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名湖畔的新生与305宿舍的排位战

京城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爽利,直往人脖领子里钻,但这丝毫吹不灭一九七八年春天那股沸腾的热气。

京华大学那座古朴庄严的校门前,此刻正上演着一出“万国来朝”般的大戏。

“爸,您这背挺得,都快赶上咱厂门口那旗杆了。”陈薇看着走在前面、同手同脚却依旧气宇轩昂的陈建平,忍不住打趣道。

陈建平今天可是下了血本。身上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是李淑兰连夜熨烫出来的,线条笔直得能在豆腐上切出花来。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脸盆、暖壶,胳膊肘还夹着一卷铺盖卷,愣是走出了一种检阅三军的架势。

“去去去,瞎说什么大实话。”陈建平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像是刚喝了两斤二锅头,压都压不住,“闺女,今儿个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爸这不是给你撑场面嘛!咱得让这京城的文化人看看,咱机械厂出来的状元,那也是有排面的!”

跟在后头的李淑兰也没闲着,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人造革提包,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扫描。

“哎哟,老陈,你慢点!别把新暖壶给磕了,那可是我要了张大姐半个月才换来的工业券买的!”李淑兰一边喊,一边指挥着身后的“人形骆驼”——陈薇的二哥陈锋。

陈锋此刻正处于一种“痛并快乐着”的薛定谔状态。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他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活像个逃荒的难民,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我妹是状元”的傻笑。

“妈,我不累,只要薇薇能住得舒坦,我把家搬来都行!”陈锋憨厚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陈薇看着这一家子活宝,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上辈子的她是孤军奋战的职场女魔头,这辈子,她是被爱意包围的小公主。这感觉,比签了个千万大单还让人上头。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充斥着南腔北调。有操着浓重川普喊“搞快点”的,有说着吴侬软语抱怨“行李太重”的,还有不少年纪看着比陈建平还大的“新生”,手里牵着孩子来报到。这就是七七级,一个被时代积压了十年的宝藏,如今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未名湖畔。

终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女生宿舍楼——305室。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味、樟脑球味和咸菜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到了几个人。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皮肤黝黑、眼神犀利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正盘着腿坐在光板床上,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针,动作飞快地织着什么,那架势不像是在织毛衣,倒像是在给敌人上刑。

这大姐看着得有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沧桑感。

她对面下铺,则缩着一个看起来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在啃,听见动静,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受惊小鹿般的大眼睛。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女了。

“哟,来新人了?”织毛衣的大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陈家这一行四人,最后视线定格在陈薇那张白净得过分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阵仗不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首长视察工作呢。”

这话里带着刺儿,酸溜溜的,有点像是老陈醋拌了柠檬汁。

李淑兰是什么人?那是胡同里吵架没输过的“常胜将军”。她一听这话音儿,眉毛立马就要竖起来。

陈薇眼疾手快,一把挽住老妈的胳膊,笑眯眯地抢先开口:“姐姐好,各位同学好。我是经济系的陈薇,这是我爸妈和二哥,家里人没出过远门,送我来报到,让大家见笑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薇这一声甜甜的“姐姐”,把那大姐到了嘴边的讽刺给堵了一半回去。

“我是赵红梅,老三届的,在北大荒插了八年队。”赵红梅把毛衣针往床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拍惊堂木,“这305宿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虽然是大学生了,但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这屋里来自五湖四海,大家生活习惯不同,得有个规矩。”

陈建平正要把行李放下,一听这话,动作僵在半空。这哪是同学啊,这分明是车间主任训话呢!

赵红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陈薇那身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和脚上的小皮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有些小同志啊,刚从蜜罐里出来,没吃过苦。想当年我们在北大荒,零下四十度,那是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儿……咳咳,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咱们既然住在一起,就得互相监督,不能搞资产阶级娇小姐那一套。”

这是要立威啊。

那个看书的小姑娘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书缝里。

李淑兰气得刚要张嘴,陈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陈薇依旧笑得温婉无害,仿佛根本没听出赵红梅话里的机锋。她转身指挥陈锋:“二哥,把箱子放这儿吧。爸,妈,你们累半天了,坐会儿喝口水。”

陈锋把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连地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赵红梅眉头一跳,心想这娇小姐带了什么宝贝,这么沉?莫不是把家里的金银细软都搬来了?

陈薇慢条斯理地打开箱子锁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赵红梅更是伸长了脖子,准备一旦发现什么“享乐主义”的证据,立刻展开第二轮思想教育。

箱盖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漂亮衣服,也没有什么违禁品。

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厚厚的、封皮上印着烫金洋文的书籍。

《The Wealth of Nations》(国富论)、《Das Kapital》(资本论·德文原版)、《Economics》(萨缪尔森经济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在这个英语教材还是《许国璋英语》、大部分人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年代,这几本原版大部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闪烁着让人眩晕的知识光辉。

赵红梅那句“娇小姐”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在北大荒啃了八年玉米面窝头,唯一的精神食粮就是几本翻烂了的语录,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个原本缩着的小姑娘,此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也不怕生了,蹭地一下窜过来,指着那本德文书,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马克思的……原版?”

陈薇淡定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像是拿一块砖头一样随意:“嗯,朋友送的,闲着没事看来解解闷。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借你看。”

解解闷?

看德文原版《资本论》解闷?

您这闷解得是不是有点太高端了?

赵红梅的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老资格”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在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谁掌握了知识的高地,谁就有话语权。这小丫头片子,看来不是个草包。

但这还没完。

陈薇又从箱子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铁盒。

那盒子一打开,一股淡雅高级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305宿舍,瞬间盖过了原本那股陈旧的混合味。

是雪花膏。但不是供销社里那种几毛钱一盒的普通货,而是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货——那是陈薇之前托关系搞到的“友谊牌”出口转内销特供版。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轻轻抹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哎呀,这北方的风确实硬,吹得脸疼。”陈薇一边抹,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赵姐,您在北大荒待了那么久,肯定更有经验。我这儿带了两盒,这一盒送给您,算是见面礼。咱们以后在一个屋檐下,还得靠您多照应呢。”

说着,她笑盈盈地把那盒还没开封的雪花膏递到了赵红梅面前。

这一招,叫“糖衣炮弹”,也叫“以柔克刚”。

赵红梅看着那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雪花膏,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在北大荒风吹日晒,脸皴得像树皮,哪个女人不爱美?这东西对她的杀伤力,比那几本洋文书还大。

接,就是拿人手短,刚才立的威风全没了;不接,这诱惑实在太大了,而且人家笑脸相迎,自己再端着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僵持了两秒。

赵红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盒雪花膏,脸上那副“阶级斗争”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这多不好意思。那个,陈薇妹子是吧?太客气了。其实……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大家刚来不适应。”赵红梅的声音瞬间降了八个调,从“女张飞”变成了“邻家大姐”。

“那是,赵姐您是过来人,经验丰富,我们这些小年轻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陈薇顺坡下驴,给足了对方面子。

一旁的李淑兰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自家闺女两句话、一本书、一盒油,就把这“母老虎”给收服了?

陈建平更是看得一脸骄傲,心里暗道:不愧是我闺女,这手段,比厂里那个搞人事的刘干事还厉害!

“行了,爸,妈,你们回去吧。二哥还得上班呢,别耽误了。”陈薇见大局已定,便开始赶人。

“那行,薇薇啊,缺什么就往家写信,让你二哥给你送来。”李淑兰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也看出来闺女能搞定,便也不再啰嗦。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家人,陈薇回到宿舍。

此时,宿舍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天才少女主动凑过来帮陈薇铺床,一边铺一边自我介绍:“我叫林晓晓,少年班的,数学系。陈薇姐姐,你那个德文书真的能借我看吗?”

“当然。”陈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而赵红梅则拿着那盒雪花膏,坐在床上仔细端详,偶尔偷偷瞄一眼陈薇,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陈薇坐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看着窗外未名湖畔刚刚抽芽的柳枝。

在这个小小的305宿舍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排位战,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她不需要争什么老大,也不需要搞什么忆苦思甜。在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实力和眼界,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顾宴清送的那支。笔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大学生活,开始了。”

陈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甚至比陈薇还要夸张的大皮箱,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就是305?怎么这么破?”女孩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声音尖细,“喂,那个谁,帮我把箱子提进去。”

她指的正是刚刚被陈薇收服的赵红梅。

赵红梅正沉浸在雪花膏的香气里,闻言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

陈薇靠在床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转动着钢笔。

看来,这305的戏,才刚刚开场呢。

不过,无论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这个宿舍里,谁是大小王,刚才就已经定下了。

陈薇拧开钢笔帽,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来到京华大学的第一行字: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但首先,得把这帮舍友调教明白。*

写完,她合上本子,冲着那个还在门口颐指气使的“蛤蟆镜”女孩,露出了一个标准且核善的微笑。

“同学,这屋里没有服务员。要想住得舒坦,建议你先把墨镜摘了,不然容易看不清路,摔个狗吃屎。”

赵红梅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里那叫一个痛快,看向陈薇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切。

“蛤蟆镜”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刚进门就踢到了铁板。

陈薇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深藏功与名。

这大学生活,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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