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当然,也会有例外。

倏然之间,房内安静了下来。

楚峤收回同对方对视的目光,垂眸掩饰自己的情绪。

在这件事上,她无力辩驳。

她承认他说的在理。

毕竟四年前的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那时候,他还在过校园生活,为着学费和生活费暗自努力和发愁,她已经踏入职场,拿了国际青年建筑设计师大奖,拥有了社会赋予年轻人的专业冠军光环。

两人因为异地和生活重心的不同,聚少离多,彼此有了猜疑。再加上他们都疲于为各自的生计和家庭努力,所剩的力气不多,没有更多的精力被这段感情消耗。

于是他们默契地越来越远,联系越来越少,最后提了分开。

决定分手的那天。

庆海市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楚峤刚结束完手头建筑项目的工作,拖着在工地上苟了多日的疲倦身躯,从岚城飞到庆海来看他。

大学的那些年,他们都在这座城市度过。

那时她自认为自己对庆海极其熟悉,况且工作安排紧,出门着急,没有花心思查过当地的天气,提着一个小型的行李包就飞来了。

雨下得很大。

楚峤淋得满身皆是,雨水从她长发垂坠而下,透过单薄的衣服,入侵她的里衣,令她疲惫、暴躁与不安,她脚踩着层层涟漪,百感交集中还裹挟着即将见到恋人的雀跃。

她记得闻铭在几天前的聊天记录里,曾提到有场他先前参加的食品与化学专业比赛,获奖结果将会在今天下午公布。

尽管事前获奖名单已经明朗化,但颁奖仪式是今天才举办。

楚峤想来替他喝彩,给他一个见面的惊喜,为此她没同他打过招呼便来了。

为了这次见面,她还特意买了束花,怀捧着它,从已经落叶纷飞的北方,一路往下。

淋了一身雨的楚峤,匆匆地回到简陋的出租屋。

学校宿舍有常规的门禁,他们两所在的学校虽说临近,但谈起恋爱来,大有不便。

况且闻铭为了赚钱,每天奔波于学校课程和学生家做家教,近乎两点一线。综合考量后,他在校外租了一间单间。

陈旧的居民房位于城中村,外头凌乱的电线如同女人乌黑的发丝,缠绕难分。

隔壁挨着一个老式的菜市场,不时便有恶臭从下水沟里扑面而来,夏天更甚。

刚搬进去时,便听说政府要重新规划建设,但里头的居民都是贫困钉子户,要价高,政府思想工作做了多年,愣是没将这块地啃下来。

楚峤在里头刚洗完澡,拿了把伞,准备下楼去取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送上楼的蛋糕。

当她站在楼道的长廊往下望时,却看到闻铭从一辆豪车上下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令她熟悉的女同学。

这位名叫沈知瑛的学姐,她亲耳从男友的口中听过不少次。

听说她的父母位高权重,听说她家世显赫,听说她为人仗义,成绩斐然。

总之,每次闻铭提起这位时,双眸都泛着光,满是欣赏与羡慕。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在这个拥挤到只放得下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橱,甚至可以用“粗鄙不堪”形容的出租屋里,抱着她说,“峤峤,若是我们也有这样的出身就好了。与这个社会交手的次数越多,越会觉得上天不公平。”

那是楚峤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少年心里,藏着和她一样的东西,那种叫做自卑的情愫,曾像窗外乱如团麻的电线般缠绕着他们的前半生。

适时,她会小心翼翼地承接住他难得的坏情绪,然后将他的脑袋搂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鼓励他:“如果想要公平,就努力爬到那个位置,让公平从你手中诞生。”

感受到她带来的体温和力量,闻铭总会埋头在她雪白的脖颈处,覆在她的耳畔柔声说道,“峤峤,我会带着你走到那一天的。”

可那日,雨越下越大,在秋风中飘摇,吹进了她的双眸。

她站在长廊里纹丝不动。

望向楼下撑着同一把伞,在风雨飘零中畅聊的年轻男女。

他们驻足许久,不知聊了什么,两人的脸上喜悦难掩。

也是在那一刻,楚峤下了多日来悬而未定的决心。

她要快刀斩乱麻,她要分手。

当晚,他们心照不宣地庆祝着闻铭比赛既得的冠军,和往常相处那般自然,谁也看不出彼此的破绽。

狭小的空间内。

闻铭坐在室内独有的椅子上,双眼紧紧地注视着她的神情变化,他问她,“你最近很忙?电话和短信都不怎么回。”

“嗯,拿奖后,这两年慢慢忙了起来,公司项目接的比较多,我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在出差工地的路上。”楚峤坐在床上,没有抬眼瞧他,手中大半块蛋糕被她来回挖得凌乱不堪。

“你老板似乎对你不错?我刚看到他给你发了不少关心的信息。”

闻铭本无意偷看,他知晓以楚峤的外形条件和才华,能陪他蜗居在这方寸之间,便已是表明诚意与真心。

但她的短信着实过多,不间歇地从屏幕里弹跳出来,令搁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变得格外显眼。

他随意瞄了几眼,躺在屏幕上的,除了短信,还有两条银行卡进账的消息。

那上面的金额,足够买断此时仍是学生的他的自信。

“嗯,他无非就是看中我的价值,没有人会不在意摇钱树的。尤其是愿意吃苦的。”楚峤有意缓和气氛,她嘴角扯出一抹佯装的笑意,故作轻松。

其实闻铭口中的那位资本家,正在明目张胆地追求她。她原想着换份工作,可奈何对方工资开得确实比其他家猎头高,很难令人不心动。

这些年来,因着外公离世前生病掏空了家里的口袋,母亲楚美梦一直无所作为,而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早在几年前去世,她作为被抛弃在外的私生女,并未受到眷顾,分到任何遗产。

现今,全家只能指望她养活。

她无法随意罢工。

闻言,闻铭也不再拿这个话题,过分延展。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岚城,你很喜欢?”

岚城是他们故乡直属的省会城市。

他们从小生活在西北一座小城,他发愤图强,才从山村里走到凉平镇,走到她的面前。

后来,又相继到了庆海念书。

为了逃离那贫瘠之地,摆脱那令他束手无力的原生家庭,他经历了三次高考。

其实前两次的成绩,便已足够他在国内绝大多数知名院校,选择他向往的专业就读。可他在求学的事情上,似乎颇有执念,一心只想要考上清北,这才有了第三次。

“岚城,挺好的。无论我想不想回,都得回去。那里需要我。”

楚峤沉寂了片刻,继续说,“阿铭,那儿有我的亲人,我得回家。”

彼时,她猜不透闻铭的心思。他不愿回到西北的原因,究竟是考虑到职业发展规划,还是因为他说过他深爱着南方的冬天。

甚至楚峤至今都想不明白,南方的冬天,有什么特别的呢?

与他不同,楚峤厌恶南方的冬天。

北方的寒冬只是室外冷,室内有热炕,有地暖。可在庆海,一到冬季,海风刺骨,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长出冻疮,红彤彤的一大片,围着她的小拇指、耳际展开,令她痛痒难忍,倍感不适。

尽管每次冬天来临,闻铭都会为她暖床,为她烧热水泡脚,替她在红彤的冻疮处擦药,可这并不能让她忘记在庆海的这些年。

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闻铭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该回去。回去也挺好的。”

局促不安的楚峤以为那是他的客套话,又或者是事先备好的分手说辞。

过了今日,他们便可以佯装冷淡,做到好聚好散。

毕竟大多数人分手前的风平浪静,都是表象。那里头实则藏着彼此的权衡利弊,暗涌的情绪在内心波澜壮阔,可口头还要做出看似妥协的表态。

于是那一句“那你呢?”她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的未来会去往哪里,他会拥有怎样的前途,他会和谁共度余生。

仿佛在这一夜过后,即使他会过得光明璀璨,都将与她无关。

楚峤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问道:“阿铭,你相信我吗?”

“嗯?”正在沉思的闻铭,抬眸望向她,眸光深邃。

他宠溺地对她说,“峤峤,我自然是信的。”

“世界之大,你我不会囿于方寸之间。天地之大,不过你我一方。”楚峤笑起来,眼波流转,瞬间媚意横生。

闻铭喉结微动,他伸出手去,克制般地轻轻抚摸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而后单手揽住她的腰身,情不自禁地朝着她的唇瓣热吻。

吱呀吱呀的木板床发出声响,在破落的出租屋内摇曳。

此刻,男人好似想要将她揉碎,与自己的身体融合,他妄想将她揉进这共有的、生动的秋天。

后来,楚峤时常想,那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她的人生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令她如此动心动情的男人了。

如果有,那一定是她年轻时爱得不够猛不够烈,也不够勇。

当然,也会有例外。

比如她再一次与闻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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