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展位上的巴伐利亚咆哮与一张手绘草图

十月的羊城,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广交会馆外的知了叫得像是在拉防空警报,馆内的人声鼎沸更是能把房顶掀翻。这年头的广交会,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打架”,各省的外贸团都恨不得把自家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只要能换回那一叠叠绿油油的美金,就是把展位当成戏台子唱大戏都成。

京市机械厂的展位前,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全武行”。

“Nein! Nein! Das ist Betrug!(不!不!这是诈骗!)”

一声如同雷鸣般的咆哮震得展位上的玻璃柜台都在抖三抖。发出这声音的是一位体型壮硕如同棕熊的德国人,穿着紧绷的背带裤,那张红得像煮熟螃蟹的脸上,两撇胡子气得直翘,活脱脱像是从童话书里跑出来的愤怒樵夫。

这就是施密特,来自西德巴伐利亚州的机械采购商,此时他正挥舞着手里那本薄薄的产品说明书,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年轻翻译一脸。

“骗子!你们这是在侮辱工业!侮辱科学!”施密特用德语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站在他对面的翻译小赵,此刻脸色比刚刚粉刷的墙皮还白。他刚从外语学院毕业没两年,学的虽然是德语,但也就是书本上的那些“你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面对施密特这种夹杂着浓重方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的咆哮,小赵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听天书。

“他……他说什么?”旁边的刘处长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昨晚那碗“中药水”的威力还在,他现在只要一站直了就觉得肠子里在开运动会,偏偏这时候又遇上洋人发飙。

小赵擦了一把额头上顺流而下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处长,他……他说我们是骗子,说我们的机器……呃,是用水做的玩具。”

“啥玩意儿?”刘处长一听这话,肚子也不疼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用水做的?他当这是呲水枪呢?咱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重型液压机!这老外是不是喝高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有其他省市代表团的,也有看笑话的同行。在这个年代,洋人发火可是大新闻,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京市的大厂是怎么在外国人面前栽跟头的。

施密特见没人能听懂他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说明书上的一行字,手指头戳得纸张哗哗作响,嘴里蹦出一串更难懂的音节,听起来就像是嘴里含着两个热土豆在吵架。

“Wasser! Wasser! Verstehen Sie?(水!水!懂吗?)”

小赵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无助地看向刘处长:“处长,他一直喊‘水’,是不是嫌咱们没给倒茶啊?”

“倒个屁的茶!”刘处长气急败坏,“赶紧给他解释,这是液压!液压传动!高科技!”

小赵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用那蹩脚的德语解释:“Das ist... Wasser Kraft...(这是……水力……)”

“Ach du lieber Gott!(我的老天爷啊!)”施密特绝望地抱住脑袋,一副要当场晕倒的样子。他觉得跟这群人谈技术,简直就是在大兴安岭跟黑瞎子讲相对论。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百万美元订单就要插上翅膀飞走的关键时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从施密特手里抽走了那本快被揉烂的说明书。

“借过,借过,让一让啊,小心踩着脚。”

陈薇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淡定。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的长裤里,显得干练又利落。

她拿着说明书扫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翻译是谁干的?简直是个人才啊!

只见“液压传动”四个大字下面,赫然印着一行英文单词:Water Pressure Drive(水压驱动)。

这翻译得也太实在了!“液”就是水,“压”就是压力,合起来就是水压?这哪是液压机,这分明是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啊!难怪人家德国老头要气疯了,人家是来买工业设备的,不是来买大型滋水枪回去给孙子洗澡的。

“这位先生,”陈薇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口却是一串流利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德语,而且,最要命的是,那调调里竟然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巴伐利亚大碴子味儿!

“咱这说明书印得是有点寒碜,那是翻译不懂行,把‘液压油’当成自来水了。您消消气,别为了几个单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那多不划算。”

这几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就像是热闹的菜市场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处长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小赵瞪圆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而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施密特。

这位刚刚还像头暴怒公牛的德国大汉,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眨巴着那双蓝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东方女孩。

这口音……这味道……

如果不看脸,他简直以为是自己那个住在慕尼黑乡下、每天早上要喝两升啤酒、一边挤牛奶一边骂邻居的二大妈站在了面前!

“你……你会说巴伐利亚话?”施密特的声音都在颤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变成了遇见老乡的激动,“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陈薇忍住笑,耸了耸肩:“书上学的,再加上一点点天赋。不过施密特先生,咱们先别叙旧,还是先聊聊这机器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又随手从展台上扯过一张没用的宣传单背面。

“您刚才发火,不仅仅是因为这翻译烂得像臭狗屎吧?”陈薇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勾画,一边用那俏皮的巴伐利亚方言调侃道,“如果我没猜错,您是觉得我们的液压泵设计太老土,甚至怀疑我们抄袭了你们三十年代的图纸?”

施密特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被戳穿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傲慢:“哼,难道不是吗?我看过你们的图纸,那个溢流阀的设计,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就像是给猪穿裤子——多余!”

“给猪穿裤子?”陈薇噗嗤一笑,手下的笔却没停,“那您可看走眼了,施密特先生。您再仔细瞅瞅这个。”

仅仅几十秒,一张清晰的液压泵内部结构草图就跃然纸上。线条流畅,结构精准,甚至连关键部位的受力分析都用箭头标了出来。

陈薇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您看这儿,这是我们的双级阻尼孔设计。您觉得那个溢流阀是多余的,是因为您按照常规思维,以为它是做主油路卸荷用的。但实际上,它是配合这个阻尼孔,做瞬间高压缓冲的。”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换句话说,您以为我们在给猪穿裤子,其实我们是在给赛车装安全气囊。这可是为了适应咱们国内有些地区电压不稳、电机启动瞬间扭矩过大而专门做的冗余设计。这叫‘中国智慧’,懂不懂?”

施密特凑近了那张草图,蓝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几乎要贴到纸上去。

他是个行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薇画的这几笔,虽然简单,却直击要害。那个被他认为是“愚蠢冗余”的设计,在这个特定的结构里,竟然巧妙地形成了一个自适应的压力缓冲闭环!

这哪里是落后?这分明是针对特定工况的改良!而且是非常天才的改良!

“Mein Gott...(我的天……)”施密特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没干,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陈薇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天才!这是天才的设计!我刚才真是瞎了眼!这简直就像是在牛粪堆里发现了一块金表!”

周围的中国官员们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老外那从“想打人”到“想跪下”的表情变化,心里也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处长虽然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他悄悄问旁边的小赵:“这丫头刚才跟老外说啥了?怎么那老外跟见了亲妈似的?”

小赵一脸崇拜:“处长,我也没全听懂,好像是在聊技术,还用了好多……呃,土话。反正是把老外给镇住了!”

施密特此刻已经完全把陈薇当成了知己,甚至是导师。他拍着那张草图,大声说道:“这批机器,我要了!不仅要这台,还要订那个……那个‘水压驱动’的一百台!哦不,见鬼的水压,是液压!我们要签合同!现在!马上!”

一百台!

刘处长听到这个数字,差点幸福地晕过去。这可是百万美元级别的大单子啊!今年的任务指标,这一把就超额完成了!

“不过,”施密特话锋一转,那双熊掌一样的大手紧紧握着陈薇的手不放,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块巨大的烤猪肘,“美丽的小姐,在签约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晚,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我想听听您对液压传动系统的更多见解,当然,如果您能再用这种亲切的家乡话骂我两句,那就更完美了!”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吃饭就算了,施密特先生。我们这儿有纪律,不能随便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随便吃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不过,签约的时候,您可以多送我们几套原厂的密封圈作为赠品,这倒是可以商量。”

“没问题!全没问题!”施密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您愿意做这笔单子的技术顾问,别说密封圈,我把慕尼黑的啤酒厂搬过来都行!”

此时此刻,展位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同行们,此刻看着陈薇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谁能想到,一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几句话、一张图,不仅挽救了一场外交危机,还顺手拿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刘处长激动得顾不上肚子疼,冲上来握住陈薇的手摇个不停:“小陈啊!你可是咱们的大功臣!回去我一定给你请功!给你发奖状!发大搪瓷缸子!”

陈薇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张被施密特视若珍宝的手绘草图上。

其实,那个“双级阻尼孔”的设计,根本不是什么为了适应电压不稳的专门设计,纯粹是当初画图纸的技术员手抖画歪了,后来加工的时候将错就错弄出来的。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利用前世的知识储备,硬是给这个“错误”编造了一个听起来高大上且逻辑自洽的理论依据。

这就是技术忽悠……哦不,技术营销的最高境界。

看着施密特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陈薇心里暗暗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只要你德语说得够溜,牛皮吹得够圆,哪怕是把拖拉机说成变形金刚,老外也得竖起大拇指喊一声“Wunderbar(太棒了)”!

“行了,刘处长,”陈薇看了看手表,语气轻松,“赶紧准备合同吧。记得把那个‘水压驱动’改过来,不然回头人家真拿去浇花,咱们可赔不起。”

展馆外,知了依旧在嘶鸣,但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却仿佛成了最悦耳的庆功曲。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顾宴清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话梅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陈薇,嘴角的笑意比那糖还要甜上几分。

这丫头,忽悠起人来,还真是……迷人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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