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走吧,我们回家。

寒风冷冽,楚峤愣怔在漫天飞雪中,她没料想到男人会不远万里地来到她的身边。

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过对方脖颈处还未拆卸的白色纱布上,心紧了紧,眼里闪过匆促的慌乱与心疼,面色却依旧平静,淡淡地问他,“你这趟是特意回家?”

“不是。”闻铭放低声音,和楚峤并行站在屋檐下看雪。

他视线紧紧地落在她那带着淡妆的精致脸庞,嘴角浮现一抹柔情,轻声地继续说道,“我也想外婆的饺子了。”

“就为这,值得你从医院跑出来?”楚峤鼻尖酸涩,她有些生气地回,“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们似乎在讨论饺子,却又不止是饺子这般简单,横纵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远比这个复杂得多。

闻铭盯着她并不反驳,只是平静地回了句“值得。”

这场突袭小镇的雪越来越大,似乎想将人挽留。

楚峤情绪复杂,她内心波涛汹涌,却又无法发作,她似乎拿对方毫无办法,最终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回归平静。

她抿了抿双唇,开口征求对方的意见,“你想进去室内坐坐?还是沿路逛逛。”

“走走吧,好多年,没来过镇上了。”

闻铭将伞收好,放置到一旁的墙壁边上,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拉过楚峤那双裸露在空气中的双手,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男士手套一件件脱下,换到了对方手上。

待处理好这些,他才重新拾起那把黑伞,单手牵着她,一同藏进自己暖和之至的大衣口袋。

“走吧。”闻铭轻声说。

俨然像是一场发生在平行时空的旧梦,那时她也是这般和他在咖啡馆私会,和他在暴风雪中相拥,在极尽冷热交替的天气里相爱。

但那时的他们自卑、年轻,甚至狂野,他们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不像现在,故乡不再是妄想逃离的远方,反而成了期望的归途。

听说,人老了都会这样。

念旧。

面对这一切,楚峤根本来不及拒绝,便鬼使神差地同他走。

两人相继无言地并行在充满圣诞氛围的街道上,学生已经下课,正陆续从校门口涌动而出。

他们被热血沸腾的人群簇拥,享受着这片刻的喧嚣,思绪却又像回到了沉寂的过去。

穿过马路,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学校后门,闻铭突然驻足,脸上有了期待,他拉着楚峤停了下来,低头征求她的意见,“你想不想回学校看看?”

“你有办法进去?”

他的话勾起了楚峤的兴趣,毕业后的这些年,她确实还没有回去过。

闻铭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嘴角微勾地问她,“你信我吗?”

“信。”楚峤说。

她话音刚落,闻铭便带着她绕回了学校正大门,光明正大地牵着她,想要往里头走。

“咱们这副成熟的打扮,而且又没校服,肯定进不去的。”楚峤意识到对方正准备做什么,她胆怯地想要阻止对方的步伐。

“放心,保安会放行的。”闻铭同她保证。

“你有办法?”楚峤双眼亮了起来。

但闻铭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牵着她,大步往里走,直至被保安大叔拦下。

保安大叔看着这对逆行的情侣,嘴里带着阻拦,“不是本校学生,不允许进出。现在是夜里,如果是校友的话,白天过来签字,才能放行。”

“刘叔,是我,闻铭。”

狭小的保安室内,闻铭紧紧牵着楚峤的手,同对方打热络地招呼。

“啊?我想起来了,是小铭啊。”保安在白炽灯下,终于看清了这张令人熟悉的脸。

他在这里复读了那么多年,再加上从前读书刻苦,总是早到晚退,早就被保安熟识。

保安并无意为难他们,只是工作要求,令他有些难以抉择。

闻铭看出了刘叔的为难,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昂贵的好烟,放到桌上,带着商量,“叔,我们难得回来,就进去看一眼,我保证半个小时内肯定出来,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保安见他这般诚恳,又是喊叔又是递烟,当下便默许地摆了摆手,“说好的,半个小时内一定要出来。”

“我保证。”闻铭礼貌地点了点头。

直至迈进了校园,楚峤才从心惊胆战中缓了过来。

她心有余惊地挣开男人的手,带着怨叹,“你怎么不早说你认识,吓死我了,还没干过这种硬闯的事情。”

闻铭见她小题大做,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了吧,你高中这种爬墙的事情,也没少做。楚峤,我发现你年纪上来了,反而胆子越来越小,这么怕死?”

他的话,无意间戳中了楚峤的心事,她心沉了沉,率先走在了他的前头。

见状,闻铭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生怕她责骂自己的鲁莽,“别生气了,我要是跟你说靠刷脸,你估计也不会跟我走。”

风雪中,他讨好地碰了碰她的臂膀,见她脸色缓和不少,这才重新得逞地牵回她的手。

两人绕到教室逛了一圈,最后驻足在主席台上,观望了片刻的后操场。

他问她,“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年你说,要带我走,当时我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所以,当年你那么执意考清北,是为了我?”楚峤有些不确定。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爱他,比他爱她,多得多。

年少时,没从原生家庭得到的认同感和依赖,在他这里,得到了满足。

在他的包容中,缺乏安全感的她,成为了更完整的自己。正是因为如此,外公出了事之后,她便越发觉得自己不配,她想过花毕生赎罪,可后来她发现,只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她怎么舍得,令他再次步入泥潭。

她囹圄的人生,不该由他一同承担。

“有一半原因。”

闻铭同她坦白,“作为经历过暗黑色底层童年的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成功,我希望我的家人,我那吃尽贫苦的母亲,还有那为我牺牲变得残疾的哥哥,过上好点的生活。至少不要成为这座小镇和山村里,被命运无声吞噬的蝼蚁。”

提起这事,楚峤收回被对方牵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无事地笑着说,“我理解。毕竟人都是有欲望的,这并不是贬义词。”

闻铭以为是自己的直白,将野心赤裸裸地摆放到对方面前,令对方颤栗。

他眼里闪过忧虑地问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还是觉得我很可怕?”

“不是。”楚峤内心痛楚万分,她抿了抿唇瓣,轻声地回了句,“我只是觉得,对于你,我很抱歉。”

“你是担心孩子的事情?还是害怕沈家?”闻铭深思熟虑地考量她刚说过的话,只从中找到了这个缘由。

其实他来之前,便已经放手让林石去查楚峤孩子的事情,甚至做好了善待孩子的打算,哪怕他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他也愿意为之买单。

人总是容易仅凭记忆,反复地爱上过去的那个人。

自他从车祸的生死中逃离过后,反而没有让他果断地放弃狠心的楚峤,而是在走马观花的那些梦境中,他对她的爱愈发浓郁。

只不过,令他倍感意外的是林石拿到的报告里,并没有查到关于孩子的蛛丝马迹。

若非,他们之间真的有过孩子?楚峤担心他会回来争抢抚养权,才将孩子藏匿。

又或者那只是楚峤哄骗他的手段,她心里到底有怎么样的隔阂,才能让她对自己多年来不闻不问,甚至避之不及。

闻铭想不明白,所以他千里迢迢地从医院“出逃”,只是为了来她这里,寻求一个完整的答案。

“孩子和你无关。沈家也和我无关。”楚峤说起谎来,早已脸不红心不跳了。

她的若即若离,闻铭也已习惯,他不再继续逼问,毕竟关于答案,总有一天能水落石出。

可眼下,他害怕她的逃离,害怕她的抛弃。

“你现在不想说,也无碍。其他的事情,我不方便透露给你,但我想用珍藏在我们共同记忆里的那个十八岁少年名义起誓,我和瑛姐的婚姻,有名无实。”

闻铭的话,在暴风雪中,掷地有声。

他炯炯有神的双眸,明亮坚韧并带有柔和,他注视着她,渴求从她那里得到信任。

风雪飘零,震惊之余,楚峤红了眼眶。

她没多说些什么,只是如同十八岁那年,她替他骂了那群乱嚼舌根的同学,然后主动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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