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来自特区的神秘皮箱与两万块“买断费”

第二天一早,京市的胡同里还飘着豆汁儿发酵的酸爽味,陈薇那座位于二进院的“秘密基地”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显得过于时髦、甚至有点“扎眼”的灰色西装,只是那西装大概是买大了两号,穿在他精瘦的身上,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儿。他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黑皮箱,站在四合院门口,探头探脑,跟个特务接头似的。

“请问,陈薇陈老师是在这里办公吗?”

男人一开口,那股子浓郁的南方“广普”味儿就扑面而来,听得刚打开门的林夏一愣一愣的。

“您是?”林夏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手里还捏着块刚才擦拭打字机的抹布。

“我是经人介绍,特地从鹏城飞过来的!有十万火急的大生意找陈老师救命啊!”男人急得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地中海发际线往下淌,“迟一分钟,那就是几百块钱的损失啊靓女!”

几百块?

林夏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在这个大家为了几分钱菜钱都要跟摊贩磨半天牙的年代,按分钟算钱,这人怕不是个疯子,就是个骗子。

就在林夏准备关门送客的时候,陈薇的声音从里屋悠悠传了出来:“让他进来吧,夏夏。财神爷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陈薇正坐在那张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大书桌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气定神闲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看着不像个能定夺万元生意的大佬,倒像个刚下课的女学生。

那男人一进屋,看见陈薇这副年轻得过分的模样,脚底下明显绊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毕竟介绍人可是那位在京市手眼通天的“顾三爷”,顾三爷推荐的人,就是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他也得供着。

“陈老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那只沉重的黑皮箱往桌上一“duang”,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跳加速,“鄙人姓黄,黄万金,是鹏城那边搞电子配件加工的。”

陈薇眉梢微挑,黄万金?这名字起得好,朴实无华且枯燥,一听就是家里有矿或者缺钱缺怕了的。

“黄老板请坐。”陈薇放下茶缸,目光在那只皮箱上轻轻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不知黄老板这‘救命’的生意,是个什么章程?”

黄万金也不废话,甚至连屁股都没沾椅子边。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只有那个正在擦打字机的小姑娘后,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伸手“咔哒”两声,弹开了皮箱的锁扣。

若是此时有心脏不好的在场,怕是得当场抽过去。

只见那皮箱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捆捆“大团结”。那灰绿色的票面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充满铜臭味却又无比迷人的光泽。

两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比大熊猫还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六亲不认的巨款。

林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终于还是没拿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薇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万块现金,而是一箱子用来垫桌脚的废纸。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黄万金满是油汗的脸上:“黄老板,我不收保护费,也不做非法集资。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老师,您别误会!”黄万金急得直拍大腿,“这是定金!也是买断费!只要您点头,这钱就是您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钱堆上。那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日文大字,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们厂刚通过……咳咳,特殊渠道,从日本搞回来的一套电子元件生产线说明书。”黄万金说到这儿,一脸的苦大仇深,“机器是好机器,全新的!结果买回来才发现,全是鬼画符,一个汉字没有!我们厂那几个所谓的‘老师傅’,对着机器大眼瞪小眼,敢拆不敢装,敢看不敢动。这机器停一天,我就得亏进去好几千啊!”

陈薇伸手拿起那本说明书,随手翻了几页。

全是密密麻麻的工业日语术语,涉及到电路图、精密机械结构和自动化控制流程。这种东西,别说普通懂日语的人,就是专业的日语教授来了,不懂工业术语也得抓瞎。怪不得这黄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提着两万块钱到处找神仙。

“三天。”黄万金伸出三根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陈老师,我只要核心操作部分和故障排除指南。三天之内,您要是能给我翻译出来,这箱子钱您拿走。另外,我还得麻烦您签个保密协议,这生产线……咳,您懂的,目前还在试运行阶段,不宜声张。”

所谓的“不宜声张”,陈薇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南边的“三来一补”企业刚起步,很多设备引进的手段都在灰色地带游走,既要胆子大,又要路子野。这黄万金敢这么干,说明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富贵的主儿。

这也是个烫手山芋。

翻译这种技术文档,不仅烧脑,还担风险。万一机器后来坏了,对方赖在翻译头上,那就是扯不清的皮。

但是……

陈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说明书的纸张,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哪里是说明书啊,这分明是通往电子产业的一张入场券。

“黄老板,”陈薇合上书,身子往后一靠,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瞬间两米八,“这活儿,我接了。不过,这钱嘛……”

黄万金一听“接了”,脸上刚要绽开菊花般的笑容,听到后半句心里又是一咯噔:“嫌少?陈老师,这可是两万块啊!能在京市买好几套院子了!”

“不不不,黄老板误会了。”陈薇笑着摆摆手,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让黄万金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我是觉得,谈钱太俗气。咱们都是搞事业的人,应该谈点更有建设性的东西。”

“那……那您要什么?”黄万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生怕这姑娘下一句是要他的厂子。

“我要货。”

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轻轻推到黄万金面前,“这两万块钱,我要一半现金。剩下的一万块,我要您用这个价格,折算成这上面列出的电子元件——主要是收音机芯片和计算器液晶屏,随您的下一批货运到京市。”

黄万金愣住了。他拿起清单看了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姑娘要的不是金银首饰,不是古董字画,而是……电子垃圾?

在他看来,那些芯片虽然精贵,但在南方那边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只要有路子就能弄到。可这姑娘居然放着一万块钱现大洋不要,要换这些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陈老师,您……您没发烧吧?”黄万金忍不住伸手想去探探陈薇的额头,被陈薇一个眼神制止了,“这玩意儿虽然紧俏,但也没现金实在啊!您要是缺收音机,我送您十台八台进口的都行!”

“黄老板,这就不用您操心了。”陈薇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笑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比如眼光,比如……即将到来的风口。”

她太清楚了。再过几个月,随着政策的进一步松动,电子表的热度会慢慢降温,取而代之的将是计算器和收音机的狂潮。那时候,这些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的芯片,价格会翻着跟头往上涨,有钱都买不到。

用一万块贬值风险极大的纸币,换取一万块即将暴涨数倍的硬通货,这笔账,傻子才不会算。

当然,在黄万金眼里,陈薇现在就是那个傻子。

“行!既然陈老师有这个雅兴,我老黄舍命陪君子!”黄万金一拍大腿,生怕陈薇反悔似的,“一半现金,一半货!只要您能在三天内把这‘天书’给我破译了,货我亲自给您押运过来!”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陈薇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几下,一份条理清晰、责权分明的《特约技术咨询服务合同》就拍在了桌上。

黄万金看着那份比他厂里规章制度还专业的合同,心里对这位年轻姑娘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这哪里是新华书店的翻译员啊,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

签完字,按完手印,黄万金留下一万块定金和那本“天书”,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生怕陈薇反悔不给他翻译了。

送走黄万金,林夏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大团结,说话都结巴了:“薇……薇薇姐,咱们真的要……要那些芯片?这一万块钱要是存银行,光利息都够吃好久了!”

陈薇站起身,走到那一堆钱面前,并没有像守财奴一样去数钱,而是拿起那本说明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夏夏,记住了。”陈薇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笑容自信而张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存银行的钱,那是死钱,是会被通货膨胀这只怪兽慢慢吃掉的。只有变成资产和生产资料的钱,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咱们可是要干大事的人。以后咱们工作室,不光要卖字,还要卖‘科技’。这叫……降维打击。”

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但她觉得薇薇姐现在的样子,简直比电影里的女特务还要帅上一百倍。

“行了,别发呆了。”陈薇把说明书往林夏怀里一塞,“准备开工!这三天,咱们得把这本‘天书’给啃下来。告诉食堂的大师傅,这几天咱们工作室的伙食标准翻倍,红烧肉管够!咱们要用猪肉的能量,去换芯片的未来!”

“得令!”一听说有红烧肉,林夏的眼睛瞬间亮了,抱着说明书就往打字机前冲,那架势,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枯燥的技术文档,而是一盆香喷喷的红烧肉。

陈薇看着林夏充满干劲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万块?

呵,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南边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金钱的躁动。而她,已经站在了风口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能让她飞起来的线。

只不过,这线的那头,还得拴上她那个还在倒腾电子表的二哥,以及……那位在体制内长袖善舞的顾科长。

既然是双人联机游戏,那自然得把队友的价值榨干……哦不,发挥到极致才行。

陈薇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着:这一万块钱的芯片到了之后,该怎么忽悠……咳,说服二哥去开辟新的销售渠道呢?或许,是时候给二哥上一堂名为“品牌溢价与饥饿营销”的MBA课程了。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二哥陈志毅那破锣般的嗓门:“小妹!小妹!不得了了!咱们的电子表被人盯上了!”

陈薇眉心一跳,看来,这地狱级难度的副本,怪刷得还挺快。

她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钱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乖巧的笑容,对着门口喊道:“二哥,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有‘钞能力’的人。”

门被撞开,陈志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小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其妙地就落回去了一半。

“不是,小妹,这回真不是小事……”

陈薇走过去,递给二哥一杯凉茶,眼神清亮:“喝口水,慢慢说。不管是工商局的还是眼红的混混,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如果是钱解决不了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就让顾科长去解决。”

远在某局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的顾宴清,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的蓝天,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这丫头,又在算计我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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