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惊雷前夜:数理化丛书与家庭补习班

刚走到仓库门口,陈薇的脚步就顿住了。

那位刚被她“震”住的许文渊老先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是在研究树皮上的纹路,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见陈薇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补过的眼镜,神色变得有些莫测高深。

“小陈同志,”许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地下党接头,“借一步说话?”

陈薇眨眨眼,乖巧地凑过去:“许老,您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刚才那本期刊还有错别字没挑完?”

许文渊被逗乐了,摆摆手,随即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薇,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看穿那个成熟的灵魂。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我看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不该埋没在这柜台后面。最近京里头在开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风向要变了。上面正在研讨……恢复那场考试的事宜。”

陈薇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就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亲耳听到这个时代的亲历者说出这句话,那种历史的轰鸣感依旧震得她指尖发麻。

“最快年底,就会有定论。”许文渊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薇的肩膀,“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特别是数理化,别丢了。”

说完,这位老先生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陈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惊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的声音。

1977年,惊蛰将至。

“陈薇姐,你发什么呆呢?不是要找词典吗?”小李抱着一摞书从仓库里探出头来,像只迷茫的土拨鼠。

陈薇猛地回神,嘴角勾起一抹让小李后背发凉的笑容:“小李啊,词典先放放。咱们仓库角落里,是不是堆着一堆没人要的‘废纸’?”

“废纸?”小李挠挠头,“你是说那堆积灰好几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那玩意儿谁看啊,又枯燥又难懂,上次盘点的时候孙姨还说要当废品卖了呢。”

“别!千万别!”陈薇眼睛都在放光,那眼神活像看见了红烧肉,“快,带我去!我要把它们‘救’出来!”

仓库角落,尘土飞扬。

那套在后世被炒成天价、被无数知青奉为“登天梯”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此刻正如同一群落魄的乞丐,灰头土脸地缩在角落里吃灰。蜘蛛网在它们身上结成了盘丝洞,看着就让人想打喷嚏。

陈薇却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也不嫌脏,直接上手就搬。

“这一捆,那一捆,还有那边那几捆,我全都要了!”陈薇豪气干云,颇有一种土大款包场的架势。

小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姐,你疯啦?这书一套十七本呢!你买这么多套干嘛?拿回去垫桌脚都嫌厚啊!”

“你懂什么,这叫精神食粮!”陈薇一边拍着书上的灰,一边咳嗽,“赶紧的,帮我搬到柜台去结账。对了,给我留五套……不,十套!剩下的你也别乱扔,听姐一句劝,自己留一套藏床底下,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小李一脸“你是不是发烧了”的表情,但碍于陈薇刚才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只能苦哈哈地当起了搬运工。

当陈薇用板车拉着像小山一样高的书从仓库出来时,整个新华书店都轰动了。

孙桂英正磕着瓜子,看见这一幕,瓜子皮都忘了吐,卡在嘴边像长了颗黑痣。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咱们的大翻译家这是怎么了?钱多烧得慌?买这么多废纸回去,是打算改行收破烂,还是家里缺引火柴了?”

周围几个同事也掩嘴偷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家子。在这个“读书无用论”还没完全消散的年代,花大价钱买这些枯燥的数理化,简直就是脑子被门挤了。

陈薇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孙桂英:“孙姨,您这就外行了。这书里的黄金屋,一般人那是看不见的。再说了,我乐意花钱买个乐呵,总比有些人整天盯着别人的口袋强,您说是吧?”

“你!”孙桂英气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行行行,你就作吧!我看你把这些破书搬回家,你妈不拿扫帚把你赶出来!”

“那就借您吉言了。”陈薇心情大好,根本不屑于跟这种燕雀争论鸿鹄之志。她哼着歌,拉着沉甸甸的板车,走出了书店大门。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在陈薇听来,分明就是命运齿轮转动的脆响。

……

大杂院,陈家。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平日里最受宠的小妹陈薇,今天一反常态,没有一进门就撒娇讨食,而是板着一张俏脸,严肃得像个正在批阅奏折的女皇。

饭桌中央,没有摆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而是赫然堆着那几捆还没拆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挡住了大家夹菜的视线。

“薇薇啊,”陈父陈建平看了看那堆书,又看了看女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咱家这是……要开书店分店了?”

“爸,先别吃。”陈薇一挥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今天召集大家开个家庭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学习。”

“学习?”正在啃馒头的大哥陈志刚差点噎着,赶紧喝了口汤顺气,“妹啊,哥都二十好几了,还在厂里抡大锤呢,学啥习啊?学怎么把锤子抡圆了?”

二哥陈志毅更是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别别别,我一看见字就头疼,比让我去扛大包还难受。薇薇,你要是缺钱花就跟二哥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大嫂王秀芳虽然没说话,但也用一种“小姑子是不是受刺激了”的眼神看着陈薇。

只有陈母李淑兰,虽然心疼钱,但出于对闺女的盲目溺爱,还是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边:“都闭嘴!听薇薇说!薇薇是文化人,她说要学习,那肯定有道理!谁敢废话,今晚别想吃鸡蛋!”

陈建平立马坐直了身子,一副“坚决拥护领导决定”的模样。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两个哥哥身上:“大哥,二哥,嫂子,我知道你们觉得现在工作稳定,没必要折腾。但是,天要变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天上:“我今天遇到个高人,那是从上面下来的大专家。他透了个底,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高考?!”

这两个字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大学,那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名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象牙塔。

“真的假的?”陈志刚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馒头掉了都没发觉,“不是说推荐上大学吗?”

“推荐那是过去式了。”陈薇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后,得凭本事考!谁考上了,谁就能跳出农门,跳出车间,去当干部,去搞科研,去当国家栋梁!大哥,你不想一辈子待在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吧?二哥,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吧?嫂子,你不想以后孩子说起爸妈,是一脸骄傲地说‘我爸妈是大学生’吧?”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了陈家人的心坎上。

但陈志毅还是有些发怵,看了看那堆书,咽了口唾沫:“可是……妹啊,咱们都放下课本多少年了?那什么代数几何的,早就不认识我了,我现在看它们跟看天书似的。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薇猛地一拍桌子,霸气侧漏,“从今天开始,咱们家实行军事化管理!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两个小时复习时间!我亲自当老师,给你们补课!”

看着两个哥哥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陈薇眼珠一转,决定祭出大杀器——钞能力。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她这段时间攒下的“私房钱”,往桌上一拍:“谁要是能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另外,考上一门,奖励五十块!考上大学,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嘶——”

全家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块!自行车!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巨款和豪车啊!

原本还像霜打茄子的陈志毅,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妹!你说真的?真给自行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薇挑眉。

“学!必须学!”陈志毅一巴掌拍在《代数》课本上,那架势仿佛拍的不是书,而是通往金库的大门,“不就是几个x和y吗?老子就不信弄不死它们!为了自行车……啊不,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拼了!”

陈志刚也有些动容,他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看了看坚定的妹妹,沉稳地点了点头:“既然薇薇这么说,那咱们就试试。多学点技术,总归不吃亏。”

大嫂王秀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薇薇啊,我也能学吗?我……我初中都没毕业……”

“嫂子,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陈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的底子我清楚,咱们从头开始,笨鸟先飞嘛!”

“好!听薇薇的!”李淑兰一锤定音,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什么高考不高考,但只要闺女说好,那就是好,“那个……老头子,你也跟着听听,省得以后跟不上孩子们的思路。”

陈建平一脸无辜:“我也要学?我都快退休了……”

“活到老学到老没听说过啊?”李淑兰白了他一眼。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陈家大杂院里,一场轰轰烈烈的“家庭补习班”正式拉开了帷幕。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陈薇拿着一根筷子当教鞭,指着黑板(其实是一块旧门板刷了点墨汁),神情严肃。

“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数学开始。大家翻开第一册……”

陈志刚眉头紧锁,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千斤重的铁锤,正跟一道函数题进行殊死搏斗。

陈志毅则是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什么咒语啊?比紧箍咒还难背!”

最搞笑的是陈父陈建平,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盯着书上的化学分子式,半晌憋出一句:“这水分子长得……怎么跟个米老鼠似的?”

“噗——”陈薇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本凝重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句话打破。一家人相视而笑,虽然前路未知,虽然书本晦涩,但在这一刻,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希望和温情。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但陈薇知道,在这寒夜的尽头,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正踏着雷声,滚滚而来。而她,已经带着全家人,抢先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哪怕这张船票,现在看起来还像是一堆令人头秃的废纸。

“二哥!别咬笔杆子了!那是钢笔,漏墨水!”

“哎哟我去!我说嘴里怎么一股苦味儿呢!呸呸呸!”

“哈哈哈……”

欢笑声传出窗外,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隔壁的邻居听着动静,翻了个身,嘟囔道:“这老陈家大晚上的不睡觉,又折腾啥呢?真是钱多烧的……”

他们不知道,这哪里是折腾,这分明是在惊雷炸响的前夜,悄悄磨亮了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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