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沙面岛的深夜密会与五百块电子表的暴利

夜幕降临,羊城的空气里退去了白日的燥热,却多了一股子湿润的咸腥味,那是珠江水特有的气息,也是金钱发酵的味道。

沙面岛,这个曾是租界的弹丸之地,在夜色中静谧得像个沉睡的旧贵族。百年的榕树垂下气根,像一道道天然的珠帘,遮掩着那一栋栋欧式小洋楼里的灯火与秘密。

此时,一辆挂着外贸局通行证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沙面的一条幽深巷道。

车刚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陈薇像只机警的兔子,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只有虫鸣没有红袖章后,才动作利索地跳下车。

顾宴清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哦不,是“深入敌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陈顾问,咱们是来搞‘市场调研’的,不是来接头的地下党,背挺直了。”

陈薇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顾处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今晚这一票要是成了,咱们回京就能在四合院里横着走;要是被人给堵了,那就得去号子里吃窝窝头了。您是干部,顶多写个检讨,我可是要被抓典型的!”

顾宴清推门下车,随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中山装,迈着那双让人嫉妒的大长腿走到她身边,语气悠然:“放心,有我在,你这窝窝头吃不上。走吧,霍先生介绍的人就在前面的‘陶陶居’分号。”

所谓的“分号”,其实就是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不知什么朝代的破灯笼,看着跟聊斋似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对襟黑绸衫、脚踩圆口布鞋的中年胖子就迎了出来。这人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尊弥勒佛,正是霍先生口中的“肥仔强”。

“哎哟,顾生,陈小姐!久仰久仰!”肥仔强一口广普烫嘴得很,热情地把两人往楼上雅间引,“霍生都交代过啦,都是自己人,楼上请,上好的普洱都泡好啦!”

进了雅间,门一关,那股子从容的茶香瞬间被一种更刺激的味道取代——那是电子元件和崭新塑料混合出的“科技味儿”。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

肥仔强也不废话,搓了搓胖手,笑眯眯地拉开拉链:“陈小姐,验验货?这可是刚从对面‘游’过来的,热乎着呢。”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堪比两百瓦的大灯泡。她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在这个机械表还需要凭票购买、一旦走时精准就能传家的年代,这块其貌不扬的黑色塑料表,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神器。

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清晰锐利。陈薇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瞬间亮起幽幽的绿光——夜光功能!

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装逼界的核武器!

想想看,在黑灯瞎火的电影院里,或者在停电的筒子楼里,你不经意地抬起手腕,按亮这抹绿光,那回头率,绝对比开着红旗轿车还要高!

“全是这种?”陈薇压抑着心跳问。

“五百只电子表,一百台计算器。”肥仔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计算器是卡西欧的,这玩意儿现在在香江都抢手。我知道陈小姐是识货人,这批货,我可是把家底都压上了。”

陈薇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几叠用报纸包好的“大团结”。

那厚度,看得肥仔强眼皮子直跳。

“强哥,您点点。”陈薇把钱推过去,动作豪迈得像个散财童子,但顾宴清分明看到她的小拇指微微勾了一下,似乎在对那些即将离家出走的钞票做最后的挽留。

肥仔强也不含糊,沾着唾沫就开始数钱。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数钱声,这声音在陈薇听来,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虽然现在是在往外掏钱,但她脑子里已经自动换算成了回京后十倍回流的盛况。

五百块电子表,进价二十,回京转手就是二百,还得是抢着买!一百台计算器,这更是稀罕物,卖给那些搞科研的、做财务的,一台不卖个三五百都对不起这科技含量!

这一趟,利润足以让她在北京买下一套像样的四合院,还能顺便把装修钱给出了!

顾宴清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看着陈薇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专注地盯着那些电子表,眼神里没有那种庸俗的贪婪,反而透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欣赏和掌控欲。

“这丫头……”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别的姑娘看到这种巨款早就吓得手抖了,她倒好,恨不得再多来几袋。

交易很顺利。钱货两清,肥仔强笑得见牙不见眼,非要送两人出门。

出了小楼,夜风一吹,陈薇那股子兴奋劲儿稍微冷却了一点,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她看着顾宴清手里提着的两个沉甸甸的帆布袋,突然有点腿软。

这可是五百块电子表和一百台计算器啊!这要是被巡逻队查到了,那就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是大案要案!

“那个……顾处长,”陈薇咽了咽口水,往顾宴清身边缩了缩,“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招摇了?要不咱们走小路?”

顾宴清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挺拔。他挑了挑眉:“陈薇同志,你刚才数钱的时候可是气吞山河,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那是两码事!”陈薇理直气壮地狡辩,“数钱是艺术,跑路是技术。我现在技术有点不过关。”

顾宴清轻笑一声,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慢条斯理地贴在了帆布袋最显眼的位置。

陈薇凑过去借着路灯一看,只见上面盖着外贸局鲜红的大印,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关于引进国外先进电子计时及运算设备样品的市场调研批文】【用途:轻工业部及科研单位样品分析】

陈薇:“……”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宴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这也行?”陈薇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颤抖,“顾处长,您这是……这是公器私用啊!”

“什么公器私用?”顾宴清一脸正气凛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文件,“这些东西带回去,是不是要给咱们的钟表厂参考?是不是要给科研单位看看国外的差距?只要有一个零件被研究了,这就是样品。至于剩下的……那是为了让更多群众体验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属于‘市场试探性投放’。”

陈薇看着他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英俊且正直的脸,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顾处长,您这觉悟,不当奸商……哦不,不当企业家真是可惜了!”

顾宴清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少贫嘴。走了,车停在江边。”

两人并肩走在沙面岛的沿江大道上。

夜深了,珠江两岸的灯火稀疏,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顾宴清一手提着价值连城的“样品”,一手插在裤兜里,步履闲适。陈薇跟在他身侧,虽然手里空空,但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团火。

“陈薇。”顾宴清突然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没帮你,或者我反手把你举报了,你该怎么办?”顾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江边的石栏,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夜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别到耳后,眼神清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顾处长,您是个聪明人。”陈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有些暧昧的范畴,“聪明人做事,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比。举报我,您能得到什么?一张奖状?还是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这对您的仕途来说,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微微仰起头,直视着顾宴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但如果您帮了我,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是您的刀,也是您的盾。我赚的钱,有您的一份功劳;我积累的人脉,也是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

陈薇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变得有些软糯:“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规则里,您不觉得,看着我这样的人上蹿下跳地打破常规,挺有意思的吗?”

顾宴清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浓郁,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笑。

“陈薇,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顾宴清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你说得对。这个体制……有时候确实太闷了。”

他转头看向漆黑的江面,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我在外贸局这么多年,每天都在和各种条条框框打交道。”顾宴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感慨,“我们守着巨大的市场,守着勤劳的人民,却被一纸文件困住了手脚。看着那些外商拿着我们根本看不上的技术换走我们的真金白银,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陈薇身上,眼神变得灼热起来:“直到看见你。你像个不讲理的闯入者,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规则,只认准一个死理——只要能创造价值,只要能让日子过得更好,那就是对的。”

“这种‘野蛮生长’的劲头……”顾宴清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陈薇,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瞬间包围了她,“我很喜欢。”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是……表白吗?

在这个还有些保守的年代,这句“我很喜欢”,杀伤力简直比那五百块电子表还要大!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石栏上,脸上有些发烫,嘴上却还不肯服软:“顾处长,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野蛮呢?”

“都有。”顾宴清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克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提起地上的帆布袋,“走吧,‘野蛮人’小姐。再不回去,招待所的大门就要锁了。到时候咱们俩要是露宿街头,那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陈薇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快步跟上顾宴清的步伐,嘴里嘟囔着:“锁了就翻墙呗,我又不是没翻过。”

“你还翻过墙?”顾宴清挑眉。

“那是!小时候为了买糖葫芦……”陈薇顺口就开始胡诌,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回到吉普车上,顾宴清发动了车子。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前方的路。

陈薇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脚边的帆布袋。

里面的东西,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资本。而身边的这个人……

她偷偷瞄了一眼顾宴清专注开车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似乎,比那些资本还要珍贵一点点。

“对了,”顾宴清目不斜视地开着车,突然开口,“这批货回去怎么出?你打算去黑市摆摊?”

“怎么可能!”陈薇立马否认,“那是低端玩家才干的事。我有更高级的渠道。”

“哦?”顾宴清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陈薇神秘一笑:“顾处长,您听说过‘内部认购’吗?”

顾宴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内部认购’。陈薇,你这是要把‘狐假虎威’这一招用到极致啊。”

“那是!”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叫资源整合。再说了,我这是给广大急需电子产品的同志们送福利,是做好事!”

“行行行,做好事。”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深深的笑意,“那这位‘大善人’,回去之后,是不是该分我这个‘司机’一点劳务费?”

陈薇立刻警惕地捂住帆布袋:“顾处长,您可是人民公仆,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我没要针线。”顾宴清趁着红灯停下车,转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水,“我只要……下次这种‘坏事’,你还叫上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薇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含义。

那不仅仅是对利益的追逐,更是一种共犯般的默契,一种在这个压抑年代里,两个清醒灵魂之间的相互取暖。

“好。”陈薇灿烂一笑,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宴清看着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哑然失笑。他伸出大手,勾住了那根小指,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拇指上。

“拉钩。”

盖章认定。

从今晚起,他们不仅是上下级,不仅是合作伙伴,更是彼此在这个大时代浪潮中,最坚实的同谋。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东方宾馆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但陈薇知道,黎明就要来了。

而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至于这五百块电子表和一百台计算器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风浪?

嘿,那就得看那些手里攥着钱没处花的“大院子弟”和“科研狂人”们,够不够疯狂了。

反正,她陈薇的口袋,已经做好了被撑破的准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