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茄

第二天早上,两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鞋底有点滑。

月临川走得慢,步子迈得很小,腰板挺得笔直,活像一根被人硬掰直的木棍。

古修远走在他旁边,步子也慢,慢到几乎是在挪。

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是月灵筠一早送来的,说是路上吃。

他时不时侧头看月临川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月临川不看他。准确地说,从昨晚到现在,月临川就没正眼看过他。

昨夜里那股热又涌上来的时候,古修远帮他……咳咳,之后古修远帮他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喂了水,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月临川闭着眼装睡,脸红得能煮鸡蛋,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今早醒来,古修远已经把早饭端到床边,粥是温的,包子是热的,连漱口水都备好了。月临川喝了粥,吃了包子,漱了口,就是没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一看他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画面,播完一遍又播一遍,播得他浑身发烫。

走了半条街,月临川的腰开始发酸,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羽毛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地扫。

他咬着牙继续走,步子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又走了半条街,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打颤,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扶着墙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古修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月临川看着他的后背。那后背很宽,衣服被包袱勒出两道痕迹,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隐隐浮现。

他犹豫了一下,趴上去。

古修远的手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月临川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二次被人背着走。上辈子他六岁就学会了自己走路,八岁开始自己上下学,十岁就没人把他当小孩了。

后来工作了,每天挤地铁挤公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趴在另一个人的背上,被人一步一步背着往前走。

这一背视角抬高了很多,街边的摊位从俯视变成平视,行人的头顶从余光变成正下方。

他看见一个卖面的老汉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看见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捂着嘴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看见两个小孩站在巷子口,其中一个伸出手指着他,脆生生地问娘亲那个哥哥为什么要人背。

小孩的娘亲赶紧把他的手按下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孩哦了一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中泛光。

见此情形,月临川把脸埋得更深。

他本来没什么社恐,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穿裙子跳舞都不带脸红的,但那些视线太集中了,集中到像一束光打在他身上,打在他和古修远之间那条缝隙里,打得他浑身发烫。

古修远的步子很稳。

他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那些视线挡在外面,又像一艘船,载着月临川在人海中慢慢穿行。

月临川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稳,很沉,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隔着山隔着水传过来,不响,但听得见。

不多时,天边开始暗下,闷雷炸响,抬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云从西边涌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太阳遮得严实。

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小贩们开始收摊,把货物往油布底下塞。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古修远背着月临川拐进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煮粥,一锅蒸包子,热气腾升,把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招牌熏得模糊不清。

店里摆着四五张方桌,大半坐着人,都是躲雨的。

月临川从古修远背上滑下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古修远去柜台买吃食。

他坐在那儿,腰还是酸,但比走路的时候好多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从开始的滴滴答答变成哗啦哗啦,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对面的屋檐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门前汇成一条小溪,裹着落叶和碎屑往低处流。

街对面的铺子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古修远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上面有两碗粥,一碟咸菜,四个包子。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表面结着一层米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才散去。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面皮发得正好,看着白胖,褶子捏得均匀。咸菜是酱瓜条,切得细,码在碟子里,闪着油光。

月临川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他一边喝一边左顾右盼,眼睛不安分地转。

靠墙的那桌坐着个老头,正剥茶叶蛋,动作慢悠,壳剥得碎,蛋白上沾着碎壳,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门口那桌坐着个年轻人,穿着短褐,脚边放着个工具箱,应该是哪个铺子的伙计,正大口吃面,吃得满头大汗。

而柜台旁边蹲着一只猫。

那猫很老了。灰白色的毛,原先大概是白的,现在这般颜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

而且身形瘦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脊背的骨头看着硌得慌。

它蹲在柜台旁边的蒲团上,前爪揣在胸口,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琥珀色的眼睛扫来,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它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月临川的目光和它撞在一起。

那猫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然后眯起来,那表情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嫌弃。

满满的嫌弃。像在看一块放了三天的发糕,又像在看一块沾了奶油的白切鸡,还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月临川被那目光看得脸上发热。

他赶紧转回头,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粥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只看见两个眼睛一张嘴。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那张模糊的脸喝散了。

他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看古修远。古修远正看着他。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柔,很软,像粥面上那层米油,又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捧着碗的手指上……

月临川一惊,赶紧把头低下。心跳快了几拍。

窗外的雨声不急不缓,哗啦声响,没有节奏,但听久了又像有节奏。

打在瓦片上脆一点,打在石板上闷一点,打在树叶上则是沙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绵密无比,把店里所有的动静都盖住。

客人的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脚步的挪动声,都被雨声裹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窗户上挂着的几块刻字木牌在风里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笃,笃,笃。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像老和尚敲木鱼。

月临川听着那声音,腰上的酸软好像淡了些。

忽然几声炸响的猫叫从门外传来,尖利得把雨声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橘色的身影从雨幕里冲出来,快得像一颗炮弹,带着一身水珠砸进店里。那身影落在柜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面柜台。

是那只猫,尾橘。

它嘴里叼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比它的脑袋大不了多少,里面装着几条被啃咬过的鱼干,鱼尾露在外面。

它浑身湿透,橘色的毛贴在身上,显出一条一条的纹路,整只猫瘦了一大圈,但那双异色瞳还是亮得惊人,左眼冰蓝,右眼灿金,在昏暗的店里像两盏小灯。

它甩了甩头,把嘴里的篮子放在柜台上,朝里面喊:“老板!老板!”

声音又急又脆,而且听起还有些理直气壮。

不久后厨的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看见柜台上的猫,笑了,那笑容熟稔得像是见了老邻居:“番茄啊,怎么,你主人又没空?”

番茄点点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别废话,老五件。快。”

老板被骂了也不生气,转身去后厨。

番茄蹲在柜台上,低头啃了几口篮子里的鱼干,啃得欢快,腮帮子一鼓一鼓。

啃完几条,它用爪子把脖子上挂着的小荷包拨下来,叼着边角,从里面衔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码得整齐。

然后用爪子把荷包扒拉回脖子上,又低头啃鱼干,一脸享受,尾巴尖在柜台上轻轻晃。

老板从后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放在柜台上。

番茄叼起包袱,放进篮子里,又叼起篮子,跳下柜台,几步蹿出门外,消失在雨幕里。

月临川坐在那儿,手里的粥碗凉了半截。

他脑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番茄,尾橘,观澜,那只肥猫,那只在屋顶上跟他吵架的猫,那只背后能显出三条金色尾巴虚影的猫,它的名字叫番茄。它没有跟错人,也没有叫错名,它从始至终都是那只猫。

他看向古修远。古修远也看着他,眼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了然。

月临川心里明白了一大半,但还有一小半在挣扎。也许只是重名,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

“老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只猫,叫番茄?”

老板正在擦柜台,头也不抬:“是啊。番茄。这名字好听吧?据说是它主人给起的。”

他擦完一处,又擦另一处,“以前它没主人的时候,可不叫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尾橘。对,尾橘。那时候脾气可差了,傲得很,在附近几条街都横着走,谁家摊子都敢掀,谁家鱼干都敢偷。”

他把抹布丢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后来有了主人,脾气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傲,但至少不掀摊子了。有时候还帮街坊带点东西,叼个篮子送个信什么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感慨,“它主人也是个体面人,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很客气,也有礼貌。番茄跟着她,算是有福气了。”

月临川的心沉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淅沥沥,雨丝细斜,被风吹着往窗里飘。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屋顶上,他骂那只猫,骂它主人。他想起那只猫背后展开的三条金色尾巴虚影,想起那股蛮荒的气息,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冷光。

他说,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你主人肯定也是这样。

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人家养了只猫,猫跟他吵了几句嘴,他骂人家主人。

现在他要去求人家办事,代笔写信,完成遗愿。

这还怎么开口?他当时怎么就管不住那张嘴?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凉透的粥,恨不得把舌头拔出来。

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

他抬眸。古修远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说了。

说了什么他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什么都说了。

那些懊悔,那些烦躁,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被那双眼睛接住了,轻轻放在一个安稳的地方。

那股莫名的安心又冒了出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屋顶上,上上次在马车里,再上上次在那个陌生的山顶上。

每次他慌的时候,乱的时候,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人都在。

不说话,不解释,不劝慰,就那么看着他,像一棵树,风来了不晃,雨来了不躲,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他靠过去。

月临川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窗外的雨声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在一片一片的水洼里,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被雨声盖过的喧哗又响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嬉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雨后的宁静填得满当。

古修远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身。

月临川趴上去。

两人出了早餐店,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

古修远问了几次路,拐了几条巷子,穿过一片矮房子,最后停在一处巷子口。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墙头长着几丛野草,被雨水洗得油亮。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里面那扇木门,颜色发灰,铜环生了绿锈,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

门槛下面的缝隙里长出一丛嫩绿的青草,顶着几颗水珠。

门楣上没有匾,但有一处挂匾的痕迹,应该是旧主作生意的地方,从外面看,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古修远把月临川放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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