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扣上来的“投机倒把”帽子与深夜的吉普车

北风像个喝醉了酒的大汉,在四合院的胡同里横冲直撞,把那些枯树枝摇得嘎吱作响。

陈薇这会儿正坐在自家那张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她刚敷完一张自制的黄瓜面膜,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心里盘算着明天跟金城集团签约的事儿。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要是签成了,那就不光是外汇的事儿,那是给国家的脸上贴金,顺便给自己的小金库镀层钻。

“这日子,美得冒泡啊。”陈薇感叹了一句,刚准备哼个小曲儿。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像把尖刀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紧接着,红蓝交替的灯光把四合院的大门照得跟迪斯科舞厅似的,光怪陆离。

“砰砰砰!”

砸门声震天响,那架势,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跟门板有杀父之仇。

陈薇眉毛一挑,放下了手里的麦乳精。

呵,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点儿。林婉如这办事效率,要是用在正道上,早就当上劳模了。

还没等陈薇去开门,住在前院的孙桂英就已经像个装了弹簧的玩偶一样,“嗖”地一下蹿了出来。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亢奋得如同打了鸡血般的精神状态。

“来了来了!我就说嘛,这一天迟早要来!”孙桂英一边手忙脚乱地拔门栓,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大半夜的警灯闪,肯定是大案子!我就知道这院里藏不住猫腻!”

大门“轰”地一声被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粒涌进院子,随之而来的,是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人。领头的是个方脸男人,一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股“终于逮到你了”的凶光。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让小商小贩闻风丧胆的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简称“打办”)的行动组长,赵铁刚。

“谁是陈薇?”赵铁刚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

孙桂英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二进院:“在那儿!就在那儿!那个最阔气的屋子就是她的!哎哟喂,领导同志,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们这老实巴交的工人阶级,天天看着资本主义尾巴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心里苦啊!”

赵铁刚大手一挥:“给我搜!”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里冲,那气势,仿佛要去端掉一个特务据点。

陈薇这就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羊绒家居服,披着厚实的军大衣,双手抱胸,倚在二进院的垂花门边上。她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人,脸上别说惊慌了,连点儿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像是在看一场并不怎么精彩的马戏表演。

“哟,几位同志大驾光临,这是来查水表呢,还是来查户口啊?”陈薇嘴角噙着笑,语气轻飘飘的。

赵铁刚冲到陈薇面前,被她这淡定的气场弄得一愣。通常他这嗓子吼出去,对方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跪地求饶,这女娃娃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少嬉皮笑脸!”赵铁刚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搜查令往陈薇脸前一抖,“有人举报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涉嫌投机倒把,非法倒卖外汇!现在我们要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

“投机倒把?”陈薇挑了挑眉,“这帽子扣得挺大,也不怕压断了脖子。”

“还嘴硬!”赵铁刚冷笑一声,“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进去搜!任何值钱的东西,任何文件,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外汇和账本!”

几个办事员如狼似虎地冲进陈薇那装修精致的正房。

孙桂英此时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啧啧啧,看看这地毯,羊毛的吧?看看那台灯,玻璃罩子多亮堂!这得多少钱啊?这就是剥削阶级的罪证!”

屋里很快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组长!发现一台进口彩色电视机!”一个办事员大喊。

“记下来!奢侈品!”赵铁刚大手一挥。

“组长!这里有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嚯!全是肉和牛奶!”另一个办事员咽了口口水。

“生活糜烂!记下来!”赵铁刚眼里的光更亮了。

“组长!床底下发现一双高跟鞋,那是……那是皮的!”

陈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志,那是友谊商店买的,有发票。”

“有发票也是资产阶级情调!”赵铁刚强词夺理。

这时候,一个办事员指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组长!这里有个大家伙!锁着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墨绿色的保险柜上。

孙桂英激动得直拍大腿:“哎呀!肯定赃款都在这里面!我就说她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置地,肯定是倒腾外汇赚的黑心钱!打开!快打开!”

赵铁刚走到保险柜前,拍了拍冰冷的柜门,转头盯着陈薇,露出一抹胜利者的狞笑:“陈薇同志,是你自己打开,还是我们要用点手段?”

陈薇慢悠悠地走过去,叹了口气:“赵组长,我劝你还是别开的好。这里面的东西,我怕你看了会消化不良。”

“少废话!打开!”赵铁刚吼道,“到了这一步还想顽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行吧。”陈薇耸耸肩,“既然你们非要看,那就看呗。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弄坏了里头的一张纸,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吓唬谁呢!”赵铁刚不屑地撇撇嘴。

陈薇从脖子上取下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孙桂英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恨不得直接把头塞进去。她幻想着里面金条堆成山,美元铺成地。

然而,柜门大开之后,里面并没有金光闪闪,只有整整齐齐的一摞文件夹。

“钱呢?”孙桂英傻眼了,“肯定藏在文件下面!翻!快翻!”

赵铁刚也有些失望,但他不死心,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粗暴地扯开封口线:“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账本!”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灯光一看,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那不是账本,也不是外汇存单。

那是一张红头文件,上面那鲜红的国徽印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关于表彰陈薇同志在引进西德精密机床项目中做出重大贡献的奖励决定》——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

赵铁刚的手抖了一下。机械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衙门。

他咽了口唾沫,不信邪地又拿起下面一份。

《关于特聘陈薇同志为高级外贸顾问及特殊津贴发放的批复》——落款: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

再拿一份。

《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这一张最绝,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陈薇每一笔收入的纳税记录,金额虽然巨大,但每一分钱后面都盖着税务局鲜红的“已完税”戳子。

赵铁刚感觉手里的纸变得千斤重,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投机倒把”的证据?这分明就是一道道免死金牌!这简直就是把“我是国家栋梁”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怎么了?怎么不念了?”孙桂英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她不识几个大字,只看见赵铁刚脸色越来越白,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陈薇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凑过去,指着那份机械部的嘉奖令,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温柔语气说道:“赵组长,您眼神儿好,给大伙儿念念这一句?‘鉴于陈薇同志为国家节省外汇两百万美元……’哎呀,两百万美元是多少钱啊?孙大妈,您给算算?”

孙桂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两……两百万?美元?”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买房子那会儿的几千块,两百万美元是个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那是能把这四合院埋起来的钱!

“这……这不可能!”孙桂英尖叫起来,“肯定是假的!这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给国家省这么多钱!肯定是伪造公文!这罪名更大!”

赵铁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盯着陈薇:“对!你怎么证明这些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找刻假章的弄的?”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组长,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陈薇慢条斯理地从保险柜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薇正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首长,右边是那位著名的爱国港商霍先生,背景正是人民大会堂。

“这张照片,也是我找路边照相馆PS……哦不,合成的?”陈薇把照片轻轻放在赵铁刚手里,“要不,您把这照片带回去鉴定鉴定?或者,我现在给顾宴清顾处长打个电话,让他请示一下上面的领导,问问这些文件是不是假的?”

提到顾宴清,赵铁刚的腿肚子转筋了。

顾家那位小爷,那是出了名的护短,而且背景深不可测。虽然听说顾宴清出差了,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带人抄了陈薇的家,还把这些“功勋章”当成罪证……

赵铁刚感觉自己不是踢到了铁板,是踢到了钢板,还是带高压电的那种。

屋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那些原本翻箱倒柜的办事员们,此刻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放也不是,拿也不是。那个拿着吹风机的小伙子,更是小心翼翼地把吹风机放回原处,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孙桂英此时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句“投机倒把”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看着那些红头文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死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连中央的文件都有?

“那个……陈同志……”赵铁刚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原本的咆哮变成了蚊子哼哼,“这个……看来是个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例行公事……”

“误会?”陈薇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赵组长,带着这么多人,大半夜破门而入,翻得我家底朝天,现在一句误会就想走?您这工作作风,未免也太‘潇洒’了吧?”

赵铁刚擦了擦汗,心里把那个写举报信的林婉如骂了八百遍祖宗十八代。什么无业游民?什么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特么是国家特聘专家!这是给国家赚外汇的财神爷!

就在赵铁刚准备灰溜溜地收队走人时,他兜里的BB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这是那个年代极少数人才有的高级货。

他拿出来一看,只有简短的一个代码。那是他和林婉如约定的暗号。

林婉如的意思很明确: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人带走!只要把人扣住,明天的签约仪式就得黄!只要签约黄了,陈薇就是造成重大外交事故的罪人,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赵铁刚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要是现在退了,林婉如那边没法交代,自己收的那份“好处”也得吐出来,甚至官帽子都不保。

富贵险中求!

赵铁刚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原本的惶恐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取代。

“虽然这些文件证明了你的部分收入来源,但是!”赵铁刚猛地提高音量,试图用声势压倒理智,“群众举报里提到你私藏大量违禁品,而且涉嫌与境外人员有不正当利益输送!这些问题,光靠这几张纸是说不清楚的!”

陈薇眼睛微微一眯。看来,这是要硬来了。

“所以呢?”陈薇淡淡地问。

“所以,陈薇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赵铁刚一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办事员立刻逼了上来,“我们需要核实这些文件的真伪,还需要你解释清楚那些所谓‘奖励’背后的具体交易细节!为了防止串供,今晚必须带走!”

“带走?”陈薇冷笑,“明天上午九点,我要代表中方与金城集团签约。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签约?”赵铁刚狞笑道,“协助调查也是为了保证签约的纯洁性嘛!如果你心里没鬼,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回来。带走!”

那两个办事员伸手就要去抓陈薇的胳膊。

孙桂英在旁边看得心花怒放,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忍不住拍手叫好:“对!带走!好好审审!我就不信她屁股底下全是干净的!这年头,谁还没点猫腻!”

陈薇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铁刚,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赵组长,请神容易送神难。”陈薇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希望你那里的茶够好喝,椅子够舒服。因为下一次我再走出来的时候,恐怕有些人就要进去了。”

赵铁刚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带走!”

陈薇被一左一右“护送”着走出了屋门。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隔壁王大爷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大扫把,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小伙子,都是胡同里的老街坊。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王大爷怒目圆睁,“小陈老师那是咱们胡同的文曲星,是大好人!你们这群人凭什么抓人!”

“妨碍公务,连你们一起抓!”赵铁刚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薇停下脚步,冲王大爷笑了笑:“大爷,没事儿。我去喝杯茶,跟领导们聊聊天,顺便给他们普及一下法律知识。天冷,您赶紧回屋歇着,别冻坏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赵铁刚,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走吧,赵组长。别让吉普车等着急了,毕竟那也是烧油的,浪费国家资源可是大罪。”

陈薇昂首挺胸地走向那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背影挺拔如松。

孙桂英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兴奋得直搓手:“抓走了!真抓走了!我看她这次还能不能翻身!这回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喽!”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

吉普车里,陈薇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枚硬币。

那是出门前,她顺手从桌上拿的。

正面是国徽,背面是面值。

既然你们想玩这一出“莫须有”,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只不过,这场戏的导演,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写匿名信的林婉如了。

“赵组长,”黑暗中,陈薇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听说打办的审讯室里没有暖气?我体质弱,要是冻感冒了,明天的签约仪式要是咳出一口血在合同上,那算不算工伤啊?”

前面的赵铁刚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车窗外,路灯昏黄。

陈薇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时此刻,在京市的另一个角落,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正风驰电掣般地朝这边驶来。

而在更远的电话局里,一通通加急电话正在疯狂地接通。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只不过,睡不着觉的,绝对不会是她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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