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处安放的心情

闻铭出差的这段时日,楚峤手头的事情繁重,也未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先是母亲的病情稍有所稳定,便同前段时间那般,每日嚷嚷着迫切想要回家。

再者,工作室前段时间刚接手的单子,姓刘的那位,也就是陈斯经表弟的前女友,因复合失败,就将火气撒在了设计师的身上,变着法子为难黎川,中途改版了多次设计稿,还是不能令她满意。

自从上次失恋,黎川的性格相较从前,脾气好得不像话,像是开悟般,为了开单拿提成,俨然一副将客户当上帝的嘴脸。

眼下,竟也有些受不住这位“姑奶奶”。

他跑到楚峤面前告状,“楚总,那家伙,真是楼下陈总介绍的生意吗?这刘女士是真难搞,难怪签单时那么快,原是想花钱找乐子虐人。”

因着这位客户特殊,是陈斯经介绍的,楚峤总不好将这槽点同样放到对方面前去谈,那不是给陈斯经添乱?

他们现在仅是纯粹的朋友关系,若是这单子搞不好,往后怕是对方也难有好心给工作室介绍生意。

楚峤只能独自揽下这一切,“陈总也是好心。这样,你先再试试改版设计稿,若是能拿下,这笔稿酬公司就不抽成了,全归你个人,可好?如果后面真的搞不定,我自己来接。”

“行吧,那我再试试。”黎川在心里奉劝自己看在钱的份上,既然已经和客户磨过几遍初稿了,索性再花心思试试。这人的脾气,总归是有发泄完毕的尽头。

刚解决完这事,黎川从办公室里退出去忙碌。

果不其然,电话又响了起来。那是楚美梦打来的电话。

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段时日,母亲一直躺在病床上,再加上楚峤和医生都不允许她过度劳累,每天只允许她最多码字一个小时,为此她闲得发慌。

没事就给楚峤打电话,催促她帮忙同医生“讲和”说情,替她办理好出院手续。

在这件事上,楚峤压了多次,实在是有些拗不过她,最后招架不住,只能先假意答应。

期间,她找主治医生聊了多次,希望能听听医生的治疗意见。

医疗团队的专家,是闻铭托谢院长请来的美籍博士,他会不少中文,见楚峤这般焦灼,时不时跑来试探他关于治疗的近况,甚至提及病人强烈想要出院的请求。

尽管是从事医学,但这位美籍专家始终和楚美梦都信奉同一个理念:人活着便是要及时行乐。

他看出了病人关于出院的渴求和期待,忍不住也跟着劝起了家属,“她想回老家待着也挺好,呼吸点你们山镇里的新鲜空气,况且这病情,本身就是得靠养,慢慢熬着,也许你可以成全她。”

为了保险起见,他生怕后期被追责,末了,立马补了句:“这事你们自己决定。但是介入治疗和定期复查要持续来进行。”

这些年,因着外公的病情,楚峤也查阅了不少关于这类病情的相关治疗情况,她心里无比清楚,母亲康复的机率有多少。

近乎寥寥无几,无非就是在同时间赛跑,多则三五年,少则一年半载的。

也许她应该尊重母亲的意愿,让她从容地回到故乡,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当年外公走之前,也曾向他们表达过自己的遗憾。

他最后的时光是在医院里度过,而不是回到故土,去触摸他那逐渐生锈的爱车、精心养育的牲畜,以及再品一品那口令人兴奋的、美味的羊肉汤。

那是外公的遗憾,难道也要成为母亲的遗憾吗?

楚峤犹豫后,最终还是打算成全母亲的心愿。

待她下了这样的决定,便是去医院和专家再进行最后一次离家前的谈话,并办理相关的出院手续。

这日天灰霾霾的一片。

楚峤从写字楼里出来,照旧到附近三百米内的咖啡馆去取刚下定的拿铁。

她走得匆忙,取完咖啡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漏了车钥匙。

陈斯经开着车从附近经过,他见楚峤站在路过,单手提着咖啡袋子,另一只手在随手包里来回摸索着,头低了半响,也不见抬眼。

他有些好奇,便将车开到女人面前,降下玻璃车窗,从里头探出脑袋:“你这是准备去哪?该不会给是打算去见我吧?见面就见面,还特意给我带咖啡,真是难得。”

楚峤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晃然抬头,面对陈斯经这小子既正经又似玩笑的话,也有些忍俊不禁。

她所驻足的路口,确实隔壁第三家,便是陈斯经的西式餐厅, 再加上她手上提着的咖啡,也确实他平日里最常点的那款。一时之间,楚峤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如果她真的解释,反而会显得有些尴尬。

楚峤将手头的咖啡递给他,手搭在车玻璃上,顺势问道:“你打算去哪?又去巡店?”

“不是,说来也巧。我正打算去医院,看望伯母,有一周没过去了。”陈斯经原本确实打算去五公里的餐厅看看后厨的工作状况,但他刚同楚峤搭上话,心里便有了揣度。

眼下是早上九点多钟,尽管天色灰沉,却是医院住院部刚开始准备查房的时间。

此时,他笃定了楚峤打算跑趟医院。

“这么巧?我也去医院。车钥匙落了,那一起?”楚峤眼里闪过光亮,有顺风车可以搭,她省得再跑楼上去取钥匙。

“行吧,勉为其难接受。”陈斯经打趣道。

在去医院的路上。

陈斯经用余光来回观测着副驾驶上闷声不吭的女人,欲言又止地。

认识的时间长了,楚峤很快就识破了他那点心思。

她率先发问,“你有什么话?可以明说。咱们两的交情,还是经得起考验,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有所改变。”

见对方这般直接,陈斯经也就不忍着了。

他坦言道,“你和他,还一起?”

别怪他心存疑虑,毕竟楚美梦住院这么久以来,他去探望过几次,期间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那位。

许是闻铭也担心人言可畏,伤害到楚家人,又或者他自私无情。

“嗯。”楚峤垂眸,缓缓地回,“你知道的,我妈她们和你一样,担心我误入歧途。所以我不让他去见。”

“那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瞒着?”陈斯经想起那日他和医院关于肝癌这块的主任医生聊过,对方告诉他,楚美梦的病情并不理想。

想必这件事,楚峤心里比他有数。

她母亲那般迫切地希望她能有个归宿,能照顾好外婆。若是知晓楚峤现在的情况,怕是临终走的都无法安生。

“其实她们心里门清,关键在我。”

楚峤说,“我妈大概也就这几年的光景,我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想要听从她们的意志,扮演个孝顺的小孩,另一方面,我也不想拖累闻铭。我人生的结果因为过于确定,反而让我变得不确定起来。”

“你还年轻,况且,现在也毫无生病迹象可言,不是吗?”

陈斯经喉咙紧了紧,他联想到楚峤以后可能也会因病而痛苦,甚至早逝。他眼眸中也忍不住染上了悲伤。就连握着方向盘的手因着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而变得有些颤抖。

“我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表现得很健康。能吃能喝,抽烟喝酒熬夜,不在话下。”

楚峤从未想要在人前撕开自己的伤疤,话已至此,她只能坦诚,“斯经,我不是个好归宿。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那就再等等吧。”陈斯经喃喃自语般,不知道是在劝解对方还是在宽慰自己,“万一呢?”

车上的咖啡随着车身摇晃,不知不觉竟溢了出来,落了不少奶黄色的污渍,像是车内人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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