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争吵 “林郁,我恨死你了!”

台阁, 下午四点四十。

褚颂一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她的母亲姜珂还没来,服务员已经进来送了三次白开水。

其间, 她数次看表。

秒针又滑过一轮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员躬身退出,姜珂站得松弛、优雅, 得体的妆容配上嘴角微微扬起的笑,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

除了褚颂一。

褚颂一连头都没抬, 看着表就说:“你迟到了二十一秒。”

随后, 她站起身, 目光直直看向姜珂,不带任何温情。

姜珂笑了下,把手中的限量款皮包放在一旁的椅面上, 看向自己女儿时满是欣赏:“好啦, 妈妈除了教你要守时的观念外,也教过你对待亲人要有足够的包容心。”

褚颂一并不否认:“是,你们教会我很多。”

姜珂看着空空的桌面,很是温和问:“怎么不叫餐啊?”

说罢, 她便要开口叫人, 褚颂一不是真来和她续演母女情的,也没有胃口吃一顿没有温度可言的鱼生宴。

她看着面前保养得当的母亲, 胸口很闷:“有必要吗?”

姜珂感受到褚颂一尖锐的态度,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淡声说:“一一,不要这样不礼貌。”

她想要碰一下自己的女儿,却被躲开:“我不是这样教你的。”

“不是吗?”褚颂一回想起戒尺打在手心带来火辣的痛感, 也想起自己违背规训受罚跪在地板上透骨的冷,更想起一桩桩一件件姜珂和褚相远手把手教她商业上的肮脏手段。

可如今,将她塑造成如今这副冷漠偏执性格的罪魁祸首却说她不是这样教她的。

褚颂一不想和她辩驳这些,就算说了又怎样,她们只会觉得她疯了,何必浪费口舌。

她又喝了口水,放在桌下的手都有些抖:“你约我来就是为了演一出母女温情的戏码吗?”

姜珂叹了口气:“还是从前的你乖巧些。”

褚颂一心里讥讽,是从前的我更好掌控吧。

姜珂从她包里取出一堆照片和资料,不紧不慢摆在桌面上:“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很好的一个年纪,也不算小了,事业有成,家境优渥,确实是时候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褚颂一没忍住嗤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图穷匕见。

她讥笑两声,拿起照片看了几眼:“很久没联系了,难得你还会关注我现在的生活。”

姜珂也喝了口水润喉:“妈妈一直在你身边,只不过你不想见我罢了。”

“一一,二十八了,不要太天真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每走一步都要顾及家族利益。”姜珂身体前倾,目光也不似刚才柔和:“家族成就了你,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家里赋予的,自由这种东西太奢侈了。”

姜珂苦口婆心:“对于你的婚姻,其实我是不想过多干扰的,但毕竟你姓褚,这就代表你没有自我选择的权利。”

褚颂一不接腔,只静静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我的话对你来说并不算悦耳,我也知道你现在和一个男人处得不错,但褚颂一你要知道,褚家是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人成为你的伴侣。他不够强,家世也不太够,甚至身上还有污点。”姜珂被褚颂一盯得有些发愣,但还是继续道:“就算我同意,你的父亲和整个褚家也不会答应的,你们两个没有可能。”

褚颂一觉得他们真的很可笑,因为一个“家族”二字,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又惦记上了女人家的婚事。

甚至还要为这样肮脏的丑事寻一个牵强的理由遮掩。

褚颂一手指收紧,反问:“我需要他们答应吗?”

包厢内静得出奇,褚颂一看着姜珂手上再婚的戒指,工匠级别的椭圆形切割工艺铸造的祖母绿戒指很是衬人,光彩夺目。

“当年,褚家和姜家选择联手,于是您和我爸成了婚姻牺牲品,两年后我出生,两家的合作关系已经稳固,业务往来密不可分,你们没了继续走在一起的理由,双方都默认这段婚姻名存实亡。我十六岁,你们双方都认为尽到了父母的责任,也为褚家培养了一位优秀的继承人,甚至还因为姜家一半血缘的原因稳住了两家的合作关系,所以你们选择离婚,但隐瞒了我,瞒了我整整两年之久。”

褚颂一平静叙述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却不知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她笑了两声,指尖攥得越来越紧,努力压制情绪:“你说我不像以前那样乖巧,那是因为你们看错了我!你们根本没看清你们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自私冷漠、傲慢无礼,甚至虚伪至极。”

“你们以为自己的教育很好吗?糟糕透了!以前的乖巧都是我装出来的,我一装就是十七年!我为的是什么?我就是想看看这个早就分崩离析的家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你们说感情是可以婚后培养的,但你们试错试了十几年培养出什么了?”

“事实证明,我高看我自己了,我也低估你们了。”

姜珂沉默,眼前有些疯狂的女儿和记忆里的偏差太多:“一一,我是很看重你的。”

褚颂一直说:“你的看重一文不值。”

“我和林郁的事是谁告诉你的?”褚颂一平复下情绪,自问自答:“褚正则吧。你新婚不久,应该还没时间关注这件事,那便只有褚正则了。”

“你们还是一如既往,对别人的意愿从不理睬,甚至总想妄图掌控别人的人生。”

言尽于此,褚颂一满身疲惫。

这场谈话,两人不欢而散。

走前,褚颂一还不忘说:“忘了祝你新婚快乐,祝好。”

褚颂一走后,姜珂静坐很久,慢腾腾给自己倒了杯茶。

桌面上的照片和资料被不小心打翻的水洇湿,姜珂给褚正则发了条消息过去,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稍显稚嫩,还没长开,姜珂看了两眼便觉眉心一跳。

为什么偏偏是林郁。

当初褚正则和她说的时候她并不把这当回事,褚颂一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随她去也好。

可偏偏褚颂一身边的男人是林郁。

谁都可以,他不行。

带着满身怒火的褚颂一回了老宅,家中一派和乐之意,只有她像是来搞破坏的。

褚颂一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褚宝妤身上:“褚宝妤,上楼。”

褚宝妤最是听她的话,也不问缘由,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齐宛看褚颂一冷硬的脸,心里打怵,知晓这父女两个八成又要吵翻天,也脚步飞快爬上楼去,噔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褚正则看向她:“不和你妈妈多聊会儿吗?”

褚颂一走到他对面:“聊什么?聊怎么把我明码标价给褚氏卖出一个好价格?”

此时的她突然就平静了。

“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

卖!我褚正则是那样的人吗?”褚正则被她一个字眼戳得心尖疼,“他们哪个不比你身边那个强!”

“我不指望你身边的人和你多么门当户对,但也不能是那样一个人,他算什么?”

褚颂一问:“什么样的人?”

褚正则脾气也上来了:“学术抄袭,有污点的人,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你,怎么让我瞧得起,怎么让褚家接受!”

褚颂一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觉得她会和林郁在一起,即使只有微毫的可能性,也让他们跳脚至此。

褚正则作为她的父亲,对她还算了解:“你当个情人来玩,我不说什么。”

褚正则并非最近才知道褚颂一身边有人的,但他并不在意,更何况以他了解到的情况来说,褚颂一自己都没把那人当回事。

可一场车祸过后全变了,那个男人又重新回到了褚颂一身边。

这不是个好兆头。

褚正则不知道是那个男人死缠烂打的本事太强,还是自己的女儿心太软,总之,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以他对褚颂一的了解来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了,不论是过往还是一段关系,但偏偏到林郁这里出了偏差。

一个被单方面出局的人,又杀回了褚颂一身边,怎么不叫褚正则重视。

褚颂一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件事,一个林郁到底是为什么引得他们如此忌惮,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但在见到褚正则的那一面,突然就想通了。

源自于他们的傲慢,源自于他们自我彪炳的高贵,源自于社会划分的隐形阶级。

他们看不起林郁这样的人。

他们怕真的和林郁沾上关系。

褚颂一看着自己的父亲,认真问:“您看不起他?”

褚正则觉得她这话问得没意思:“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他?”

“父亲,我突然特别共情你。你看不起他就像是我看不起褚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褚颂一解开左手腕上常年佩戴的腕表,扔在桌上,露出里面经年的伤疤。

褚正则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手腕:“我让你去做修复手术你为什么不去?”

褚颂一讥讽:“我为什么要去?我要永远记住我只是一场联姻诞生的试错品。”

看到褚正则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她,褚颂一由衷感到痛快:“怎么,是每次看到这条伤疤都会下意识为当初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吗?”

“看不起,呵,真可笑。”褚颂一收回手,“褚家就是一坨烂泥,还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父亲,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配不配得上是你们说的算吗?”

“别太自以为是了。”

“你说我自负是要吃大亏的,但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谁!”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人!”

褚正则捂住胸口,涨红了脸,指着褚颂一说:“褚颂一,你疯了吗?”

“没错,我疯了,我早该疯了!”

褚颂一也没好到哪去,歇斯底里喊:“我早就被你们逼疯了!”

“你们口口声声爱我,却又处处挟制逼迫我,我现在才疯就已经算是我忍耐性不错了。”

“你们以为我很稀罕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根本不!我膈应透了!”

褚正则被她这话刺痛,沉默半晌,只让她滚,滚出这个家门。

褚颂一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袖口和头发,眨了眨眼,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从褚家出来再到驾驶座位上这一段路,褚颂一走得全身都在抖,她伏趴在方向盘上平复呼吸。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正常,突然爆发的情绪正一步步控制并蚕食她的身体,褚颂一大口喘息,一点点尝试夺回主控权。

车窗被敲响,冯叔一脸担忧看着里面的人。

褚颂一降下车窗,听冯叔说:“您现在不适合开车,我来送您吧。”

褚颂一也清楚,让出驾驶位坐到后面闭目养神。

冯叔试探开口:“要去找一趟夏杰医生吗?”

“嗯。”

等车停在夏杰所在的医院,褚颂一径直去了活动室,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张拼图拼起来。

不一会儿,一道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活动室单向玻璃的观察室里,注视着里面的人,捕捉她面上细微的神情。

心理学是一门很重视细节的学科,而夏杰作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更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今天褚颂一的不同。

她左手手腕上带了好些年的腕表不见了。

他不由想起初见褚颂一时,她刚出院,清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外套里,褚相远带她来的。

那时褚颂一还小,才成年不久。

坐姿笔挺,一板一眼,跟个小老头似的,满目倨傲。

在谈话中,夏杰发现她一点都不讳疾忌医,甚至把姜、褚两家隐秘的豪门私事完整讲来,半点都不避讳。

褚颂一撸起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毫不在意说:“我父母离婚了,在我十六岁那年,他们瞒着我,但我很快就发现了,我没戳穿他们,并配合他们继续演下去。他们演够了,和我坦白,甚至都已经有了再婚的对象。我为了让自己深刻的记住这一天,用刀割了自己一道。”

“他们以为我是受不住刺激想要自杀,但我并没有想要结束生命的想法。生命很珍贵,我也只能拥有一次。”

那时候的褚颂一是有些极端倾向的,还很敏感,夏杰成为了她的主治医生,并常年为她进行心理辅导。

而现在的褚颂一在经历了多年的打磨过后,身上尖锐的棱角也懂得收敛起来,只有在遇到极个别情况下才会失态满身戒备。

夏杰就在观察室里看着褚颂一把整个拼图拼凑完整,等褚颂一出来时,夏杰已经在低矮的椅子上坐好,两条大长腿显得很拘谨,但他给人的状态很舒服。

褚颂一坐到他对面,也有些伸展不开。

此时的他们不像是医生与患者,更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她尽量寻个舒服的坐姿:“怎么换了一套这么矮小的桌椅,褚氏投进来的钱又不是不够你买一套。”

夏杰解释一嘴:“昨天活动室接纳了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还没来得及换。”

他笑笑说:“很久没见你来这里了,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褚颂一简单说了两句:“家里那点事,已经消化好了。”

“脸色看着还不太好。”

“头还有点疼。”

夏杰看她习惯性摩挲手腕的动作,莫名问:“褚颂一,你知道你有时候很棘手吗?”

褚颂一看他:“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夏杰摇头:“你不知道,就像我刚才问你的那样,你对自己的认知仅仅来源于外界,那么你自己呢?你的自我认知中,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褚颂一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这重要吗?”

“当然。”

褚颂一没那个闲工夫听他扯东扯西,来这儿的目的已经达成她就想走了。

夏杰暗叹一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阅历的增长,褚颂一越来越难以敞开心扉,甚至很多时候都避重就轻,一点都不像几年前那般坦诚。

他站起身来,朝褚颂一说:“还是那句话,不是非得强迫自己直面痛苦,更重要的是增加幸福的体验。幸福的温暖的体验多了,才会长出内在的力量面对痛苦,你可以试着放下戒备,从身边的小事上开始感受幸福。”

这句话他时常翻出来说,他自己都觉得褚颂一早就听腻歪了,便也不再说些别的,利落道别:“今天不是固定看诊的日子,我就是以朋友的角度啰嗦几句,路上注意安全。”

褚颂一摆了摆手示意了解。

冯叔将她送回槐庭,并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褚颂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推开门明亮的灯光晃眼,她换上拖鞋,将手机扔在玄关柜台上,靠在上面看着厨房里来回走动的身影。

槐庭别墅区隔音效果做得特别到位,厨房的玻璃门一关,林郁就听不见褚颂一回来的声音。

褚颂一捏着路边二十块钱一包的香烟,慢慢点燃,劣质刺鼻的味道让她有些不适,但过肺却显得带劲。

这栋空荡的房子不知不觉也被妆点得很生活化,随处可见的精致摆件,错落有致的插花,原本空置的储物柜被装满。

但并不凌乱,因为林郁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隐隐作痛的头还在提醒她,刚才所做的努力根本就是无用功,漫长的时间并没有将她躁郁的情绪消磨掉,只不过她已经习惯将其压制住然后狠狠藏进心里。

褚颂一抽到一半就把烟掐掉,这也是她的习惯,可以借助外物释放,但不能完全依赖甚至是上瘾。

也可以说,她对所有可能上瘾的存在都抱有警惕。

她在玄关处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蠢笨的机器人滚过来,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也很为他着迷吧。”

褚颂一额头青筋直跳,想把这个蠢东西返厂退货。

林郁也隐约听见点什么,他拉开门出来,鼻子敏锐的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烟味儿。

走到褚颂一面前,把她指尖的半截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连带着打火机和那包新拆开的烟。

褚颂一任由他扔。

林郁又掏了掏她的口兜,见没掏出别的东西才问:“心烦?”

褚颂一这才有动作,轻轻别开他的手:“少管。”

也就是这一动作,叫林郁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舒展的眉头紧锁,平日里满是温和但现在却充斥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刺痛了褚颂一。

她想强硬把手收回来,但却挣脱不了分毫,林郁的力气太大了。

她冷硬道:“松手。”

他看着陈年的伤疤问:“怎么弄得?”

褚颂一瞥了一眼,实话实说:“我自己划的。”

林郁本就被那道伤刺激到,她这话一出,心中的怒火蹭得燃起来,熊熊燃烧,语气沉下去:“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平整的切口,细密的缝合,一道经年且已经愈合的伤疤就这样被暴露在林郁眼前,他握着手腕的手有些颤,彷佛这道疤是刺在他身上一般。

褚颂一对上他的眼,看到了里面翻滚着的诸多情绪。

向来清醒的她也不禁有些茫然了,那丝茫然中还夹带着一些不可思议。

林郁现在竟然真的关心她,这一刻他的表现并非弄虚作假。

不过那又怎么样,名利场混久了,虚虚实实有时候更叫人分不清,所有都是可以被演出来的,情真意切算个屁。

更何况,褚颂一很早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没那么重要。

姜、褚两家看重她是因为她成了联结两家的纽带,只要她还是褚氏继承人,他们两家的合作关系就断不了。

褚氏集团的人看重她是因为她有为褚氏带来利益的价值,一旦她不学无术,是个二代草包,他们会毫不犹豫将她弃如敝屣。

宋卿她们待她倒是有真心,但是面对巨大利益裹挟下,谁会不向着自己的家族呢,她从来不是她们的优先选。

所以她的存在重要吗?也许有一点吧。

当褚颂一在林郁眼中看到久违的心疼时,她心里就更气了,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恨,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郁指尖颤抖地抚在手腕凸起处,不平整光滑,常年被腕表掩盖导致有凹痕,不好看,尤其是出现在褚颂一身上。

他摩挲的动作越来越快,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想把手腕上这个丑陋的疤痕搓掉。

褚颂一吃痛,用力抽不出手后也恼了,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褚颂一掌心火辣辣的,头都要炸掉了:“闹够了吗?”

“一条疤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

被打的脸一偏的林郁也顾及不了太多了:“我没闹!”

“褚颂一你是傻子吗?!”

“刀是用来伤害自己的吗?!”

在他一声声诘问,褚颂一甚至有种自己真的做错了的错觉。

她捋了把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很不能理解地发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褚颂一摸上他红肿的半张脸,随后又甩开:“你知道什么?用得着你来惺惺作态吗?”

“我的命,我有权利决定,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林郁,你凭什么管我?”褚颂一对上他越发黑沉的眼睛,“玩得起,咱们就继续,玩不起,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褚颂一哽住片刻:“就因为你喜欢我,你爱我,就要来管控我吗?”

“喜欢算个屁啊!”

林郁浑身都抖起来,固执地拉她的手,却被褚颂一甩开。

“别天真了,你所谓的爱就是一厢情愿!”褚颂一眼睛被激红了,压抑堆积的情绪爆发,冲得她头脑毫无理智可言:“你真的了解我吗?上床睡了几次就谈爱,那你的爱未免也太廉价了!”

“你以为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喜欢吗?”

“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我根本就不认可!”

褚颂一说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在剜林郁的心。

林郁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把所有的隐瞒诉之于口的冲动,但在最后忍住了。

褚颂一闭了闭眼说:“林郁,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

所有人的同情和怜悯她都不需要,她讨厌这种被冠上以爱之名的枷锁,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爱她就要妥协,凭什么因为爱她就要被禁锢。

爱是什么狗屁东西!

她不认,她绝对不认!

褚颂一不想再吵了,她已经吵够了。

她很累,累到眼前阵阵发晕,累到双腿发软。

她撑着坐到沙发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机器人讨好地送来一杯温水。

蠢东西声音越来越低:“主人,您喝水,别生气,气大伤肝……”

砰的一声,房门快速开阖。

林郁出去了。

这座空荡的房内,只剩下褚颂一一人。

她卸掉满身戒备,缓缓躺下,头顶的灯光晃得眼疼。

“蠢东西,把灯都关了。”

林郁出门后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消化情绪,他太不冷静了,不应该这样的。

他在外面消磨情绪甚至复盘刚才争吵的内容,越想越受不了,心里被踩来踩去的。

他甚至尝试买了包烟想要快速镇定下来,却被呛得满脸通红,最后全扔进垃圾桶里。

许久,门又悄悄打开了,林郁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沙发上隆起的影子,坐到旁边,俯身抱住。

褚颂一睁着眼,看清林郁所有的动作,又听见他语气弱弱地说:“别这样说,好吗?”

林郁知道,今晚的褚颂一太特别了,她太敏感了,她在外面受到刺激了,她开启防御机制了。

他把人抱进怀里,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双手,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轻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我不辨黑白就无端臆想。原谅我,好吗?”

见褚颂一不搭理他,林郁又轻声说:“我们都不太冷静,先不说这件事了。”

他的语气很轻,是凑在褚颂一耳边说的,只有她能听清。

林郁握住褚颂一的手,吻了一下手心,很烫,烫得褚颂一心里生疼,还酸。

莫名其妙的感受。

一片黑寂中,两个身影团在一块,像是互相依偎。

林郁慢慢说:“褚颂一,我怕你疼。”

他又找到那条疤痕:“以后别伤害自己了,好吗?”

“我的喜欢不是随口说说,我的爱也不是假的,我更没有同情你、怜悯你。”他湿润的眼莫名有些亮,“我心疼你。”

“不掺杂其他的,我只心疼你。”

林郁把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窝:“我不想只和你玩玩,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你把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褚颂一终于偏头看他,黑漆漆中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她问:“林郁,我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林郁斩钉截铁说:“很重要。”

褚颂一盯着他看,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看穿,看他到底说没说谎。

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漫长

的疲乏,褚颂一闭上眼,竟然全是林郁刚才说的那句很重要。

不止一个人跟她这样说过,但所作所为却完全与之相反。

年少时的她总是把很多人看得很重,自以为重要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根本就没那么重要。总是掂量不清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分量,自认为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但其实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渐渐的,褚颂一也就明白,重不重要都无所谓。

她总不能要求粗壮的树干上只长她这一片叶子。

“饿吗?”林郁见她很久都不说话,“我煲了汤,你想尝尝吗?”

褚颂一不饿,也不想吃。

她和林郁贴近的地方很热,褚颂一双手搂紧林郁的脖颈:“林郁,做吗?”

林郁沉默,将她打横抱起,摸着黑上楼回到卧室。

冰凉整洁的被褥被弄得很凌乱,褚颂一长腿半跪,细腰被林郁的大掌紧紧箍住,上身一仰,衣服半挂在肩头,要掉不掉。

“等会儿……”

意识越发模糊,褚颂一撑不住倒下去,林郁顺势交换位置。

床头的小灯被林郁打开了,照出一小片昏黄。

褚颂一得以看清林郁的全部,黑沉发亮的眼睛此时透着沉闷,额前的碎发汗湿成一缕一缕的,随着身体带动的惯性晃动,侧光灯在他脸上描金边,骨相优越。

眉目含情,脸上淡淡的潮红和唇边溢出的喘息格外好听。

林郁给褚颂一撩了把头发,看她脸上溢出的细汗问:“很热吗?”

褚颂一不回话,腿乱踹着,眼睛蒙上一层水光,她用手背挡在眼前。

他又问:“难受吗?”

褚颂一想咬他。

林郁实在可恨!

褚颂一骂他也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她眼前发晕,嘴里越发荤素不忌。

骂他混蛋,让他轻点。

林郁和她接吻,用力箍住她,一点哄人的话都不说。

褚颂一浑身都在抖,支起的腿无力瘫下去,和林郁叠在一起。

林郁拿起她受过伤的手腕,怜惜地吻了吻。

只要看到这块疤,他就忍不住想像褚颂一这样骄傲的人,曾经也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褚颂一紧紧抓·挠着他的肩,一字一句道:“林郁,我恨死你了。”

林郁不管背后钝痛,擦去她眼角流出的泪:“你说恨我,那为什么恨我的同时又掉眼泪,恨我的同时不推开我。”

他把所有的话混淆在一块,模糊概念。

昏黄灯光下,高大挺拔的身影把身下的人搂紧,他们紧密相贴,湿热的体温烘着依偎的身体。

褚颂一昏昏欲睡时,林郁又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推开我,别说那样伤人的话,我受不住。”

林郁抱着人换了床单,又把人带进盥洗室洗干净,褚颂一这才舒舒服服睡去。

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把那盏小灯也给灭了,怕影响褚颂一休息。

明明那样心软一个人,却偏偏总是嘴硬,说出口的话格外伤人。

和以前一样。

那时褚颂一冷着脸走出校门,临上车前却注意到什么,脱下校服外套走到不远处,系在另一个女生的腰间,用警告的眼神环视一圈,然后才转身离开。

很小的一个举动,却遮挡了无数嬉笑的目光。

林郁给褚颂一捋了把头发,见空调温度合适,就下楼把厨房里的汤盛出来放进保温箱,又独自收拾碗筷。

小机器人滑过来:“你们还好吗?”

林郁笑了笑:“没事。”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事。

他没上楼,给了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

什么也没干,就是盯着窗外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林郁发现窗口那里冒出一小截嫩芽,应该是院子里草坪上长得。

小机器人播报了一通天气状况,总结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呢,建议出游。”

林郁问它:“哪天天气不好?”

它机灵地说:“刮风下雨、下雪、雾霾的天气就不受你们喜欢。”

林郁嗓子有点哑,他喝口温水说:“只能说因时而异,比如说干旱的时候一场大雨当然让人期待,或是隆冬的第一场雪。”

鱼缸里的小丑鱼又开始用它柔软的尾巴扫过小海葵的触手,林郁见状从厨房取出虾肉切碎,正打算投喂就见褚颂一下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都很默契地没提起昨晚的种种。

他放下喂食的夹子,问她:“早上吃鸡丝面吧,正好用上昨晚炖好的鸡汤。”

褚颂一今天要去公司上班,洗漱完收拾好一切坐在岛台边等林郁的面。

单向的落地窗满是日光,鱼缸水面投下粼粼倒影,褚颂一看着骨碟里的虾肉碎,拿起旁边的夹子夹了一块扔进去。

小丑鱼一甩尾,迅速游去一口吞吃。

褚颂一皱眉,又往里扔了一块,依旧被小丑鱼一口吞吃。

褚颂一看着残缺的小海葵,怒其不争。

端着面碗出来的林郁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得喂到小海葵嘴边,它才能吃到。”

褚颂一把夹子放下:“它又不是没长脚,不会自己抢吗?”

林郁把夹子拿过,夹了一块虾肉喂到小海葵旁边:“它都这样了,怎么抢得过鱼呢。”

褚颂一心里暗忖,没用的小东西。

林郁也吃起自己的饭来:“过两天我要去遂南进修,差不多一个礼拜,有事电联或是发消息。”

进修?

褚颂一点点头,确实应该上进一些。

她接下来一段时间也要继续忙着竞标的事,没时间顾上旁事。

褚颂一没说什么,那个自认为已经和林郁建立起了深厚革命情谊的小机器人却先两眼泪汪汪了。

它滑过来,伸展出机械臂,主控屏幕上浮现哭泣的表情:“林郁,我会想你的。”

褚颂一看它一眼,对林郁说:“你们两个相处得倒是挺好。”

林郁也喜欢这个智能机器人:“这个机器人设计的很人性化。”

褚颂一半点没看出来:“人性化?人性的蠢吗?”

本就被起名蠢东西的小机器人更加泪流满面,林郁折中说:“她在夸你纯真。”

愚蠢的小机器人信了,并饱含感激朝它主人道谢。

褚颂一:……

褚氏集团执行总裁办公室,褚颂一到岗后立马通知各部门主管开会。

散会后,又带着商务组细化,力保做到万无一失。

竞标大会那天天气不错,褚氏共有五位人员出席。签到、当众开箱递交标书、负责人讲话……一系列流程早就被他们刻进脑子里。

当天的竞标公司共有十家,皆是实力强劲、竞争力强的对手。

这场竞标会举行了三天,全部结束后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就等着一周后官方评审议标的结果。

褚氏上上下下的员工都可以喘口气,分公司负责人也是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来,还笑说这段时间把本就不多的头发折腾的没剩下两根毛了。

褚相远笑笑,接他话茬说回去后多发点年终奖给他做植发手术用。

几天后,褚相远春风得意拐进总裁办,办公区域全是各种欢呼声,哗啦啦的声响比过年还热闹。

他靠在门边上,打趣说:“褚总,是不是得请客吃饭?”

褚颂一自然也高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几个月来的幸苦没有白费。

她大方开口:“部门聚餐,我掏钱。”

这一次,不仅是褚氏向上发展的爬墙梯,也是褚颂一打赢的一场漂亮仗。

褚卫民父子入狱后,总有人拿这个事当成话柄来碍她的眼,甚至唱衰褚颂一带领下的褚氏集团。

褚颂一虽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是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除了拥有推动项目执行决策的硬实力外,也不能缺少感召力和凝聚力。

公司人心不齐,对管理层心含怨念,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为公司效力。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起来。

看着沐浴在日光下的绿植,特别有兴致地站起来拿喷壶浇水。

这段时间她偶尔会这样干,也算是解解乏。

不过她手里没个量,总是按心情来浇水,导致一棵鸭脚木被浇死了。褚颂一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吩咐方知意说这种植物不好养活,下次别买了。

方知意看看其他长势不佳的绿植,很违心地应好,并在心里盘算着联系绿植公司再送几盆大型盆栽来,估计这几盆也撑不了多久。

临近下班,褚颂一收到了林郁的消息。

他已经到家了,配图是水榭的夜景。

褚颂一看着窗外微暗的夜色,手里的钢笔不时转动。

公事处理完了,是时候解决一下私事了。

这段时间她把褚正则和姜珂都拉黑了,明显感觉耳边清净不少,甚至月底家里的聚餐都没去,直接旷了。

但据褚郝洋和褚相远的话来看,群里没少抨击她,无非那点话术,褚颂一不痛不痒根本不在意。

冯叔在公司楼下等她,褚颂一合上文件夹,放下钢笔,准时下班。

库里南左拐,导航的目的地是水榭公寓。

作者有话说:V后三天凌晨更新,10.31号晚十一点半更新。

之后日更,晚九点更新,特殊情况会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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