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真假白月光(38)

在闻危和闻启明都不知道、也不在意的时候,托斯卡星的星耀战队,陷入了一场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混乱的风波。

事情最开始,只是有人突然收到了姜凌的联系,被拜托去调查一些不算机密的、过去的人事资料。

当时闻危放弃星耀的时候,一方面正在和姜凌赌气,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在夜氏的打压下无暇顾及,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移了资产,然后把那一团乱麻打包扔了出去,唯恐脱手不够快,一点都没有考虑到,公司那么多人的生计,都该怎么办。

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是比明天吃什么都不重要的小事。

毕竟特别重要的高层、还有最优秀的选手们,当时大多已经递交了离职书,剩下的人更不需要在意。

他不在意,却有人在意。

从和沈意的那一场舆论风波之后,星耀的人就再也没见过他们的姜助理,但在许多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却有人站出来,接手了风雨飘摇的公司。

当然不是姜凌本人,但对方也说得很清楚,这种“情分上”的处置,来源于与姜先生从前签订过的协议。

……所以现在,当姜凌突然出现,拜托过去的同事这么一点小事时,别说他拿出了丰厚的报酬,就算只讲“情分”,也不会有人拒绝他。

但查着查着,就出问题了。

也不知道在那么多被拜托的员工里面,究竟是哪一个泄露了消息,总之,当动静开始惊动到闻氏总部管控舆论的相关部门时,已经沸腾到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地步。

闻危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算少,他性格张扬又高傲,从来不愿俯下身做他看不上的事,更别说讨好他看不上的人。

过去有姜凌在他身边,帮着他、护着他,这些问题还不明显,而一旦姜凌不在了,想让他倒霉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那张“被签署”的《晶核捐献协议书》的照片,在托斯卡全网传疯了。

没人不知道晶核是什么,联邦辖下大大小小的政权不计其数,法律制定各自都有很大差别,唯有在这一点上:活体晶核移植,是被严肃禁止的违法犯罪行为。

所谓的《晶核捐献协议书》,只被允许在遗体捐献时使用,那一纸协议不论签没签,本身的存在就是对法律的亵渎!

这件事刚传出来的时候,由于太过荒谬,还没什么人相信。

星耀战队刚出了前段时间那档子事,正被全网群嘲,可外面的人对个中细枝末节,其实并不清楚。

他们不知道姜凌的身体状况有多糟,更没几个人知道,星耀已经被闻危放弃转手,早不是原先那个豪门战队了。

这种战队的粉丝就是这样的,一般来说,俱乐部不管出多大的丑闻,被怎么群嘲,只要不触及到底线,或者说——只要联赛成绩还能维持住不下滑,大家骂归骂,但边骂还是会边看比赛,形成一种辱追的友好氛围。

所以星耀的铁杆粉们,依然具有很强的战斗力。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程就是大骂沈意,并要求战队开除劣迹选手,最好再求爷爷告奶奶把姜凌聘请回来。

……姜总回来就好了,粉丝们都期待他大刀阔斧进行整顿,争取痛定思痛,秋季赛季已经来不及了,但明年春季,一定要重磅回归,拿个好成绩!

那条被不知是哪个营销号爆出的新闻刚被转到群里的时候,大家在震惊过后,一时都沉默了。

主要是这事儿太出乎一般人的想象力,以至于都像是假的了。

晶核买卖?星耀好好一个豪门战队,怎么可能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况且……捐献人那一栏签的还是姜凌的名字,他是疯了吗,好好一个高管,需要靠这种方式赚钱还是怎么的?

最重要的是,姜凌的性别又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Beta啊。

Beta的晶核有什么用呢……受捐人是沈意,Beta给职业选手Omega捐献晶核?

粉丝们表示:究竟今天是愚人节,还是哪个丧良心的狗高管,要用这种方式炒作啊?

于是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一天过去了。

官方不但没有出手压下造谣的营销号,那张图的热度反而越炒越高,有坐不住的粉丝去私信了战队运营,发出去的消息也已读不回,如同石沉大海,好像根本没有人愿意出来管管。

粉丝们终于开始慌了。

“战队公关是死了吗?这种涉及到刑事案件的谣言管都不管?”

“虽然沈意是个人渣,但他哪来的能量让姜凌签这种协议,造谣也要讲点基本法的好吗?”

这时候当然也有不怀好意的人,出来说风凉话唱反调:

““那谁知道呢,姓沈的有后台啊,他不行,闻危不是大老板吗?”

粉丝愤然反击:“疯了吧,闻狗只是姜凌的上司又不是他爹,你老板要你一个肾你就给吗?”

……

双方越吵越热,最后吵出了真火气,星耀时隔几个月再一次被挂在热搜榜首,广场上充满了污言秽语和看热闹的路人。

连公司股价都被吵升了几个点。

但已经有敏锐且理智的粉丝察觉到,事情逐渐开始不对头了。

星耀的公关对这件事的反应真和死了一样,别说没有出来辟谣的人,就连对接的大粉也没有一点音讯。

公司官博的最后一条消息,甚至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对姜凌的开出公告上,看着像一片人去楼空的废墟,十分可怜。

但星耀不行动,不代表别人也不会行动。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早在事情一开始,就开玩笑地在各种地方@中央城警方,建议严查。

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开始有中央城住在附近的网友表示,看见警方真去星耀的办公大楼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网上开始出现各种似是而非的“内部员工”,大多语焉不详,但有人犹犹豫豫地表示:这件事情,不是完全不可能是真的。

“你们不知道,姜总对闻危的服从性,那是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话说回来,沈意被曝出录音那次,不是说姜总是闻家的养子吗?我是星耀最早期的员工,那时候好像是有听说这件事。”

“闻狗对姜总的态度可差了,我近距离和他们接触过,那叫一个颐指气使,就跟使唤仆人似的……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但当时带我的姐姐说上层对这事儿讳莫如深,叫我别多问。”

“@中央城星耀,@中央城星耀,@中央城星耀,到底怎么回事,闹这么大了能不能出来给个准话。”

事情在越闹越大,这和先前姜凌与沈意之间的抄袭风波,不是一个量级的事——那只不过是一个可能让沈意身败名裂的丑闻,而如今这一个若是做实了,别说沈意和闻危,说不定连闻氏本家的股价都会受到影响。

……外界深陷在怎样的猜测风波中暂且不论,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现在星耀的办公大楼里,确实是一片风平浪静。

这个公司已经被新的老板接手了,虽然流程还在走,但从程序上讲,已经和闻危关系不大。

留下的员工也大多是基层人员,知道的东西不多,大家摸鱼的时候刷刷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自己也感觉很是荒谬。

他们只知道,警察之前确实是来过,被新老总请进会议室里,谈了很久的话。

有人借着倒水的工夫试图凑近去听,马上被守在外面的工作人员礼貌请走,员工之间的大小群里讨论得沸反盈天,说什么的都有。

傍晚的时候,新老总客客气气把人送出来,气氛倒是很和谐,但回头就叫法务部开始着手准备起诉。

——根据他和闻危签署的合约,公司隐瞒了这样巨大的、涉及到刑事案件的丑闻,前任法人是要支付违约金的。

在这一点上,当初还是听了姜凌的建议,才加了额外的约束。

新老总走出法务室,站在落地窗前摸摸下巴,忍不住有些玩味地笑了。

……

闻危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刚鼻青脸肿地从训练室回来。

他在这一个“新兵营”的人缘很不好,和他一同观看过测试中心的同期都对他避而远之,闻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自己和姜凌的事。

他总觉得,所有人都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窃窃私语,总感觉有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可他真的回头去看的时候,又总是抓不到可疑的人。

闻危自己还没感觉到,他最近的精神状况其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

他不仅受到了孤立,那个曾经有过节的卡米尔还总找他麻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过去比他高一级,却还被他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手下败将,现在简直强得不讲道理。

这世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整个疯了。

闻危步履沉重地走进浴室,在蒸腾的水汽之间把自己冲干净,他身上到处都是汗和泥,还有些血迹,热水冲在一些裸露的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即使是针对这些出身不凡的“少爷兵”,军部的训练强度也相当大。

再加上——闻危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些若有若无的针对,那强度就更大了。

他甚至对自己从小进入军部的梦想产生了一点怀疑。

这和他从前想的不一样。

之前在军校的时候,虽然训练也艰苦,但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从小都自恃天赋,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最伟大的机甲战士。

还有姜凌,姜凌……

那时候姜凌把他所有的课表都研究过,针对每天的进程,把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如果白天训练太辛苦了,姜凌还会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甚至专门去学了按摩,给他放松使用过度的肌肉。

姜凌当时还为了辅助他选了治疗系,即使是他们都还没有分化、没有信息素的时候,治疗师们也很擅长通过各种方式,净化安抚同伴的精神波动。

在军校三年,闻危从没有过精神暴动的困扰。

闻危不想在这时候想起姜凌,这让他觉得软弱。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身上越痛,而浴室的水汽越湿热模糊,他就越要想起那久远得好像梦一般的过去。

那时候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姜凌给他的好,他就只是接着,理所当然极了,还要从那些好里挑刺。

可姜凌从来不会对他的态度说什么,他只是微笑着接受,然后沉默着做得更好一点。

闻危扶住湿滑的墙壁,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刺得他浑身的血液都长出冰棱,比身上那些伤口还疼。

他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想卡米尔说的话。

卡米尔是个混蛋,这毋庸置疑,可闻危在这么多年中到底有所长进,他不会完全让怒火冲昏头脑,以至于注意不到那么明显的信息。

他一直在想,卡米尔的意思好像是说,当年他们之间的那场争斗,还有姜凌的信息素干扰?

还有,他说的姜凌为他违反了军纪……闻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怎么可能。

姜凌比他早毕业一年。闻危记得很清楚,他在军校的最后一年里,其实很少见到姜凌。

尽管姜凌已经尽量抽出所有时间回来,但毕竟军纪森严,他不能总无端擅离职守。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也很无理,他有几次跟姜凌发了好大的火,就因为他不能随时赶回来,做自己吩咐做的事。

闻危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年幼稚得可笑,但他先把这种情绪放在一边,而很仔细地回想在那一年之中,姜凌都为他做过什么。

……好像都只是些小事,跟他一直以来做的,都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直到他的毕业大考。

中央军校的毕业选拔,是把参加测试的军校生们全部投放到面向虫族的B级战场,在持续一个月的生存考验中,谁能在战场中收割足够多的能量源,谁就能通过测试。

非常简单粗暴。

联邦和虫族之间的战斗旷日持久,这种斗争比他们和帝国之间的更白热化,也更你死我活。

相比起人类内部的政治矛盾,虫族以人类晶核为食,而它们脑部的能量源,也是人类修炼最好的补品。

联邦守在面向虫族的前方战场上,对人类肩负着更大的责任,也因此拥有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闻危现在都不愿回想……在战场上的那一个月,他都经历了什么。

与虫族的战争不是有规制的正面冲锋,他们所有人都被分散开,几千人实在太渺小了,通常在那一个月之间,每位考生都再不会碰到另外的同伴。

闻危也一样,那是他第一次直面那样巨大的危险和孤独,他坚持了小半个月,就感觉自己要疯了。

虫族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污染源,他们的爪螯能刺破最坚韧的金属,浑身充满毒液,而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能量源持续不断地散发出辐射,能对人类的精神产生巨大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战士们不但要时刻提防战斗的危险,还要花出很大一部分经历,去抵御精神攻击。

一旦精神上出现裂隙,很容易被辐射入侵,如果没有及时得到治疗,会慢慢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甚至是“茧”。

“茧”的孵化不可逆转,如果没有连着里面的人类一起摧毁,过几天的时间,那些早已失去血肉的生命,就会孵化成新的虫子。

这才是治疗师们真正的、最大的作用,《星战》里那些安抚Alpha信息素狂躁的治疗师们,和军部真正的治疗型战士,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在被投放到战场的第21天,闻危的机甲坠毁,他被从破损处涌入的辐射污染,几乎变成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那一次……

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了闻危的腰。

他突然间清醒,浑身肌肉紧绷,条件反射地扼住那人的喉咙。

闻危愣住了。

被他掐住脖子抵在墙上,憋得满脸通红的,竟然是本该好好待在托斯卡中央城的沈意。

……

闻危震惊:“你怎么在这?”

他感到一丝轻微的违和。

这里是军营,再怎么样也该戒备森严,沈意一个平民,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甚至跑进他的浴室里来?

要知道,沈意可是个omega!

平时为了怕出意外,他们连训练的时候都是和omega们分开的。

用教官的话来讲:如果连这点训练强度都需要治疗师治疗的话,就趁早滚回家里当他们的大少爷去。

沈意紧贴着他,他好像瘦了一点,显得白皙的小脸上眼睛格外大,又被浴室的水汽弄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不能没有你,”沈意用带着一点抽泣的声音说,发现闻危有想推开他的意思,手臂搂得更紧了,“闻哥,如果你也不要我,我就再没有地方去了。”

闻危最受不了他这种脆弱的、撒娇的模样,一时也放下那点疑虑,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到底怎么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说。”

沈意好像一刻都不能离开他似的,一边跟着闻危去更衣室,一边吞吞吐吐地,把托斯卡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闻危擦头发的手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会被泄露出去……不,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虽然当时做出这种事的时候,闻危显得很问心无愧、理所当然,但他又不是法盲,不会不知道这事若是真落实了,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那么简单。

尤其是……那份文件,那份文件甚至不是姜凌自愿签署,是他代签的!

闻危身上一冷,那些有关情情爱爱的多愁善感顿时消失了个干净。

不行,这事会毁了他……军部对这方面的事情要求尤其严格,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他就完了!

闻危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竭力想要止住生理性的颤抖。

他一时间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以前、以前总有人帮他兜着的。

有那个人在的时候,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丢给他就好,反正他都会妥妥帖帖地处理好。

沈意又嗫嚅着叫了一声“闻哥”,眼睛红红的,小脸白白的,显然是还要等着他拿主意。

“这件事情,”闻危勉强顶住喉咙里的气,“父亲知道了吗?”

“闻先生……”沈意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也不可能跟我商量这件事的呀,闻哥,我在托斯卡待不下去,就只好来找你了。”

他刚才已经告诉闻危,随着这几天事件发酵,托斯卡那些媒体和网民们简直都疯了——也不知这事儿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沈意根本不敢出门,他住的属于闻危的别墅都被不知什么人泄露了出去,门前半夜被人泼了油漆,而管家居然推脱说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那件事情始终没有当事人站出来回应,态度实在暧昧不清,网友们逐渐阴谋论起来,简直要比事实还耸人听闻了。

甚至都有人说,姜凌这么长时间没有公开露面,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暗中害死了!

“闻哥,”沈意一边维持着那种柔弱无助的表情,一边暗中观察闻危,仿佛病急乱投医似的,“姜凌明明没事,那、那手术同意书算起来,就只是一个玩笑罢了,如果他愿意站出来为你说两句话,哪怕说那东西是伪造的也说得过去——事情应该、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

闻危运转着的思维卡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的话。

沈意又轻轻抽泣起来:“我、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他们对你做什么……我只有你了。”

“不然就说,都是我的主意,”沈意擦了擦眼睛,露出脆弱又坚毅的表情,“我本来就已经声名狼藉了,闻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保住,让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的手紧紧握住闻危的手,明明手心冰凉,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闻危看着他,为自己这段时间对他的忽略而有些自责。

但闻危想了想,又很黯然地叹了口气。

“姜凌不会再为我说话的,”他想起那天姜凌从自己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的眼神,和几近冰冷的神色,“他已经……不在乎我了。”

亲口说出这句话,比想象的还难,闻危自虐似的回想着那天的场景,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奇妙的怨恨。

姜凌到底是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了呢?

还是说,就像他早就认定的那样,根本就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尤其是姜凌那种人,他一旦能获得更多好处,一旦攀上了更高的枝,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踹开,跑到别人身边去。

他和能为自己付出一切的沈意,一点都不一样。

沈意柔柔的声音响起:“……我有办法。”

他紧攥着闻危的手,湿凉的手指像收紧的毒蛇一样。

“姜凌很怕你父亲,”沈意声音轻缓,尽量敛着嗓子眼里的紧张说,“他不止是害怕惩罚,你父亲手里,有他的把柄。”

闻危愣愣地看着他。

“闻哥,你就是太单纯了,总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沈意轻轻地说,“只要能跟姜凌说上话,我就能说服他……至少他会和你好好谈一谈吧?”

沈意柔声说:“他即使不顾及过去的情分,至少也不该就看着你被这么毁了。”

闻危不想承认,他一瞬间就动摇了。

尽管就在一小时之前,他还一往深情地回想起姜凌曾对他多么好,可这种回忆不会让他付出什么补偿,只会让他得寸进尺,想要得再多些。

说到底,那时候逼迫姜凌,是他不好……但他还没有真的做什么,难道他还能真想害死姜凌吗?

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来,”沈意说,“都是你从你父亲手里,保护姜凌的啊。”

是这样没错。

“你……”闻危犹豫地问,“你真有把握说服他?”

沈意枕在闻危肩上,从闻危的角度,并看不到他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当然的,”他只听到情人柔柔的声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危低下头,犹豫了很久。

“过段时间,”最后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检测中心通过的特选人员,会与我们这一批新兵一起进行入职测试。”

“到时候,或许有机会能和姜凌说上话。”

***

“……入职测试?”

苏望道摊了摊手:“军部总是这样,在任何考核晋升的关卡,都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测试——我们是天生注定战斗的种族,或许,这也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延续方式。”

就在刚刚,少将办公室的秘书再次把姜凌请来。

苏望道也在,当着这位日后顶头上司的面,他被告知了自己即将要进行的入职测试的内容。

在那位曼施坦因中将的热情干预下,那些程序上的事走得很快,姜凌赶得上与最近一批即将入伍的新兵一起,共同参加入伍测试。

“新兵的考核,不会像您曾参加过的军校毕业考那样难。”

斯文白净的秘书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公事公办:“我已经把相关资料整理好,发送到您的终端。”

“上层针对您晶核的情况进行了特批:在参加入职测试之前,每天下午三点,您都可以到测试中心大楼7658室进行诊疗,军部独有的医疗资源权限已经向您开放。”

“”如果能重新凝聚新的晶核,并进行二次分化,可以直接续用您因伤退伍之前的军衔,组织关系转来苏少将的办公室,但工作年限要进行相应扣除。”

秘书说了这么大一段话,冷淡的声音连一点起伏波动都没有,更别说哪里打个磕绊。

意识海里,江凛欣慰地对X1说:“小严当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成长得好快,真让人高兴。”

X1:“……”

“有机会对你灵魂身份产生质疑的人又多了一个,”他说,“真难以相信这让你高兴。”

江凛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之前不是确认过这属于上层数据错误,不管我和他们进行怎样的剧情交互,都不会影响我的考核评分吗?”

“是啊,”X1干巴巴地说,“但他们如果发现你的身份,对自身所处的小世界产生质疑,甚至万一今后发展到要尝试突破次元壁,会对整个小世界的数据稳定性都造成很大伤害。”

他停了一下,好像终于从自己的话里意识到什么:“不过也对,那都是上层要操心的事。”

但身为穿书局的资深员工,怎么能没有一点维持小世界稳定的责任感和信念感!

江凛歪头:“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会那样想?”

“?”X1,“为什么不会?”

“你看啊,”江凛耐心地说,“即使他们对‘我’感觉熟悉,甚至做最坏的打算,他们最后发现我就是‘那个人’,但这只不过是灵魂转移,和穿书局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灵魂转移?”

江凛笑了:“你在局里工作这么多年,不要说你没经历过穿越重生的世界。”

“……”

“星际人的寿命很长,对灵魂的研究,也远比还未开启星际航海时代的文明要深入,”姜凌说,“况且——”

他很自信地说:“以我的演技,会让他们相信这‘只是’灵魂转移的。”

X1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直到他抓到了宿主话里的漏洞:“等等!”这位循规蹈矩的仲裁系统要抓狂了,“让他们相信?让他们相信??你已经决定要泄露身份了!”

“以你的演技,明明可以让他们相信你‘只是’姜凌!”

江凛叹了口气:“但那样就拿不到支线任务奖励积分了呀。”

他眨一眨眼,把哑口无言的系统塞在意识海深处,用一种掩饰性的、堪称怀念与自豪的目光,盯着那位秘书看。

并在对方转过头的一瞬间,似乎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

“?”那位姓严的秘书微微疑惑,“姜先生,我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某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严铭心中突然闪过一种过分熟悉的、酸楚到令人疼痛的悸动。

“没有什么,”对面的青年垂了垂睫毛,掩去眸中神色,“只是觉得……您真的非常专业,很让人、让人感到信任。”

严铭微微一愣。

在姜凌的侧后方,苏望道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放在他身上。

不是第一次了。

他一直在盯着姜凌看,没有错过他最细微的一点点神情变化,也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慌乱。

这个年轻人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这时候,银色的巨狼绕过沙发,堂而皇之地往姜凌脚边一卧。

它在主人满含警告性的注视下轻轻“呜”了一声,毛绒绒的大尾巴扫了扫,隐秘地圈住了青年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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