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轮化

蒋芸用轮化的阳寿许了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和她自己毫无瓜葛。

她不知道如何去实现,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去判断愿望是否实现,又是由谁去定下一个标准。她只知道,这就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蒋芸抬手去遮,兀地感觉脚下一空,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下坠去,像是落入了深深的海底,被什么虚幻的高密度介质包围着紧贴着,下一刻又像是要被拉扯着撕裂开来。周边似乎有很多景色却又什么都看不到,耳边是波涛汹涌的澎湃声、是列列风声,蒋芸压根不敢呼吸,她怕自己还没开始轮回呢就先丧了命,直到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她才忍不住猛吸一口气

——一切都静止下来。

蒋芸她以为眼前会出现曾经那个女团公司所租下宿舍的三楼,左手的走廊亮堂堂的,尽头是她曾经的宿舍。可是当她慢慢睁开眼睛,自己却还是呆在原地,只是方才如同千年寒冰般坚硬平滑的湖面似乎解冻了,她的脚踝浸没在水里,却又感受不到水的压强,未央带着几枚碎羽跌跌撞撞飞来,她连忙双手接住,迫不及待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未央身上的羽毛一点点破碎、升空,它的声音空灵依旧,却带了沉重的疲惫:“你——是笨蛋吗?”

“什么?”

“你为什么要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不可能实现?”

蒋芸的大脑一片混沌,酥麻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开来,她急忙低头,却不见了湖底的红光。

“浮光?浮光……”

“省点力气吧。”她呼喊着,却被未央不耐烦地打断,“喏,不就在那儿么?”

蒋芸顺着它白光所指之处看过去,只看到半米开外一个红底黑边的锦囊,静静躺在湖底。

她急忙蹲下身去捡起,锦囊从水里被拿出,却没有半分湿气,只是颜色显得非常暗沉,里头沉甸甸的,她解开一提,从里头倒出来一块儿红玉,是华贵通透的朱砂榴红,只不过内里似乎是破碎了,混杂了一片沧桑的铁锈红。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方块儿,绸布材质,上头有靛蓝色的瘦金体:

零。

“喏,这就是浮光。”未央停在玉石边上,翅膀扇了扇,有白色光斑落在上面,透出暖红色的光,“大概是它的因果尽了,居然这么快,无论如何也是赶不及的。”

蒋芸慢慢消化着,无意识地问:“那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熟悉——零?”

未央有些惊讶:“熟悉?你见过宿历?”

“宿历?”

“宿历是记录人宿命里重要轮次的历法,在轮化锦囊里,作用便是记录你的命数里存在多少次与你有因果联系的轮回。”未央这时反应了过来,它从蒋芸的口袋里拽出那个蓝底白花的锦囊,“不会吧,这里掉出过宿历?”

半晌没得到回应,未央看了看蒋芸面如死灰的神情,便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有趣得紧,白鸟付之一哂:“怕是这浮光诞生时,主人许得愿也和你相关罢?那人在你的命数里来回来转了多少次呢?你还记得否?”

“……二十七次。”

蒋芸跪进虚无却无垠的大湖。

她太笨了。

原来廿七,并不是指路牌,指向三月二十七日。

原来廿七,是记路碑,它纪录着王晓佳在自己命数里的轮回。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第一次回到三月二十七日时,还看着七年前的王晓佳觉得自己多了七年阅历,觉得颇为自豪。

殊不知一次又一次,在二十七次轮回里,王晓佳一遍又一遍经历同样的故事。

“未央,她——一次循环也是一年吗?”

她为什么要入这轮回?

又为什么循环至因果散尽?

她的愿望与自己相关,那又是什么愿望?

无数的疑问敲打着她,蒋芸只觉得快要崩溃,她伸出手去抓未央,像是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未央却迅速闪身腾空,她扑了个空,只能转而用视线紧紧锁定,她的眼眶干涩而发酸,却固执地张到极致,像是沙漠中遇难的囚徒看着最后一隅绿洲。

“我哪儿知道啊?”未央被她盯得浑身难受一般,语气都带上了些许嫌恶,“我只知道你的命数里已经没有王晓佳了,你许了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要不是我及时悬崖勒马救你一命,真坠入了轮回,恐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不可能!那这是什么?!”蒋芸疯了一般揉搓那张写着零的绸布,“这是我的愿望催生的宿历!是不是!”

“这倒是没错……”

“你刚才说悬崖勒马是什么意思?”

“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没能成功是因为你停下了是不是?”

未央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发丝胡乱地朝四面八法展开,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为什么要停下!为什么!我许了愿望,我要回去!”

未央缄默半响,悠悠问道:“你真的要回去吗?”

“哪怕一切都是徒劳,哪怕被永远困在过去?”

然后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就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像是悬丝木偶般一节一节瘫软,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勾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怪异笑容:

“要啊。”

“好。”未央答得很快,语气平静淡漠,“如你所愿。”

曾经宿舍的三楼,左手的走廊亮堂堂的,尽头是蒋芸曾经的宿舍。她大步流星朝前走去,肌肉记忆让她在一扇门前止步,转身,未央飞过来,身上的白光照亮门牌号:335。

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手,下一刻似乎是掉进了什么最柔软舒适的地方,眼皮疲软地睁不开来,四肢无力,意识却很清醒,她挣扎着揭开眼皮,只能看到地板砖和自己的脚尖。

有人在问:

“芸姐这是怎么了?”

她回来了。

她回来啦。

蒋芸眼眶温热,竟是想哭。她原以为在那一晚自己哭干了哭尽了,原来人的潜力都是无穷无尽的吗?用尽全身力气跌进了335,冷静如她却实在是没控制住——也不需要控制了——跌跌撞撞把搀着自己的人搂进怀里,埋在她颈窝呜咽。

可是耳边的声音却不是最熟悉的那一个:“芸姐,你这是怎么了?络络快来帮我!我没劲儿了……”

……络络?

蒋芸手指一僵,然后硬生生把身下人推开去。

“额……不用了,”吴哲晗有些莫名地笑笑,“她自己又站起来了。”

蒋芸抹干眼角的泪水,视野清晰了起来,吴哲晗和徐子轩两个大高个儿杵在面前,绝不会有错。

“怎么是你俩?”五折就算了,怎么连徐子轩……

“你还想是谁?”

“我还想是谁,当然是——”她回头,335的门上写着徐子轩的名字,确实,记忆里这儿一直都是徐子轩在住。

那她刚才想说的是谁来着?

她忘记了。

奇怪,怎么会……忘记了呢?

慢着,她又是为什么要进入轮回来着?

“没什么,我可能是做噩梦了。”

蒋芸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只记得自己一腔热血,却把最关键的东西都给忘记了。

“芸姐怕不是真的醉了吧!半路睡着都能做梦了?”吴哲晗扬眉,啧啧称奇,“赶紧回屋再多睡会吧。”

“好……”蒋芸抬手揉着太阳穴,拖着棉花一样沉重的双腿走回房间,回想着是不是真的是一场梦罢了,突然看见左手食指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简的素银戒指,她觉得有意思,便自言自语道,“嘿,还刚好戴了这个,倒是和莫名其妙的梦对上了。”

“芸姐,你们回来啦?”吕一从卫生间里探出个小脑袋,便听见蒋芸自己嘟嘟囔囔着些什么,“梦?……什么梦啊?”

蒋芸却风牛马不相及地问她:“吕一,你还记得这戒指哪儿来的吗?”

蒋芸夸张地把手指凑到吕一鼻子前头,后者无奈地笑着,只当她是醉后失态:“还能是怎么来的?买来的呗!莫比乌斯环,你当时可喜欢了,还被摊主坑了大五百,回来淘宝看只要两百多,你忘了?”

“忘了。”蒋芸说得委屈兮兮,吕一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摘下那枚戒指放在眼前。

“咦?怎么还是可以调大小的?”吕一见她盯着不放,便也跟着观察起来,“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试尺寸试了半天呢。”

“是哦,”蒋芸吃吃笑,“为什么可以调尺码还要试戴呢?真笨!”

莫比乌斯环,是一种重要的拓扑学结构,常被认为是无穷大符号「∞」的创意来源,因为如果某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带的表面上沿着他能看到的“路”一直走下去,他就永远不会停下来,永远都没有尽头。

而把莫比乌斯环制成戒指,自然是寓意着没有尽头的爱,浪漫至极。

只可惜她这枚是可以调节大小的戒指,背后有一个缺口。蒋芸遗憾地想着,怎么当时买的时候就头脑发热没有想到这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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