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北京饭店的灯光与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三天后的傍晚,北京饭店。

这座矗立在长安街上的庞然大物,在七十年代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感叹号,硬生生地在灰蓝色的城市色调中砸出了一片名为“特权”的领地。

今晚的北京饭店,灯火通明得简直有些“铺张浪费”。外贸局为了庆祝天津项目的圆满落地,在这里摆下了庆功宴。这规格,用周伯安的话说,那就是“把牛皮吹破了天也够不着的高度”。

宴会厅门口,顾宴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是一株刚经过霜雪洗礼的青松。他虽然面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润微笑,但这会儿心里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那位陈薇同志,该不会真骑着她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穿着那身能把人裹成粽子的新华书店工装就杀过来了吧?虽说他不介意,但今晚这场合,那是真的“神仙打架”,要是穿得太朴素,怕是要被那一屋子眼高于顶的家伙把眼珠子都翻到天灵盖上去。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门口迎一迎,旋转门外忽然停下了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黑色老上海轿车。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细跟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截被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线条优美的小腿。

顾宴清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陈薇从车里钻了出来。她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是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她随手关上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不是来参加什么严肃的外事酒会,而是回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顾宴清快步迎了上去,刚想开口问一句“冷不冷”,陈薇却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像是刚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顾处长,久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有着暖气的大堂。

下一秒,她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顾宴清觉得自己的呼吸大概停滞了那么两三秒,甚至可能出现了短暂的心律失常。

大衣滑落,挂在她的臂弯里,露出了里面的乾坤。

那是一件酒红色的旗袍。

但又不是那种老式的、规规矩矩的旗袍。叶知秋那个“老古董”这次简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这料子是顶级的重磅真丝素绉缎,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着如同红酒般醇厚且流动的光泽。领口没做传统的元宝领,而是改成了略微低开的小V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端庄中透着一股子要命的妩媚。

最绝的是腰身的剪裁,收得极紧,将陈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而后裙摆微微散开,随着她的走动,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步步生香。

这哪里是衣服,这简直就是成精的妖孽!

顾宴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原本的温润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艳,以及一股子想立刻把大衣给她裹回去、打包带走的强烈冲动。

“怎么样?”陈薇微微侧头,嘴角噙着笑,“没给咱们外贸局丢人吧?”

顾宴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陈薇同志,你这是不仅不丢人,你是打算让今晚在场的所有男同志都犯错误啊。”

陈薇扑哧一笑,眼波流转:“顾处长思想觉悟这么高,肯定能经受住考验。”

“我现在的考验严峻得很。”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侍应生,然后微微弯起臂弯,“走吧,我的女王陛下,咱们去炸场子。”

陈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走到宴会厅门口的那一刻,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厅,突然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真的是静止了。

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正在举杯高谈阔论的王局长,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翻译科女干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外星人降临;至于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更是直接停止了咀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蓝灰黑、连穿件花衬衫都要被多看两眼的年代,陈薇这一身,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

她不仅美,而且美得张扬,美得有侵略性,却又因为那高贵的酒红色和真丝的质感,显得无比高级,让人连一丝一毫轻浮的念头都不敢有。

“上帝啊……”那个叫汉斯的德国代表最先回过神来,用德语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这是东方的公主?”

陈薇挽着顾宴清,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过红地毯。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诚惶诚恐,也不显得傲慢无礼,那种气定神闲的架势,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种名利场。

顾宴清感受着周围投射过来的无数道目光——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当然,更多的是那种让他非常不爽的痴迷。

他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手臂微微收紧,将陈薇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一种极其绅士但又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向全场宣告:看可以,别想太多,这块宝玉是有主的。

“王局长。”陈薇走到主桌前,微微颔首,声音清脆悦耳。

王局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眨了眨眼,险些把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哎哟,小陈啊!这……这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刚才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厂的大明星走错片场了呢!”

周围响起了一片善意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声。

“王局长过奖了。”陈薇谦虚地笑了笑,“今天是咱们局里的大喜日子,我这也是为了不给咱们外贸口丢脸,特意打扮了一下。”

“好!好一个不丢脸!”王局长红光满面,转头对着旁边的汉斯介绍道,“汉斯先生,这就是那位解决了咱们技术难题的翻译专家,陈薇同志。”

汉斯此刻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他快步上前,甚至有些急切地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陈小姐,您……太美丽了!就像……就像……”

他卡壳了,显然中文词汇量不足以支撑他的赞美。

陈薇微微一笑,无缝切换成了流利的德语,发音标准得像是刚从柏林播音室里走出来:“汉斯先生,您想说的是不是‘像莱茵河畔盛开的玫瑰’?虽然这个比喻有些老套,但我依然感到荣幸。”

汉斯愣住了。

全场懂德语的人都愣住了。

这发音,这腔调,这随手拈来的幽默感,简直绝了!

汉斯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换回德语,语速飞快地说道:“哦!上帝!您的德语简直比我的秘书还要标准!而且您怎么知道我家乡在莱茵河畔?陈小姐,您不仅美丽,还充满了智慧!”

“这没什么。”陈薇淡定地应对,眼角余光扫过旁边几个目瞪口呆的美国客商,随即转头,用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说道,“史密斯先生,听说您对中国的丝绸很感兴趣?正好,我身上这件就是采用中国最传统的桑蚕丝织造工艺,结合了现代改良剪裁。您觉得,这种‘软黄金’如果推向欧美市场,会不会引起轰动?”

那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漂亮的“花瓶”,没想到是个精通多国语言、还懂商业营销的“核弹头”!

“Oh my god!” 史密斯惊呼,“这简直是完美的活广告!陈小姐,如果这件衣服是样品,我现在就想下订单!”

一时间,陈薇成了全场的绝对核心。

她站在人群中央,左边德语,右边英语,偶尔还夹杂几句法语,应对自如,谈笑风生。她不再是那个新华书店的小职员,此刻的她,就像是一颗蒙尘已久的珍珠,终于被擦去了灰尘,在灯光下绽放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些原本因为她年轻漂亮而心存轻视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都在心里疯狂打草稿,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这位“大神”套近乎;那些原本觉得她是靠关系上位的女干事们,此刻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里是靠关系?这分明是靠实力碾压啊!

顾宴清一直站在陈薇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光。每当有侍者端着酒盘过来,或者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想借着敬酒的名义灌陈薇酒时,他就会恰到好处地伸出手,挡下酒杯。

“王科长,陈薇同志明天还要整理会议纪要,这杯酒,我替她喝了。”顾宴清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

王科长被那眼神一扫,背脊一凉,赶紧赔笑:“是是是,顾处长体恤下属,应该的,应该的。”

“体恤下属?”旁边的汉斯听了翻译的话,哈哈大笑,用一种“大家都懂”的眼神看着顾宴清,“顾,在中国,上司对下属都这么……无微不至吗?”

顾宴清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看着陈薇那张明艳动人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汉斯先生,这不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更是……护花使者的职责。”

陈薇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陈薇的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和感激,而顾宴清的眼里,则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纵容。

这种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言语都要暧昧,都要更有杀伤力。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看不出来啊?

这哪里是什么上下级?这分明就是一对金童玉女!顾宴清那架势,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条子写着“陈薇专属,闲人免进”了。

酒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达到了高潮。

水晶灯的光芒洒在陈薇那件酒红色的旗袍上,流光溢彩。她刚刚结束了与一位外商关于纺织设备引进的深度探讨,对方对她的专业见解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场表示要追加投资。

陈薇觉得有些口渴,刚想去拿杯水,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就递到了手边。

她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去,正是顾宴清。

“别喝凉的,润润嗓子。”顾宴清低声说道,“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累了吧?”

“还行,就是腮帮子笑得有点酸。”陈薇接过水,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怎么样,顾处长,这一晚上的‘门面’撑得还合格吗?”

顾宴清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超额完成任务。不过……”

“不过什么?”

顾宴清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下次这种衣服,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今晚那些男人的眼神,让我很想把外贸局的灯全给砸了。”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比身上的旗袍还要娇艳几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霸道。”

顾宴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醇厚得像是一坛陈年老酒。

这一晚,对于外贸局的所有人来说,都是难忘的。

他们记住的不仅仅是天津项目的成功,更记住了那个穿着酒红色旗袍、才华横溢、艳压全场的陈薇。

从今夜起,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学生”。她是外贸局的宝藏,是新华书店的传奇,更是顾宴清心尖上那一抹怎么也抹不去的朱砂痣。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原本打算来看笑话的身影,此刻正灰溜溜地往门口缩。

那是特意混进来的孙桂英。她原本想着陈薇这种乡下丫头肯定会在这种大场面出丑,结果却亲眼目睹了一场“女王登基”的大戏。看着陈薇在灯光下众星捧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孙桂英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长安街上的路灯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而在北京饭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内,灯光璀璨,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记忆里,最鲜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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