养,对入口的东西颇为挑剔,这种带着异味的水实在难以下咽,可是他又渴得要命,喉咙还在冒烟。

贺晏舟看着他纠结的小表情,开口道:“难受就别喝了。”

呵呵,你说的倒是轻巧,不喝我渴死啊?

乔言瞪了贺晏舟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闭着眼,仰起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大半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了,他抹抹嘴,小声抱怨:“难喝死了!下次再也不来爬这种野山了。”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乔言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腿还是酸软得厉害。他看着下山的路,心里直打鼓。

“内个,我们怎么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

贺晏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原路返回。”

乔言眼前一黑,那陡峭的石阶,他上来都差点要了半条命,下去岂不是更可怕?

腿软加上恐高,他怕自己直接滚下去死无全尸。

林朗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赶紧下山吧,不然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贺晏舟走到乔言面前,再次背对着他蹲下,“上来。”

……原来贺晏舟根本没想过让他自己爬下去吗?

乔言这次抗拒的心理没那么强烈了,主要是对下山的恐惧占了上风,但他还是有点过意不去,自己一个大男人,一直要别人背算什么样子?

他小声说:“要不我自己慢慢走试试吧,你背着我下山,是不是太累了。”

贺晏舟闻言挑挑眉,直接站起身,让开了路,一副“请便”的姿态。

乔言:“……”

他试探着迈出一步,但走得摇摇晃晃,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而且看着脚下陡峭的阶梯,腿抖的非常厉害。

贺晏舟没说话,只是走回他面前,重新蹲下。

这一次乔言没再嘴硬,他自暴自弃地再次趴到了贺晏舟的背上,把发烫的脸埋低了些。

下山的路,贺晏舟走得更加谨慎缓慢。乔言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男人肌肉的绷紧,天色在他们缓慢的行进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山间黄昏来得很快,方才还明亮的林间,此刻已被昏暗笼罩。

树木的影子被拉长,变得张牙舞爪,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风也大了些,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乔言本来还在胡思乱想以分散注意力,但随着光线变暗,周围环境变得陌生而幽深,他心里渐渐有点发毛,他从小就怕黑,再说这荒郊野岭的,更让人心慌了。

“贺……贺晏舟,”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紧,“这山里真的有蛇啊?”

贺晏舟侧目,看见少年紧绷的侧脸和写满紧张的眼睛,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贺晏舟脚步顿了顿:“真的。”

乔言:“!!!”

他环在贺晏舟颈前的手臂收紧,身体也僵直了,“咬人吗?”

“咬。”贺晏舟的回答依旧简短有力,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有些有毒。”

乔言吓得差点从他背上弹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吓我了!”

他本能地把脸往贺晏舟背上埋了埋,好像这样就能躲避那想象中可能从任何角落窜出来的可怕生物。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屏住了,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贺晏舟能清晰地感觉到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躯体传来,他沉默地走了几步,眼前是乔言白皙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因为恐惧而微微立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恶劣的逗弄似乎有些过分了。

“骗你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景区定期清理,很少会有蛇,更别说毒蛇。”

乔言愣住,颤抖停了下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惊魂未定道:“你没骗我?”

贺晏舟答得干脆,“没有。”

“贺晏舟!”他气得捶了好几下贺晏舟的肩膀,“你讨厌死了,干嘛吓我,干嘛吓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捶完之后,乔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软软地趴回贺晏舟背上。

恐惧退去,疲惫随之而来。

“你怎么这样……”他小声嘟囔,没什么力气地控诉,手指小小地揪了一下贺晏舟肩头的衣料,又很快松开。

贺晏舟任由他捶,也没有回应他的嘟囔,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渐浓的暮色里。

也许是终于放心,也许是贺晏舟的步伐太过安稳,也许是一整天的体力透支终于到了极限,松懈下来的乔言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贺晏舟的背宽阔温暖,隔着衣料传来让人安心的体温和心跳声,山风在耳边轻柔拂过,林间的沙沙声不再可怖,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贺晏舟的肩颈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贺晏舟察觉到背上的人睡着了。

乔言睡得很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有点痒。

贺晏舟放稳了脚步,让自己尽量走的平稳一些。

林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轻声问:“睡着了?”

“嗯。”

“你这背人技术不错啊,”林朗调侃,“都能当摇篮了。”

*

回到山庄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姜彩泡完温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厅沙发上玩手机,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了过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姜彩看见贺晏舟背上的乔言,吓了一跳,“言言怎么了?”

贺晏舟:“睡着了,他房间号多少?”

“308,跟我一层,”姜彩说。

贺晏舟背着乔言走进308房间。

房间只开了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他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准备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乔言睡得死沉,呼吸均匀,贺晏舟动作很轻,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背,慢慢往下放。

就在后背快要沾到床铺时,乔言突然哼了一声,原本松松环在贺晏舟脖子上的手臂收了收劲。

他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眼睛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嘟囔:“……冷。”

贺晏舟动作一顿。

乔言的脸还贴在他肩侧,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他似乎半梦半醒,并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只是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乔言,”贺晏舟低声叫他,“到床上了,松手。”

乔言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手臂松了些力道。贺晏舟顺势将他慢慢放倒在床上。

后背刚沾到床,乔言就蜷了一下,似乎觉得床没有刚才的背暖和。

他闭着眼往枕头里蹭,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挣扎着往旁边抓了抓,指尖碰到贺晏舟还没完全收回的手腕,便轻轻搭在了上面。

乔言含糊地抱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枕头不舒服……”

贺晏舟看了看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轻把乔言的爪子拨了下去,乔言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又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看起来睡得不太踏实。

贺晏舟站直身体,从床尾拉过薄被,展开盖在乔言身上。

被子刚盖上,乔言就往里缩了缩,把被子边缘拉到下巴附近,只露出小半张脸,他侧过身蜷起来,脸颊陷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又沉了下去。

贺晏舟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确认人已经睡熟,便伸手关了灯,转身走出了房间。

*

乔言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他是被饿醒的,浑身酸疼得像被人揍扁了,迷迷糊糊爬下床,随便套了件宽松T恤,揉着眼睛打开房门。

外面餐厅里,姜彩和林朗正忙着布置长餐桌。

白色桌布铺得平整,银质餐具闪闪发亮,中央摆着一大束新鲜的白玫瑰,林朗在调整高脚杯的位置,姜彩踮着脚往墙上挂装饰灯串。

“醒啦?”姜彩回头看他,“睡美人终于起床了?”

乔言愣在原地,头发睡得翘起几撮,表情呆呆的:“你们在干嘛?”

林朗把最后一支蜡烛插好,冲他挑眉:“看不出来?给你贺叔叔准备生日晚餐啊。”

乔言这才想起,明天就是贺晏舟的生日了。

啊哦,明天凌晨为了给贺晏舟庆生,又要穿女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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