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败的倒座房与第一桶金

第二天一大早,陈薇就揣着那笔还没捂热乎的巨款出了门。

这一趟,她没带那个只会瞪眼咋呼的二哥,而是拽上了自家老妈李素梅。理由很简单:买东西嘛,得有个负责砍价的“黑脸”,而李素梅同志在菜市场练就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神功,正是此刻急需的战略武器。

两人的目的地,是离大杂院隔着三条街的帽儿胡同。

到了地儿,李素梅看着眼前这景象,脚后跟都开始发软。

这是一间位于四合院最外围的倒座房。啥叫倒座房?那是旧社会给看门的、打杂的住的地儿!终年不见阳光,窗户朝北开,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此时此刻,这房子正展示着它那“饱经沧桑”的真容:墙皮像是得了牛皮癣,一块一块往下掉;屋顶瓦片参差不齐,长出来的杂草都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说:“这破地儿我也待不下去了。”

“薇薇啊,”李素梅捂着胸口,感觉速效救心丸都不够用了,“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咱们放着好好的缝纫机不买,放着亮堂的百货大楼不逛,跑来这儿看……看耗子洞?”

陈薇也不恼,笑眯眯地扶着老妈:“妈,您这就不懂了,这叫‘捡漏’。您看这地段,出了胡同口就是大街,以后……”

“以后啥?以后方便喝西北风?”李素梅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候,房主老刘火急火燎地从屋里钻了出来。老刘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满脸褶子,这几天因为急着出国投奔在海外的弟弟,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这倒座房挂出去半个月了,来看的人不少,一听说是倒座,扭头就走,连口唾沫都懒得留。

一看来了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大妈,老刘眼里瞬间冒出了绿光,那眼神就像饿狼看见了……不,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哎哟,两位同志,看房啊?”老刘热情得有点过分,搓着手迎上来,“快请进,快请进!我这房子,那可是风水宝地……”

李素梅冷哼一声,开启了嘲讽模式:“风水宝地?我看是风湿宝地吧?大爷,您这屋里进门还得打伞吧?”

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解释:“哪能呢!就是有点……有点返潮。稍微修修,稍微修修就能住!”

陈薇走进屋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霉味。这味道在别人闻来是“破败”,在她闻来,那就是人民币发酵的香气啊!

这可是二环里的四合院!虽然只是个倒座,只有二十平米,但这位置,这格局,将来拆迁那是按砖头算钱的!而且这院子虽然破,但产权清晰,老刘急着走,手续都办好了,就差个冤大头……啊不,是有缘人。

“大爷,您开个价吧。”陈薇也不墨迹,单刀直入。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头:“五百!不能再少了!我这可是……”

“三百。”李素梅斩钉截铁地砍了一刀,那气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菜篮子,而是青龙偃月刀。

老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大妹子,你这是抢劫啊!三百?这地皮都不止三百!”

“那您自个儿留着种地吧。”李素梅拉起陈薇就要走,“薇薇,走,妈带你去买的确良,买十件!”

“哎哎哎!别走啊!”老刘急了,他是真急。签证都下来了,再不走那边亲戚都以为他没了。

陈薇适时地停下脚步,回头给了个甜枣:“大爷,三百确实有点低。这样吧,我看您这也挺不容易的,我也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四百五,您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现钱。”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随身背着的军绿色帆布包。

那“啪啪”的两声脆响,听在老刘耳朵里,简直就是贝多芬的交响乐。

现钱!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掏出四百五的现钱?那是巨款!

老刘咬了咬牙,看着这破房子,心想:罢了罢了,到了国外那是花美金的,还在乎这点人民币?

“四百五就四百五!但这屋里的破烂我可不负责清理啊,你们自己弄!”老刘做出一副割肉的表情。

“成!”陈薇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李素梅还在旁边拽她袖子,压低声音吼道:“你疯啦?四百五!那是你爸两年的工资!你就买这么个破窝?”

“妈,信我一次。”陈薇凑到老妈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这房子以后能换金条。”

李素梅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看你是想气死我换个妈。

交钱,签字,按手印。

一系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当那张薄薄的房契落到陈薇手里时,她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纸,而是通往首富之路的入场券。

老刘拿了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指着屋角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说:“那堆木头本来想当柴火烧的,既然房子归你了,就留给你烧炕吧。我看这天也要冷了。”

陈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屋角堆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还有两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椅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油泥和灰尘,黑不溜秋的,看着确实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但陈薇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辈子为了附庸风雅,她可是恶补过古董知识的。虽然隔着厚厚的污垢,但那木头的纹理,那隐约透出的琥珀色光泽,还有那即便残破却依然流畅的线条……

鬼脸纹!

那是正儿八经的海南黄花梨!

而且看那制式,搞不好还是明代的!

陈薇的心脏狂跳了两下,差点没按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

淡定,陈薇,你要淡定。你现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翻译,不是鉴宝专家。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脚尖踢了踢那张桌子腿(其实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大爷,您这真是……留垃圾给我还得我自己扔。行吧行吧,我就当行善积德了。”

老刘嘿嘿一笑,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陈薇反悔。

等老刘一走,李素梅终于爆发了。

“四百五啊!陈薇!你是不是被那个什么外贸局的奖金冲昏头脑了?”李素梅指着那破墙,“这能住人吗?啊?这连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陈薇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也不嫌脏,在那张“破桌子”上使劲擦了擦。

随着油泥被擦去,一抹温润如玉的红褐色显露出来,木纹如行云流水,隐约可见那标志性的“鬼脸”。

“妈,”陈薇回过头,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您信不信,光这张桌子,将来就能把咱们那个大杂院全买下来?”

李素梅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摸陈薇的额头:“坏了,这孩子真疯了。看来得让你爸去买点猪脑子给你补补。”

陈薇没解释。有些事儿,现在说是没人信的。在这个大家都盯着“三转一响”的年代,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一块黄花梨木头能换一套别墅?

这就是时代的偏差值,也是她这个穿越者的“金手指”。

她不仅买了房,还顺带手捡了个天大的漏。这第一桶金,算是挖得盆满钵满。

……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薇买了个“破烂房”的消息,比她人还先到家。这年头,胡同里就没有秘密,谁家放个屁,半个钟头后胡同口的大妈都能分析出你昨晚吃了黄豆。

一进院门,就看见孙桂英正坐在水槽边洗衣裳,那搓衣板搓得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搓陈薇的皮。

“哟,大学生回来啦?”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听说你在帽儿胡同买了套……豪宅?哎呀,咱们大杂院是容不下你了这尊大佛了吧?”

旁边的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看傻子”的表情。

“薇薇啊,听婶子一句劝,有钱存银行多好,买那个破倒座干啥?那地方阴气重,住久了得风湿!”

“就是,实在不行买块手表戴戴,走出去多气派。买个破房子,又不能背在身上显摆。”

陈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着。

“孙大妈,您消息真灵通。不过那是投资,您不懂。”陈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投资?”孙桂英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投啥资?投到耗子洞里去?我看你就是钱多了烧的!有点钱不知道姓什么了,败家精!”

李素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虽然她在路上也骂闺女败家,但那是自家闺女,关起门来怎么骂都行,外人骂就不行!

“孙桂英,你把嘴闭上!我家薇薇花自己的钱,关你屁事?你家那口子要是能挣来外汇券,你也去买啊!别是连倒座房的瓦片都买不起吧?”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孙桂英撸起袖子准备展开第二轮攻势的时候,大杂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突突突——”

这声音,不像平日里那种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也不像破旧的公交车,而是一种浑厚、有力、带着某种特权阶级威压的声音。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停在了大杂院那狭窄的门口。

全院静音。

孙桂英手里的肥皂“吧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脸泡沫都没反应过来。

吉普车!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都是什么人?那是只有在电影里或者长安街上才能看见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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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迈了下来,踩在了胡同那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条笔直的西装裤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灰色中山装。

顾宴清下了车。

他站在那儿,身后的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斯文,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气场。

他就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高岭之花,跟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汗味儿和肥皂水味儿的大杂院格格不入。

“请问,”顾宴清的声音温润如玉,穿透了死一般的寂静,“陈薇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陈薇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家伙,故意的吧?

送个资料而已,非得搞得像微服私访?这下好了,她在这一片算是彻底出名了。

孙桂英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她看看那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再看看站在那儿一脸淡定的陈薇,脑子里那根名为“嫉妒”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我是。”陈薇叹了口气,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顾宴清看到陈薇,脸上的职业假笑真诚了几分。他快步走上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陈薇同志,打扰了。”顾宴清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这是局里整理好的下一批关于德国纺织机械的技术资料,还有一份急件需要你过目。因为时间紧迫,领导特批我直接送过来。”

领导特批。直接送过来。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弹,扔进了邻居们的耳朵里。

这陈家丫头,到底在外贸局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连这种级别的干部都亲自给她当跑腿的?

“顾科长,您太客气了。”陈薇接过公文包,入手沉甸甸的,“其实您打个电话,我去拿就行。”

“那怎么行。”顾宴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你是局里的功臣,这点服务是应该的。对了,局长让我转告你,关于你提的那几条关于引进设备的建议,部里非常重视,正在开会研讨。”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弹,那现在就是原子弹了。

部里!重视!研讨!

孙桂英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水槽,感觉自己刚才嘲讽陈薇的那些话,现在全变成了巴掌,正啪啪往自己脸上扇。

人家这哪是败家啊?人家这是通了天了!

陈薇看着顾宴清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虽然也是事实)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切开来绝对是黑的。他这哪是送资料,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顺便……可能还有点别的盘算。

“既然来了,顾科长进屋喝口水吧?”陈薇客气地邀请道,虽然她觉得顾宴清肯定会嫌弃她家那逼仄的小屋。

没想到顾宴清竟然点了点头,笑容和煦:“那就叨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宴清跟着陈薇走进了陈家那间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屋。

身后,大杂院彻底炸了锅。

“我的妈呀,那是谁啊?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听说是外贸局的科长!大干部!”

“陈家这丫头不得了啊,这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孙桂英,你刚才说啥来着?说人家败家?我看人家那是眼光长远!你看那吉普车,多气派!”

孙桂英黑着脸,捡起肥皂,狠狠地在衣服上搓了几下,仿佛那衣服是陈薇的脸。

“气派什么!不就是个司机嘛!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科长……”她嘴硬地嘟囔着,但声音小得连蚊子都听不见。

陈家屋内。

顾宴清一进门,那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瞬间显得更加局促了。他那身考究的衣服,跟这满屋子的旧家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墙上贴着的奖状。

“家里有点乱,顾科长别介意。”陈薇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杯子是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边上还掉了块漆。

顾宴清双手接过,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喝了一口,赞道:“水很甜。”

陈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哥,那是凉白开,能甜出花来?

“顾科长,”陈薇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这大驾光临,不光是为了送资料吧?那点资料,让小李送来不就行了?”

顾宴清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又带着几分私密感的表情。

“果然瞒不过陈同志的眼睛。”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轻轻推到陈薇面前,“除了送资料,还有个私活。或者说……是一个机会。”

陈薇挑了挑眉,没急着打开纸:“机会?”

“西德考察团下周要举办一个非正式的酒会,地点在老莫(莫斯科餐厅)。”顾宴清压低了声音,“他们指名要见那位‘懂技术、懂语言、还能修机器’的神奇翻译。”

陈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非正式酒会。老莫。

这听起来像是个社交场合,但在这个年代,这种场合往往意味着真正的交易和博弈。

“我想,你应该对这个感兴趣。”顾宴清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毕竟,听说陈同志最近手头有点紧,刚买了一处……很有潜力的房产?”

陈薇心里一惊。这狐狸,消息够灵通的啊!她上午刚交了钱,下午他就知道了?

“顾科长消息真是灵通。”陈薇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承认,“没办法,穷啊,只能买点破烂。不像顾科长,出入有吉普。”

“破烂?”顾宴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帽儿胡同那间倒座房虽然破,但那张被当成添头的桌子,如果我没看错描述,应该是明代的老物件吧?”

陈薇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她猛地抬头盯着顾宴清:“你在监视我?”

“言重了。”顾宴清摆摆手,一脸无辜,“只是恰好,那位房主老刘去外贸局办手续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抱怨说把祖传的桌子送给了一个傻丫头,我一猜就是你。”

“傻丫头?”陈薇磨了磨后槽牙。

“那是他的原话。”顾宴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在我看来,陈同志这是慧眼识珠。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看来陈同志对未来的局势,很有信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响。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说得太透,一点就通。

陈薇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也很危险。

“既然顾科长都这么说了,那这个酒会,我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她拿起那张纸,那是酒会的请柬,上面印着烫金的德文。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摆,“到时候,我会来接你。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不能让我们的功臣丢了面子。”

“那就多谢顾司机了。”陈薇故意加重了“司机”两个字。

顾宴清也不恼,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送走顾宴清后,陈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留下一屁股黑烟和一院子还在发呆的邻居。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房契,又看了看手里的请柬。

房子有了,第一桶金有了,古董有了。

现在,连通往更高阶层的梯子,也有人主动递到了脚边。

这七零年代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薇薇啊!”李素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那个顾科长……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薇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妈!您想哪去了!那是工作!工作!”

“工作能特意开吉普车送你回家?还能喝得下咱家的凉白开?”李素梅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的表情,“我看这小伙子不错,长得俊,工作好,屁股也翘,一看就能生儿子……”

“妈!!!”

陈薇落荒而逃,钻进屋里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兴奋。

顾宴清这只老狐狸,既然想拉她入局,那她就陪他好好玩玩。

只不过,到时候是谁利用谁,那可就说不准了。

她看了一眼床底下那个藏着黄花梨桌子断腿的角落(桌子太大还没运回来,先把断腿拿回来当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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