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坦诚 “好看个屁!”

金狮会所包厢里十来个人都是从小到大玩的比较好的朋友, 从宋卿那里知道褚颂一和林郁要来的消息后虽然觉得突然惊奇,但也没失了分寸,等人到后只是祝福打趣两句就把这件事带过去。

褚颂一进来后如鱼得水, 与他们混作一团,一圈打趣过后她想起林郁是第一次来,怕他尴尬刚想把人带在身边,就见林郁挂着得体的笑与三个公子哥聊到一块, 气氛意外不错。

她的担心多余了。

二十八岁的林郁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的事早就练就了与人打交道的处事风格,他不与人聊职业家世这种不擅长的东西, 只从衣着、饮品或是某个细节入手把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方向。

如果他愿意, 总是能让人感受到如沐春风般舒服的节奏。

一场寒喧认识过后, 各自坐在座位上,今天就是约着吃个饭。

饭桌上聊的也都是往年趣事,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常见的, 成年后都有各自的生活, 接受家里产业或是独自创业,忙碌的生活总是凑不齐一桌人。

林郁和褚颂一坐在一块,俊男美女,不知道多惹眼, 自是招人打趣。

褚颂一依旧话不多, 林郁在一旁挡住所有人的言语,他言辞恳切, 幽默风趣, 把一群人逗得不成样子。

一旁的宋卿和钟幼宜都连声啧好。

宴过半巡,褚颂一时不时看手机时间,林郁见状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

他问:“有事?”

褚颂一与他对视,“等消息。”

林郁没听她说今天晚上还有什么别的事:“谁的消息?”

褚颂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 频频震动起来,她拿起来,把屏幕对向林郁说:“我爸的。”

林郁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低声问:“你爸知道吗?”

褚颂一盯着他不动,林郁瞬间明白。

不仅不知道,看来也不同意。

褚颂一窥到屏幕上的来电,毫不意外说:“我去打个电话。”

林郁没松手,“我陪你。”

褚颂一手指在林郁手背敲了两下:“不用,你先吃吧,吃完我们可能得去一趟别的地方。”

林郁这才松开手,应声:“好。”

褚颂一站起身离开的背影引来其他人的视线,林郁从旁开口解释说公司有事找她,过会儿就回来。

宋卿和钟幼宜没信,纷纷看向林郁,林郁朝她们笑了下说那道山药牛肉汤很不错,两位可以尝尝。

两个人自然给面子,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

而刚出包厢接听电话的褚颂一,才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到里面褚正则劈头盖脸一道怒言:

“褚颂一,你疯了嘛!”

褚颂一耳朵刺痛,把手机挪远,很神奇觉得自己居然一点想要争吵的想法都没有,心里格外平和。

她如实回答:“没疯,一周前的体检报告显示我的身体状况特别健康,倒是你,高血压挺严重的,平时还是要控制情绪。”

褚正则一时无言,被气得呼

哧乱喘,褚颂一还听到电话那头齐宛惊呼担心的声音。

她静静等着父亲的话,等了半天等到一句现在就给我回来。

褚颂一应下了,她在发那条微博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晚必定要被叫回老宅。

褚正则第一次主动挂断电话,以此彰显他对此事的不满。

隔道尽头的窗开了一半,褚颂一站在风口,收回手机后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远处的白杨树。

等她回到包厢时一群人又笑着说接到什么大项目了,这么忙啊褚总。

褚颂一也笑笑说没有,没有人揪着不放,又聊起别的。

她坐下后,林郁直观感受到她身上带来的寒意。

林郁把刚要的热水推到她身前:“没事吧?”

“没事。”

今天这局散得早,不到八点就各自回去了,本来就是以钟幼宜出院的名头攒起来的局,体谅人家生病刚好,也不好闹到太晚。

宋卿和钟幼宜走前和褚颂一单独聊了会儿,知道她要回老宅后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冷静点,别吵得太难看。

毕竟褚正则一把年纪,身上毛病也不少。

褚颂一让她们放心,不会吵起来。

从金狮会所到老宅的路上林郁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频频看向褚颂一。

褚颂一实在受不了他这副仿佛她要赴死一般的心碎模样,嫌弃说她是回自己家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表情正常点,别老看她,安心开车。

林郁不看了,但心里的担心却一点不减。

在褚颂一身边一年,也知道她跟家里时常有碰撞,许多次和家里吵架找他都冷着脸,看向他的目光都刺人得很。

林郁当初就特别不喜欢那种眼神,像是随时随地他就要被弃之脑后。

到老宅后,褚颂一只让他在车里待着,别出来。

林郁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既想跟进去,又怕徒添麻烦,只能听她的话留在车内,看着她的背影。

车停在院中,路过的佣人不少,见到这辆陌生车型的车都要投来揣测的视线,挡风玻璃是双向的,林郁就坐在那里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主宅人都被调离,只留下褚正则、齐宛、褚宝妤和胜似亲人的钟姨。

褚颂一进门后对上褚正则一脸怒气的脸,毫不意外。

她视线移到褚宝妤身上,她乖巧的坐着,甚至还朝她笑了下叫姐姐。

褚颂一照旧让她上楼,褚宝妤乖乖听话,直接往楼上走去。

齐宛这次没跟上去,坐在沙发另一边,一脸讪讪。

褚正则一眼就看到褚颂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咬牙切齿半天,重重哼了一声。

褚颂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举起手把戒指面向他们问:“好看吗?”

褚正则没忍住,爆粗口说:“好看个屁!”

齐宛和钟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褚颂一觉得他没眼光,放下手不想争辩。

褚正则正襟危坐,双手搭在手杖上,尽量平心静气说:“跟他离了,我已经帮你约好了沁阳电力家的大公子,你们接触接触,觉得不错就结婚。”

褚颂一也没靠近,就站在玄关不远处,看着这位从小到大对她格外严格并总是规划她未来的父亲。

年迈的狮子盘踞在领地,时不时抬爪和逡巡的目光都足以震慑其它猛兽,而它亲自教养哺育长大的幼狮亦是继承了它的勇猛雄壮,与它相比都不落下风,甚至要更为威猛。

她目光平淡:“理由?”

褚正则站起身来,总是高出她的身躯依旧像高山一般巍峨,眼尾下压的眼皮不仅透着老态,也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严。

“褚颂一,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你不可撼动的褚家继承人的身份,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前提是你以褚家的利益为重,事事以褚家为先。”

褚颂一太清楚了,她从小接触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褚正则这次真得动怒了,不仅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更是作为一家之主对未来的一家之主进行一场审视。

“我给你有限度的自由是心疼你年纪轻轻身上就背上了那样重的担子,不是叫你仗着胆子违背我的意愿和一个不入流的情人领证结婚叫褚家蒙羞的,你好大的本事!”

他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戳动,每一声都格外沉重。

褚颂一站在他的对立面,笑了一声:“爸,你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胆子大。”

褚正则被她的目光刺痛,怒意翻滚,口不择言:“逆子,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这话说得太重,褚正则说完也有些不忍,双唇颤抖着,连齐宛都意识到严重性,惊呼捂嘴,不知所措看着他们父女俩。

褚颂一垂下眼,同样不留余地般开口:“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你被迫和我母亲绑在一起,被迫生下我,被迫选我成为褚家的继承人,一切都不是你自愿的,你对此痛恨多年,这么多年对我也不满意。所以,刚才的话是你的真心话吗?”

褚正则没想到这么多年他的女儿就是这样看待他的,气的脸上横肉发抖,刺的心中绞痛,指着褚颂一说不出话来。

心里不承认,口头却不愿落下风,梗着脖子说:“对啊,我就是对你不满意,你打小自负,干出多少不安分的事,我怎么可能对你满意!”

齐宛怕他们两个打起来,哎呦一声,忙站起来打圆场:“一一啊,你爸他今天没吃药,脑子不清醒啊,他有病你是知道的,他现在……现在肯定是犯病了。”

角落里的钟姨急得直冒汗,让他们都冷静点,别说这样剜心窝子的话。

这两人的话像是给他们两个递了台阶,褚正则看着孤身一人的褚颂一,心里终究软下来:“爸爸不会害你,林郁他配不上你,要什么没什么,真心易变,保不齐和你在一起后就不干净了,你何必自讨苦吃,不如现在就断了关系……”

“断了关系,然后呢?”褚颂一冷静说:“按照你们的安排选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性格三观都不一定合得来的人绑在一起,行尸走肉过一生,为褚家的事业发光发热?”

“我不!”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我二十八了,不是任你们摆控的八岁小孩。我分得清好赖,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要一眼看的到尽头的生活,也不要被道德裹挟过完仓促的一生。”

“爸,有时候我站在老宅,都有些认不清自己。我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我应该付出的,我得到了这么多就没必要矫情去诉说什么不必要的委屈,这些话听久了我差点就被麻痹了,差点就失去自我了。”

“但我庆幸我及时悔悟。”

褚颂一向后靠,倚在墙上:“我看着你和我妈失败的婚姻,看着家族里勾心斗角的争夺,看着职场上虚伪的人情来往,我看够了,甚至看得我恶心。”

“在虚情假意里活久了,差点就忘了真心是什么样的。”褚颂一没看他们,只自顾自说着:“你们总在说林郁这不好,那不好,但至少他对我很好。我不知道这种好能维持多长时间,我也不在乎能维持多长时间,我只要当下能看得见的好。”

“和他相处中,我感受到了一颗真挚的心毫无保留送到你面前的重视,那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感受到的,你和妈妈谁都没有。”

“我从很小就知道,你们对我的真情里都掺杂了一些杂质,妈妈是为了尽快离开这个家,你是为了尽早甩开姜家。”

褚颂一慢慢挺起身,掀开眼皮,视线锋利向他们扫去。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说,再没有人能利用我为数不多的自由,我的婚姻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没办法替你们获得利益。”

褚颂一对上自己父亲不可置信的目光,轻笑一声:“如果实在想要利用这种方式去帮助你的公司蒸蒸日上,可以啊,你可以自己去联姻。”

她像是在认真思考提意见:“爸,你今年也才五十出头,正是适合三婚的年纪。”

褚正则当即沉了脸,一旁的

齐宛吓坏了,连忙摆手说不行,说褚正则年纪大了人家肯定不愿意。

“你就是这样和你的父亲说话的吗?!”

褚正则摔了手里的手杖,齐宛连忙凑上前扶住他晃动的身体,怕他倒下,赶忙朝褚颂一说别说了,又让钟姨把降压药找出来。

褚颂一看着他们一通忙活,褚正则坐在沙发上通气,胸膛起伏不定,被气坏了。

褚正则平复一点情绪后冷声说:“我不跟你说别的,褚颂一,你一身本事都是褚家教的,你想自由也得看褚家同不同意,褚家那么大一个公司不是交给你来胡闹的,你要是不想当这个继承人你就滚,滚得远远的。”

这是他一贯的手段,不是挽留,而是掌控欲在作祟。

褚颂一太了解了,每当她试图脱离控制时,褚正则就会这样。

“我会的。”

褚正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转过头问她说了什么。

褚颂一复述:“我会的。”

“我会请辞,您也许说得对,我确实成为不了你心里满意的继承人。”

齐宛茫然站在那里,虽然她平时总撺掇褚宝妤争家产,那也是怕自己女儿将来得不到多少好东西,从未想过褚颂一这个继女离开家里,甚至失去继承人这个身份。

但现在,褚颂一自己说她不干了。

齐宛呼吸都轻了,觉得自己都有点认不清眼前的人了。

何止是她,褚正则和钟姨都不知所措起来。

“爸,你总说我傲慢自负,但殊不知我这一身本性也都是你们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你们亲手将我养成如今这副模样。我的傲慢源自你们,我的自负源自你们,甚至我的偏执与掌控欲都源自于你们。”

“我认识到了,但你们还没有。”

褚颂一缓慢吸气吐气:“爸,您从没有真正尊重过我,我的意愿你们不屑一顾,我的行为你们频频不满,我在十几年前被你们逼疯过一次,你们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现在,我不打算纠正你们,但我不想跟你们过家家,继续维持这样虚假的和平生活。”

褚正则听完这话不觉得依旧不明白,他明明是为了她好,但她为什么不领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挽留,所以依旧选择一成不变的威胁语气去问:“你可要想清楚了,褚颂一,没了褚家你就什么都没了,你不再是人人敬仰讨好的褚总,也享受不了褚家带给你的红利。走出这个家门,你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褚颂一压抑沉重好久的心此时终于轻快起来,沉甸甸的负累正一点点抽离。

“爸,我从没想要抽离褚家,而是我意识到我留在这里,你们就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问题。”

“明天,我会请辞。”

“褚家这担子太重了,您另请高明吧。”

“还有,您教过我的,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我并非没有退路,鸣洲就是我托底的地方,它规模不大,但完完全全属于我,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不是吗?”

说完,她就要走。

全程她都没有像以前一样和褚正则大吵大闹,正因如此,几人才相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带着决心来的,不是临时决定的。

褚正则忍不住追问:“他就这么好,好到你放弃这一切。”

褚颂一停住脚,很是疑惑看向他:“您看,您又是这样轻易下论断。我从来不为他,我是为了我自己,但你不这么认为。”

她呼出一口气,大步向外走。

里面几个人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都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托词,她是真的为了自己。

今天只能是他们父女争辩的战场,因此褚颂一没有带上林郁。

她很清楚,她和褚正则之间必会有今天这样的场景出现。

她不甘心一辈子活在规划好的日子里,褚正则不愿意她脱离他的掌控,两个人理念不合,针锋相对,迟早会有这一天,而现在切切实实发生了。

褚颂一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她预想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平和。

榕北又下雪了,这次的雪很小,落在地上瞬间不见化成了水。

主宅发生的一切甚至不用一个晚上就会传遍褚家上下,但褚颂一不在乎了。

她坐上车后被林郁兜头捂住,毛毯热热的,很快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林郁没问里面的情况,只摸摸她的手说好冷,看着外面的雪说天气预报显示最近榕北都是风雪天,气温也升不上来。

等感受到褚颂一的手被捂热后又说带她回家,褚颂一窝在毛毯里,有些力竭提不起精神说好。

老宅离槐庭有些距离,开到半途褚颂一就闭上眼睡过去。

林郁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甚至震动还把褚颂一吵醒一次,她看了一眼就放下手机,继续窝在座椅里睡觉。

到槐庭时,林郁把车停在地库不动,看着身旁还在睡的人。

不忍心叫醒。

而闭着眼的褚颂一一直没睡熟,不清晰的意识里一直反反复复回想到小时候,那个倔强又固执己见的小女孩脸上满是泪痕,手心被戒尺打肿,身后的父母在源源不断修正她那天真的想法。

褚颂一看到自己走到小女孩对面,蹲下身,擦干她眼角的泪,说:“你没错,你坚持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你很勇敢。”

她看到小女孩用痛得颤抖的手抹脸,说:“我知道。”

褚颂一看着自己笑了笑,对面的小女孩是还未被驯服的她,而现在,是重新找回勇敢自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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