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尾

一道橘色的影子从忆语阁的屋檐上弹起来,带着一股风,从月临川头顶掠过。那影子落在巷子对面的墙头上,圆滚滚的身子把墙头占得满当,一双异色瞳瞪得溜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阿雾被那声猫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目光从墙头扫到屋顶,从屋顶扫到街面,在找那只猫嘴里骂的两个傻逼。

找了一圈没找着,她又抬头看墙头,那只肥猫蹲在那儿,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根拧成麻花的鞭子。

“别看了!”番茄嗓门更大了,尾巴啪地抽了一下墙头的瓦片,“说你后面的那两个狗男男呢!”

阿雾愣了一下,转头看月临川,又转头看古修远,嘴巴张着,眼睛眨巴着。

月临川的脸烫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古修远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阿雾的后领,转身就走。

阿雾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抱住了。月临川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番茄在墙头上踱步,从墙头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爪子在瓦片上踩得啪啪响。

“跑什么跑!”它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又尖又脆,“上次在屋顶上不是挺能骂的吗?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跑了?本大师好心好意给你们腾地方,你们倒好,追着本大师骂了三条街!”

月临川的脸更烫了。他加快脚步,但古修远的手攥得紧,走不快。

番茄的声音在后面追,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

“还骂本大师肥!本大师这是丰满!是福气!你们懂什么!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还好意思说别人!”

月临川咬着牙往前走。

“本大师活了五百年,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讲理的!亲都亲了,抱都抱了,还不承认!野合就是野合,有什么不敢认的!”

阿雾被拽着后领,小跑着跟上,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头埋进包袱里。

番茄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从墙头上跳下来了,跟在后面走。

“你们知道本大师那天晚上多狼狈吗?大半夜的,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观澜!回去还挨了顿骂!观澜说本大师又出去惹事!本大师惹什么事了?本大师就是看了场野合!”

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隔着一整条街飘过来:“番茄。”

番茄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骂,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子气一点没少:“本大师说什么来着?明天临安所有的猫都会知道!本大师说到做到!现在满临安的猫都知道你俩……”

“番茄。”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些,语气平静,但多了一点什么。

番茄的声音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的时间长了点,然后它又开口:

“那天晚上本大师什么都没干,就看了两眼,你就追着本大师骂了三条街。还骂本大师臭猫。本大师每天舔毛三次,香得很。”

月临川的脚步没停,但番茄的声音还在后面追,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从巷子口追到巷子中段,从巷子中段追到巷子尾。

五分钟,足足五分钟,月临川的耳朵被那些话灌满了,脑子里全是“野合”“狗男男”“不讲理”“sb”“臭猫”这些词在打转,转得他脑仁疼。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反击。

一道影子忽然从巷子旁边的屋顶上冲下来,像一支射出的箭,带着风声,直直地砸向地面。

那影子落在番茄面前,四条腿稳稳着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一只猫。比番茄大一圈,身形修长,毛色橘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三条尾巴,蓬松得像三把打开的扇子,在身后轻轻摆动,金色的毛被风吹起来,透着一层光晕。

只见它一把按住番茄,前爪压在番茄的背上,把那只肥猫死死按在地上。

番茄的四条腿乱蹬,爪子在地上刨,碎石子和灰扬起,模糊了视线。

“小兔崽子!”那只花猫开口了,声音又急又脆,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又给墨客大人惹事?墨客大人都告状给我了!你还不听话!你想气死你妈吗?”

番茄的腿蹬得更厉害了,身子在地上扭,像一条被按住头的泥鳅。

它抬起头,鼻子抽了抽,抽了两下,三下,然后嘴一咧,哭了,哭时四条腿乱蹬,挣扎不断。

“哪有你这样做妈的!”它嚎着,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连事情原委都没搞清楚!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按我!你按我!你当着外人的面按我!你按你亲生儿子!”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月临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只三条尾巴的花猫前爪按着番茄,番茄在地上扭来扭去,眼泪把脸上的毛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阿雾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包袱抱得死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花猫的耳朵动了动,压着番茄的前爪松了一点。它低头看番茄,番茄还在哭,四条腿已经不蹬了,但鼻子还在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花猫的尾巴垂下来了,三条蓬松的金尾从半空中落下来,拖在地上。

它抬起头,看着月临川,它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少了那股子急劲:“番茄不懂事,说话没分寸。它要是冒犯了你们,我替它赔个不是。它还小,五百年都活到狗身上了,你们别跟它一般见识。”

月临川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那天晚上确实是他先骂的猫,是他先骂的臭猫,是他先骂的肥猫,是他先骂的……古修远的手紧了紧,攥着他的手腕,没让他开口。

“无妨。”古修远说,声音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他拉着月临川转身走了。

阿雾小跑着跟上,这次没被拽后领,自己跑得飞快。

月临川回头看了一眼,花猫已经松开爪子,番茄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低着头,尾巴夹着,跟在花猫后面往巷子那头走。

花猫走在前面,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番茄走在后面,脑袋耷拉着,步子拖沓,像一个即将要被老师罚的小学生。

月临川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古修远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一层什么,压在身上有些沉甸。

他侧过头看古修远的侧脸,古修远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那张脸,不知怎么,黑了一层。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怒气。

而且那怒气不是冲着他来的,不过那怒气就在那里,在古修远的肩膀和脊背之间,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而且不知怎么空气有些莫名地酸。

阿雾已经提前察觉到了。

她走在古修远另一边,离得远,几乎贴着墙根走。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又碎又急。

包袱抱在怀里,抱得死紧,手指都发白了。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想问那只猫为什么骂他们狗男男,想问那天晚上在屋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少主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全憋在肚子里,憋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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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临川咽了一口口水。

他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想问古修远为什么生气,想问是不是因为番茄那些话,想问是不是因为番茄骂他们狗男男,想问是不是因为番茄说他们在屋顶上野合。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古修远的侧脸太黑了,黑得他不敢开口。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古修远走在中间,月临川走在左边,阿雾走在右边。三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走了很久。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三个弯,路过一家打铁的铺子,一家修鞋的摊子,一家卖馄饨的小车。

铁匠在打铁,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就灭了。

修鞋的老头低着头,用锥子扎鞋底,扎一下,穿一针,扎一下,穿一针。

卖馄饨的大娘在包馄饨,手指翻飞,馅一抹,皮一捏,一个馄饨就扔进笸箩里。

这些声音从身边流过去,像河水从石头旁边流过,石头一动不动。

古修远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

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面汤,白气往上冒,把招牌都熏糊了。

店里摆着四张方桌,两桌有人,一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埋头吃着。

古修远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月临川跟着坐下,阿雾挨着月临川坐下。

古修远黑着脸点了三碗面,声音不高,但很沉。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筷子在大锅里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低气压压在桌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阿雾低着头,盯着桌面,数着纹理,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数忘了,又从头数。

月临川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泛着淡粉,他盯着那些指尖,像在研究什么奥问。

过了许久,面上了。

三碗,摆在三人面前。汤是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散了,就像此时的气氛一般。

月临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继续吃。阿雾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面在筷子上卷了一圈又一圈,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

古修远也在吃,动作很慢,筷子夹起面,在汤里涮一下,送进嘴里,嚼,咽。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面汤被吸进嘴里的声音。

月临川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古修远一眼。古修远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那张脸还是黑,但比刚才淡了些,像乌云散开了一点,露出后面的灰白。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三个人走出面馆。太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光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伸出去,一直伸到对面的墙上。

古修远走在前面,月临川走在中间,阿雾走在最后面。

回到房子,古修远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把石桌石椅染成橘红色,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如指。

水井边还放着没用完的抹布,搭在桶沿上,已经半干了。

古修远走进去,转身锁上门。门闩插进槽里,咔嗒一声。

“阿雾,”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去房间里再清扫一下。”

阿雾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古修远,古修远没看她,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闩上。她转头看月临川,月临川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面汤的油渍,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然后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古修远还站在门边,月临川还站在院子中央。

她转回头,推开房门,走进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月临川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古修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从脚下一直伸到水井边。

他听见古修远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然后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

他跟着那只手走,穿过院子,走进堂屋,走进左边那间房。

那是阿雾下午刚收拾过的房间。床铺好了,浅蓝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

桌面泛着光,油灯摆在桌角。

窗户关着,新补的窗纸透着外面的光。

古修远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床沿很软,坐下去陷了一点。

月临川抬起头,古修远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古修远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睁得有点大,里面全是不安。

古修远低头看着他。

在古修远的眼里,月临川的睫毛在微微发颤,鼻尖有一点面汤的油渍没擦干净,嘴唇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看起来可怜巴巴。

一声叹气落下来。很轻,很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

“以后不能在大街上那样看人。”古修远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

月临川抬起头,看着他。

古修远继续道:“眼睛都快掉地上了。那样很没礼貌。”

月临川张了张嘴,没说话。

“特别是那种有灵猫加持的人。”古修远的声音又低了些,“说不定会惹祸。”

月临川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古修远看着他,没再说话。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里面的东西从紧绷慢慢松开,像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指。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转身要走。

月临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门没关,夕阳从堂屋那边照过来,在门口画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古修远的影子从那块亮光里走过去,被拉得很长。

月临川在心里默默吐槽,原来是吃醋啊,但吃醋就吃醋嘛,干嘛那么拐弯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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