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山的腊肉

月临川:“……”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古修远:“这第六个,是你自己偷偷加上去的吧?”

古修远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绝对是私货。”

月临川把纸抖得哗啦响,转向古族长,试图寻求支持:“族长,您看这字迹,前面和后面根本不一样!这第六条肯定是他后来自己写的,想蒙混过关!这不能算数吧?这明显是……”

“是临川亲笔。”古族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两年前他启动阵法前,亲手写下的。一字未改,一笔未添。”

月临川噎住。

“不过,”古族长话锋一转,“能否回去,何时回去,全看你自己。这六条遗愿,你若愿意完成,自是最好。若不愿……”

他顿了顿,看向月临川,“完成前五条,待材料齐备、天时再至,亦可启动阵法逆转,送你归去。”

月临川眼睛一亮:“真的?只要前五条?”

“真的。”古族长点头,“只是有几件事,需提前告知你。”

“您说。”月临川现在觉得这古族长简直是天使。

“第一,溯魂归元阵逆转,需重新备齐材料,再等阴阳交汇之机,至少需三个月。”

三个月……还行。就当放个长假。

“第二,”古族长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怜悯又浮了出来,“你在你那个世界的存在,已被阵法之力抹去。你的居所会空置,你的工作会有人顶替,所有认识你之人……关于你的记忆都会逐渐模糊,直至彻底遗忘。你若回去,便是凭空多出之人,无户籍,无身份,无亲无故,了然一身。”

月临川怔住。

存在被抹去了?不记得了?

那个总在半夜鬼哭狼嚎练琴的邻居,那个总爱在周一下达不可能完成任务的经理,那个因为他忘记说“祝您生活愉快”而投诉他的顾客……全都不记得他了?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茫。他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苦是苦,累是累,但那毕竟是他的人生,他的记忆,他存在的痕迹。

现在有人说,那二十六年被一笔勾销了,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过,什么都没留下。他回去,就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第三,”古族长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空茫里拉出来,“临川将你引来时,曾对修远说过最后一句话。”

月临川下意识看向古修远。

古修远也正看着他。暮色渐浓,天边染上橘红,那深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最后的天光,竟显得格外柔和。

古族长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他说,这一世的我,太苦了。修远,若他来了……替我,照顾好他。’”

山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月临川喉咙有点发干,鼻子莫名其妙有点酸。

那个人……那个同样叫月临川,却为了保护一个寨子而魂飞魄散的男人……在魂魄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窥探轮回,看到的居然是这一世的“我”活得苦。

然后他逆转阵法,把这苦命的“自己”拉过来。

还让这个古修远……照顾好他。

他不知怎么,心里某个硬邦邦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被人照顾?

月临川,你醒醒!你是二十六岁的钢铁直男!你不能因为上辈子太惨,就对另一个男人的照顾产生期待啊!

古族长看了眼天色,西边最后一丝日光正在被山峦吞没,他轻声道:

“好了,日头落了,先回寨子吧。临川身子还虚,需好生调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如今用的是临川原本的身体,但这身体沉睡了两年,经脉枯竭,气血两亏,五脏皆有衰微之象,需每日服药,佐以药膳,慢慢温补疏通。否则莫说长途跋涉去完成那些遗愿,便是日常起居,怕都难以支撑。”

月临川:“每天喝药?”

“嗯。母亲已备好了药膳,回去便能喝。”古修远接话,语气无比自然。

月临川:“……”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穿个越,成了别人的夫人,要完成一堆前世的遗愿才能回家,回家还是黑户,现在还要每天喝药。

而且……

他偷瞄了一眼古修远。

而且自己的夫君还是男的。男的!

月临川,二十六岁,铁骨铮铮的直男,母胎单身,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对男人的认知仅限于兄弟和同事,现在突然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还要被对方搂着腰,披着他的披风,听他叫“夫人”。

这世界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走吧。”古修远见他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生无可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手臂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月临川扶稳,然后弯腰,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

“等等!你干嘛?!”月临川汗毛倒竖,挣扎起来。

“抱你下山。”古修远说得理所当然,“你走不动。”

“我能走!我就是腿有点软,缓缓就行!”

“你试试。”

月临川试着挣脱他的搀扶,自己迈了一步。

腿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往旁边歪去。

古修远及时伸手捞住他,这回没再问,手臂一用力,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

月临川整个人僵成了一块风干的腊肉。

“放我下来!古修远!我自己能走!我爬下去也行!”

“山路陡峭,碎石遍布,你爬不了。”古修远抱着他,转身往山下走,步伐稳健,气息都没乱一下,“若摔了,伤上加伤,喝药的日子便要多上月余。”

月临川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是徒劳,这具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而且古修远的手臂跟铁箍似的,挣不脱。披风还裹着他,让他像个被捆起来的粽子。

他只好放弃,自暴自弃地缩在对方怀里,把脸埋进披风领子,假装自己不存在。只要我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我。

古族长跟在一旁,看着两人,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摇摇头,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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