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雨打芭蕉,欲满屋塘。

灶房里的热气扑了满脸。

阿雾蹲在灶口前,一手往里面添柴,一手择着矮脚青的黄叶。

菜梗掰断时发出脆响,青涩气息混进柴烟里。灶台上那口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菘菜炖豆腐的汤汁收得浓了,贴着锅边泛起一圈焦糖色的印子,另一头煮饭的锅正往外溢着一股焦糊味。

古修远半跪在那口锅前,将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火一根根抽出来,插进旁边的灰堆里。

火苗舔着柴头,在灰中明灭了几下,熄了,焦味却不见淡。

阿雾抬头看见月临川进来,连忙抬手指向灶台道:“月公子,弄点水进去,要糊了。”

月临川没应声,脚步已经迈过去了,他抄起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水,掀开半掩着的锅盖。

热气轰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把水沿着锅边淋进去,滋啦一声,铁锅边缘那圈焦色被水冲开,汤汁重新漫上来,裹住菘菜叶和豆腐块。

他拿锅铲沿底推了两下,确定没粘,才盖上盖子,去到古修远旁边站着看,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过了一会,阿雾择完最后一片黄叶,把矮脚青的菜梗码进碗里,起身端到灶台边备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修远那边,只见古修远和月临川依偎在一起弄着炉灶,她轻笑了一声没打扰二人,起身从碗柜里抱出一摞碗筷往外走。

炖菜出锅时,汤汁已经收得刚好。

月临川拿布垫着锅耳,把整锅菜端进堂屋。

古修远跟在他后面,手里的饭锅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

阿雾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那口饭锅转。

古修远掀开锅盖。

白米饭上铺着一层焦黄色,锅底的锅巴结了厚厚一层,边缘泛着深褐,中间还带着点黑。

他用饭铲沿着锅边铲下去,锅巴翘起来,露出下面还带着水汽的米粒。

他把上面的白饭盛进碗里,一碗,两碗,轮到自己的时候,铲子带起一大片锅巴,碎在米饭里。

月临川看了一眼,没说话。阿雾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三人坐下,动起了筷子。

菘菜炖豆腐咸淡刚好,菜梗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烫舌头。

矮脚青还没下锅,阿雾说明早炒。

月临川夹了一块锅巴嚼了,焦香里带着苦,嚼起来费牙,但也不是不能吃。

古修远碗里的锅巴比他的还多,他吃得慢,嚼得很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临川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把今天的事说了。

从阿雾回来报信说起,说到那条一模一样的巷子,说到那扇黑漆院门,说到门楣上那块掉了金的匾。说到药司,说到院子里那些贴地长的紫叶药材,说到那个扎红绳的小孩。说到那个老人,说到他脸上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皱纹,说到他那双黑亮的眼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阿雾的筷子也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月临川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古修远。

古修远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正看着月临川。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瞳孔里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月临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说那老人不是人,说他在药柜前化了形,说他蹲在椅子上变成一只年迈的赤狐,说他那身黯淡无光的红毛和垂在椅子边缘的尾巴。

说他讲的那个故事,说那个从河里漂来的孩子,说离儿,说那些银票是留给离儿的。

话音落进碗筷碰撞的间隙里。

古修远的手抬起来,按在月临川肩膀上。

那力道不重,但稳,像是要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臂,又从手臂扫回脸上。

“受伤没有。”

月临川摇头,古修远的手才从他肩膀上移开。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带倒了筷子。

筷子在碗沿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没有去扶。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脊背靠上椅背,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月临川看着他那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锅巴碎在牙齿间,咔嚓咔嚓响。

阿雾接着往下说。她说月灵筠付了钱,说那老人把银票塞进药柜的格子里,说月灵筠留了布包和字条。她说到最后三个人跑出那条巷子,在城墙根下面馆吃面的时候,声音才慢慢轻下来。

古修远听完,沉默了半晌。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做的不错。”

四个字,不高不低,落进堂屋的安静里。阿雾的眼睛亮了一下。

月临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拍,又继续扒饭。锅巴嚼完了,碗里只剩几粒米,他用筷子一粒粒夹起来送进嘴里。

这时古修远放下碗,看向月临川,问道:“盒子在哪,我看看。”

月临川的筷子在碗底刮了一下,没抬头,他下巴朝阿雾的方向微微一抬。

阿雾咽下嘴里那口饭,站起来,这一站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米缸后面,蹲下身,手伸进米缸和墙壁的夹缝里。

手指在夹缝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比两个巴掌并拢还宽些,边角的漆磨得发白,盖子合得很紧。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古修远面前,又坐回去,端起碗继续吃。

古修远伸手,手指搭在盒盖上。他的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掀开。

深蓝色绒布上躺着那两株药材。定魂芝,深紫色的菌盖,表面一层细密绒毛,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安神兰,浅绿色的细长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白色叶脉像血管一样从叶柄延伸到叶尖。

古修远的目光落在那两株药材上。

月临川的筷子停了,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饭,腮帮子鼓着,没嚼。

他的余光从碗沿上方斜出去,落在古修远脸上。

阿雾的筷子也停了。她低着头,但眼睛往上翻着,也在看。

忽然,古修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只是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线。他的目光从定魂芝移到安神兰,又从安神兰移回定魂芝。

他的手指伸进盒子里,捏起那株定魂芝,凑近鼻尖,闻了闻,还看了看菌盖边缘的纹路,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褶皱。

然后放回去,又捏起安神兰,对着油灯的光照了照叶片上的白色叶脉。照完,也放回去。

他的眉头松开了,但他的眼睛里,方才看第一眼时那点期待已经褪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疑惑。

月临川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吗?难道是药有问题?”

古修远摇头。他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盖面上按了一下。

“没事。第一次见到年份这么新的。”

闻言月临川松了口气,内心悄悄吐槽了几句。

他低下头,端起碗,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

阿雾也跟着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

吃完饭,阿雾收拾碗筷去井边洗。

月临川把剩下的锅巴铲进碗里,拿碟子扣上,放进碗柜。

古修远扫了地,又去院子里劈了几根柴码在灶口边。

阿雾洗完碗,擦了手,跟两人道了晚安,回自己屋里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窗户里透出的烛光晃了两下,灭了。

月临川回到房里,往床上一倒。

后背陷进被褥里,竹簪硌着后脑勺,他偏了偏头,望着纸窗析进的几缕昏黄,脑子里转着那只狐狸的事。

转着转着就转到月灵筠身上,转到她掏出银票时那副买菜似的神情,转到她留下布包时手指松开系口的动作。

又转到那个叫离儿的孩子,转到他从门边跑开时短褐在风里飘起来的样子。又转到那两株药,转到古修远说“年份这么新”时眉头动的那一下。

又转到古修远摸他手腕时指尖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细缝从墙角延伸到窗下,被月光照成一条银线。

水声从屏风后面传来。不是厨房的水声,是浴桶里的水声。古修远一瓢一瓢往桶里舀热水,水面升上来,热气漫过屏风上沿,在房梁下面结成一层薄雾。

“临川。”

古修远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月临川盯着墙上那道缝,没应。脑子里还在转那只狐狸尾巴上稀疏的白毛。

脚步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走到床边,停了。月临川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背,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月临川一惊,思绪被猛地打断。

“放开放开!”

月临川的手拍在古修远肩膀上,指节磕到肩胛骨,疼的是他自己。古修远抱着他往屏风后面走,步子不快不慢。月临川又拍了两下,拍在他胸口,手掌震得发麻。古修远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半寸,脚步没停。

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浮着一层薄雾,烛光映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袖子里那两本书硌在手腕上。

月临川的挣扎停了。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那两本书的存在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书脊抵着他腕骨,封面边角戳着小臂内侧。他早上塞进去时还觉得藏得挺好,现在只觉得那两本书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想把整条胳膊卸下来。

古修远一只脚已经跨进浴桶。

“等一下!”

月临川的手撑在古修远胸口,推出一臂的距离。

古修远停下来。热气从水面升上来,漫过他下颌线。

月临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还没拿换洗衣服。”

“屏风上。”

“我……我想先上个厕所。”

“刚才你在床上躺了一刻钟。”

“我忘了。”

“你现在去。”

古修远作势要放他下来。

月临川的手又撑回去。

“算了不上了。我是说,水太烫了。”

“我兑过凉水。”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烫不烫。”

“你上次洗澡时说水烫,我记了。”

月临川张了张嘴。热气蒸得他耳廓发红,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又拍了一下古修远的肩膀,这次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猫。

“我身上有东西。”

古修远低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袖子,从袖子移回脸。然后他朝浴桶旁边的小凳子偏了偏下巴。

月临川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凳子上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块叠好的布巾。

他能拿出来吗?他不能,绝对不能!

想到这层他的手抬起来,伸到脑后,捏住发绳的结,往外一扯。竹簪滑出来,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绳落在小凳子上,盘成一小团。

古修远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尾,烛光落进去,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他蹲下身。

温水漫过月临川的腰,漫过胸口,漫到锁骨。热气从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上爬。古修远的手臂从他后背抽出来,水面晃了晃,拍在桶壁上又荡回来。

月临川往桶壁那边挪了半寸。袖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胳膊上。那两本书的存在感从“两块烧红的铁”变成了“两块烧红并且正在往下坠的铁”。

古修远站在浴桶里,水面只到他腰际。他解开外袍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里面浅麦色的皮肤。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沿着他胸腹的起伏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把外袍搭在屏风上,又去解中衣的系带。中衣滑下来,肩胛骨的轮廓在烛光里展了一下,像鸟收拢翅膀。

月临川的目光从古修远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小腹。喉结滚了一下。

他猛地转开头。水面被他下巴带起的动作荡出一圈细纹,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

不对。

他盯着水面映出的自己那张脸。

不对不对不对。

他摇头。水花溅起来,落在桶沿上。

古修远凑过来。热气裹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贴上月临川的脸侧。

“怎么不脱。”

月临川往后仰了仰。袖子里的书贴着胳膊往下滑了半寸,他赶紧夹紧手臂。

“我穿着洗。”

“这是你上工穿的衣服。”

“那正好,顺便洗了。”

“细麻布浸热水会缩。”

“缩了正好,这衣服本来就大了。”

“大了你昨天还穿。”

“昨天没别的穿。”

“柜子里有两套新的。”

“我忘了。”

“你现在去拿。”

古修远往后退了半寸,给他让出一条上水的路。

月临川没动。水从袖子边缘渗进去,洇湿了书页的边角。纸浆被水泡开的味道混进热气里,很淡,但月临川闻得清清楚楚。

“我泡会儿再脱。”

古修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半寸。

月临川把手臂夹得更紧了。袖子里的书页被挤压的触感从小臂内侧传上来,湿透的纸张贴着皮肤,又凉又滑。

“整天就会笑,”他盯着水面,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话少得要命,脸也不带动一下,风情两个字怎么写你都不知道。”

古修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可以改。”

月临川的耳廓从红变成深红。他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水面。水蒸气凝在他睫毛上,颤了一下,没掉。

“这样就挺好。”

话音还没落到水面上,古修远的手已经贴上来。指尖从月临川的颧骨滑到下颌,指腹停在他耳垂下方那块软肉上。

月临川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桶沿上。

“干嘛!”

“风情。”

月临川的脑子炸了。

“是这个风情吗!”

他的手从水面下抬起来,推在古修远胸口。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指尖蜷了一下,又展开。古修远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烫,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古修远的手从他耳垂滑到肩膀,勾住衣领边缘,往下剥。细麻布吸饱了水,贴着皮肤不肯下来,剥一寸就发出一声湿布料蹭过皮肤的闷响。月临川的左边肩膀露出来,锁骨在烛光里凹出一道浅弧。他又推了一下古修远的胸口,这回推的位置偏了,手指擦过一处凸起,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衣领滑到肘弯。

那两本书的书脊从袖口露出来一个角。

月临川闭上眼,一把勾住古修远的后颈,把他的头按下来。嘴唇撞上去。牙齿磕到了什么,分不清是谁的。古修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吻回来。

不是月临川那种闭着眼撞上去的吻。是有方向有节奏的攻城。舌尖抵进来的时候月临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手从古修远后颈滑到他肩头,指节蜷起来,指甲掐进他肩胛的肌肉里。古修远的手按在他后腰上,把他往自己那边带。水面晃起来,从中间荡到桶壁,从桶壁荡回来,撞在一起又分开。

月临川的呼吸被一口一口抽走。他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古修远放大的侧脸,睫毛,鼻梁,还有烛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的金箔。他又闭上眼。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少到他开始用鼻子急促地换气,但换进来的全是古修远的气息。他的手指从古修远肩头滑下来,滑到他胸口,抵在那里,推了一下,推不动。

古修远退开了。

月临川喘着气,嘴唇发麻,眼眶发烫。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看见古修远手里攥着两本书。

书页被水泡得皱巴巴,封面上的字洇开了,那两个人影抱在一起的图案糊成一团。但标题还认得出来。夜夜欢。冷面剑尊的心尖宠。

月临川伸手去抢。古修远把手往上抬了两寸,月临川的指尖从书脊上滑过去,只抓到一把水雾。他低头看自己。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剥干净了,堆在桶底,被水泡成一团深灰色的抹布。他把手背到身后,盯着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眉毛,眼睛,颧骨上两团烧红了的皮肤。

古修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喜欢看这种?”

月临川盯着水面里自己那张脸。烛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他看了两秒,三秒。水面里的人点了点头。

古修远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很短,很轻,像烛花爆了一下。

“好。”

月临川抬起头,还没看清古修远的表情,桶里的水就动了。

水面不再是平静,它被搅起来,从桶壁这边涌到那边,又从那边涌回来。一部分水溢出去,泼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烛光落在动荡的水面上,被撕成无数碎片,贴在两具纠缠的身体上。

月临川的手撑在桶沿上。手指抠着木板边缘,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他自己都听了都不好意思的声音。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散在水面上的头发缠上了古修远的手臂,黑色的发丝贴在浅麦色的皮肤上。

古修远的手按在他后腰上,那手掌很烫,比热水还烫。

月临川的腰往下塌了一寸,肩膀撞上古修远的锁骨。

他听见古修远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

水声越来越响。从搅动变成拍打,从拍打变成翻涌。

浴桶里的水少了一半,另一半在地上,从桶边一直漫到门口。

烛台在桌上,火苗被水汽熏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片。

月临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他想闭嘴,但闭不上。

那声音自己往外跑,被水声裹着,被古修远的呼吸裹着,被墙上那两个晃动的影子裹着。

他听见自己叫了古修远的名字,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到第三声的时候,那名字变了调,变成了一声拉长的呜咽。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石桌上那盆阿雾今天搬出来的兰草晃了晃,叶片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那棵小树的新叶被风吹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水井盖上的木板缝隙里,蟋蟀停了叫声。

窗外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房内透出的灯光切成几段,夜风从墙头翻进来,树叶沙沙响了起来。

浴桶里的水从中间荡到桶壁,从桶壁荡回来,撞在一起又分开。水声从屏风后面漫出来,漫过门槛,漫进院子里,和远处巷子里的狗叫叠在一起。

雨打芭蕉,欲满屋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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