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对峙

黑熊死水一般的眼睛微微转动,视线扫过贺昭、狼卫和白大褂,最后落在中间身量最矮,最纤细的小人鱼身上。

金发男人的眼睛情绪淡薄,狼卫们的眼睛目不斜视,白大褂的眼睛盈满激动……只有小人鱼的眼睛,透着心疼和担忧。

竞技场经理脸上堆着笑,礼貌告退:“瑟兰迪先生,葛图先生带到了,我们就在门外,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乐乔点点头。

黑熊木然地走进房间。

啊,原来他就是瑟兰迪先生。

这些日子,每次训练结束,比赛过后,送到他面前热腾腾的,有肉有菜的食物,就是这只小人鱼让人准备的。

“葛图先生,您来啦,来来来,到这边来。”白大褂们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混乱中,黑熊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被无数双手摸了一遍。

“……”

( ̄△ ̄;)?

黑熊抿唇。

他感觉自己是菜场摊位上的肉,正在被顾客翻来覆去检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地方变质,是不是不新鲜了。

白大褂们暗暗交换眼神:

是个身板硬朗的,应该能挺过小人咪师父的硬核治疗。

伤口的肉很新鲜,没有腐烂。

坏消息是,斗兽场没有给这头倒霉熊做基本治疗。

把一言不发的黑熊簇拥到治疗椅上躺下,白大褂们推出一个老资历出列,由她来跟小人咪汇报刚才的检查结果。

乐乔就举起大拇指,给白大褂们点赞。

黑熊看着天花板,觉得身旁的说话声很遥远,就好像他的肉身在这里,精神却在另一个时空。

直到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触碰到手臂,他的灵魂才顿时被拽回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黑熊微微睁大眼睛。

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瑟兰迪先生亲自给他治疗?

发现黑熊瞪着眼睛看他,乐乔也看向自己的双手了——指甲剪得圆润平整,白白净净……没有戴医用手套!

乐乔恍然大悟,给小助手工蜂女士使了个眼色。披着小白大褂的星满,就轻声细语地向瞪眼睛的伤患解释了:

“你、你别误会,我们宝……大夫治疗用的是独家绝技,你请放心,我们彻底消毒过双手了,不会造成感染的。”

宝大夫?

黑熊默默收回目光。

他没有质问瑟兰迪先生的意思,只是没想到金主会纡尊降贵,亲自给他治疗。

后台偶尔会有金主来看望斗士,那些尊贵的金主都站在侍卫身后,离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斗士远远的,生怕衣角被碰脏。

宝塔螺里淡水资源宝贵。

斗士们基本不洗澡,汗馊味、血腥味和腐臭味将他们腌入了味。

竞技场经理来喊人都是捂着鼻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小人鱼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是很爱洁净的模样,应该是无法忍受这种臭味的,靠近他时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

就在这时。

黑熊猛然抽搐一下——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考。

工蜂女士的解释立即响起:“没、没事的,就痛一会儿,下场竞技很快就要举行了,常、常规的治疗比较慢。”

哦,是害怕他输掉下场比赛,投入打水漂。

黑熊控制不了肌肉的反射性抽搐,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

白大褂们:硬骨头!

乐乔:好乖的病人。

不像咩蔼镇的毛绒绒们鬼哭狼嚎。

邻居们是不是故意嚎叫的哟,可能明明都没有那么痛哒。

人咪大夫施工完毕。

工蜂女士擦干黑熊脸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宣告治疗完美结束:

“你把药带回去,每隔六小时换一次,下次竞技比赛前,你一定能好。”

黑熊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但他低估了治疗的后遗症,脚下一软,人往前扑了过去。

白大褂们急忙过来扶住他,小人鱼也伸出手扶了下他。

黑熊抽动鼻子,是太想念那三位毛绒绒出现幻觉了吗?小人鱼身上怎么好像有股熟悉的猫咪和金雕糅杂的气味。

不等他仔细辨别,那个一直站在小人鱼身后的金发男人就把小人鱼拉走了。

狼卫们端着盛放清水的脸盆过来,金发男人伺候小人鱼洗手、洗脸,洗掉难闻的药味。于是黑熊再也闻不到对方的气味了。

金发男人低眸垂目,轻柔地擦干小人鱼的手,还给对方抹了滋润的香膏,一看就是伺候惯了。小人鱼一边任由男人抹爪子,一边频频往他这边看,似乎还有话要说,看着也十分习惯被伺候。

黑熊想。

应该是他的幻觉,小人鱼和男人如此默契和亲密,应该是自小就养在对方身边的。

“我跟你说啊,我家宝宝超级黏我哒!刚会爬的时候,就会爬到门口等我下班了……爸爸好想宝宝呀!除了忘崽蜜月,宝宝还没跟爸爸分开那么长时间呢……”

缅因猫在床上打滚,呜呜噫噫地哭闹,他们都知道缅因猫和金雕有只超级黏人可爱的幼崽,自小养在夫夫俩身边。

黑熊把视线往下移,遮住眼睛里情绪的波动。那样好的时光,恐怕再也不会有了,他深陷宝塔螺,不愿意连累他们。

而且,他们也许也不会愿意来拯救他,朋友,也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

但当视线扫过小人鱼的腰带的时候,黑熊眼神一凝。

腰带上有个猫猫头刺绣,毛茸茸的,非常可爱。



没错,这就是缅因猫的小巧思啦,留一个猫猫头图案,是腰带的点睛之笔。

宝宝看见的时候,就会想起爱他的猫咪爸爸。

别人看见的时候,就会知道宝宝是他缅因猫的幼崽。

︿( ̄︶ ̄)︿

扶着黑熊坐稳,白大褂们躲到旁边复盘笔记了。乐乔和贺昭来到沉默的黑熊面前。

“你……”认识姜一卿和纪天川吗?

看着小人鱼亮晶晶的眼睛,黑熊到底没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姜一卿说他们把幼崽留在了家乡。

如果是,说明小人鱼有难言之隐不得不伪装,问就是戳破对方,给对方带来麻烦。

而如果不是,就更没有问的必要了。

黑熊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乐乔一头雾水。

在他的视角,黑熊就像一撮燃烧到终末的灰烬,隐隐还有火光,但在快速熄灭。

乐乔拽了拽贺昭。

贺昭就说出了他们的方案:“葛图,我们打算买下你,给你提供回家的资金,如果有其它困难,我们还可以资助你一笔钱,你愿意吗?”

如果是其他斗士,听到这里已经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给赎身,还能得到一笔解决困难的钱,连回家的路费都解决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乐乔期待地看着黑熊。

深陷宝塔螺债务的类人裔成千上万,他们不是神,无法拯救所有类人裔,但救一只黑熊,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当初选中黑熊进行领养,一是因为姜姜提到过认识一位黑熊类人裔,这只黑熊斗士跟姜姜的朋友是同种属。

二是黑熊的眼神。

乐乔还记得工作人员给他看的黑熊的视频资料,那应该是对方参加斗兽竞技之前的生活日常。

那些都是监控视频,黑熊活力满满地干活,眼睛朝气蓬勃,清澈明媚。

这么生机勃勃的眼睛,让人不想看见它被毁灭。

乐乔眼神黯淡下来。

但还是没保护到。

今天黑熊走进来的时候,乐乔就被对方那双死水一潭的眼睛震惊了,与几天之前充满希望的眼睛简直判若两人。

那些营养充足的食物,在血肉横飞,选手相互倾轧的斗兽竞技中,就是杯水车薪,根本保护不了什么。

人活不是活肉身,心死了,肚子再饱足,人也死了。

黑熊这样对生活充满热烈的希望的人,为什么要被埋葬在深海里,凭什么?

黑熊先生就应该在明媚的阳光下,收工回家,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一觉睡到大天亮,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在生活的柴米油盐中,平淡顺遂地过完长长的一生。

而不是在竞技场上,凶险绚烂地结束短暂的一生。

这就是乐乔急切地想把黑熊买下来送出去的原因了。

视线在贺昭面无表情的脸和乐乔紧张的眼睛中转了一圈,黑熊摇了摇头,低沉的声音古井无波:“不需要。”

“您放心,我会为您赢下竞技比赛。”所以,不用给我画饼,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然后将来的某一刻,又在我面前,狠狠将这个图景彻底击碎。

乐乔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堵高高的城墙面前,城墙爬满了潮湿深绿的苔藓。

黑熊封闭了自己的心。

最后,乐乔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熊拿着药物离开。

回到肮脏发臭的四人间,冷掉的食物已经被换成新鲜的热食,黑熊呆坐片刻,拿起餐具,快速将食物全部吃干净。

黑熊站起来,看着墙壁上的小窗,海水咕噜噜冒着泡泡,泡泡无声无息湮灭。

小人鱼他们给出的方案有令他心动吗?

有,但只是一瞬间。

但心动很快被质疑声盖了过去。

经过这些日子,他很难再相信别人的好意——好意背后往往暗藏更大的索求。

看着漆黑的海底,黑熊的眼睛看不见一丝亮光。

而且,以他的情况要想脱身,除非朗吉尔家族毁灭,或者他死亡,否则……债就得永远还下去。

***

时间往回拨一点。

纪天川挡在姜一卿面前,眼神阴冷地看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位金雕类人裔,他的五官与纪天川有三分相似。双方眼神交汇间,闪电火花四射,气氛剑拔弩张。

与这两位恐怖的金雕参加同一场拍卖会,类人裔们纷纷绕开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场,生怕被火星子溅到身上,被大火烧成灰烬。

姜一卿微微撇出飞机耳,大尾巴炸着毛,这个坏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是因为这个坏家伙突然出现跟他们竞拍树懒(说自己见过狸花猫爷爷的拍卖品),他们白白花了很多冤枉钱!

想到刚才激烈的竞拍,不断攀升的金额,姜一卿心有余悸,他们的资产哪里比得过古老的大家族纪家?

还好宝宝之前托狼卫们给他们捎来一张无限额度的卡片,在把价格抬到三百万金币时,对方终于收手。

可恶!

姜一卿心在滴血。

愤怒咆哮。

树懒的起拍价才3枚银币!

这家伙是朗吉尔的托吧?

白白给拍卖会送钱!

姜一卿越想越气。

他知道的。

宝宝送来的这张无限额度的储蓄卡是某只大尾巴狼的。

三百万金币对大尾巴狼来说只是洒洒水。

但拿人手短啊啊啊!

这下他们欠大尾巴狼好大一个人情了!

万一大尾巴狼说让他们拿宝宝还怎么办?

缅因猫龇牙哈气。

想都别想,顶多给大尾巴狼打欠条,他们慢慢还。

姜一卿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身上莫名多了座大山。

想抓秃对面那只雕的羽毛!

当事兽树懒:(⊙o⊙)…

没想到我这么值钱哟。

现在他是他们村身价最高的类人裔了,够他吹一辈子的啦。

︿( ̄︶ ̄)︿

站在青年金雕身后的下属偷偷擦汗:幸好少主及时收手,不然这笔钱花出去,可用资金就不足以支撑他们待在A层级了。

“川,走吧,我们没时间跟他耗。”姜一卿挽住纪天川的手臂,拽着对方离开。

青年金雕脚步一转,挡在他们离去的道路上。

“滚开。”纪天川冷冷道。

青年金雕的目光在缅因猫脸上一触即离,落在纪天川脸上:“人类没带在身边?你不养了吗?”

纪天川没有回答,仍只有冰冷的两个字:“滚开。”

青年金雕沉默片刻,咧出一抹恶意的笑容:“人类很难养吧,你果然养不好。人类重新选择了贺昭,弃养你了是不是?”

纪天川内心毫无波澜,牵住姜一卿的手,绕过青年金雕离去。

以前他可能会因为这些话患得患失,但现在浮现在他心头的,密密麻麻全是宝宝软软的笑容,对他依恋的贴贴,分别时对他和缅因猫絮絮叨叨的叮嘱……

这些来自宝宝的,平凡又琐碎的爱交织成一堵高高的墙,挡住外界的刀光剑影。

看着纪天川绝情的背影,青年金雕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两步,姜一卿忍了又忍,忍无可忍,转身对青年金雕说:“纪天舟,你在阴魂不散个什么劲?”

“纪天川干什么,你就跟着干什么,纪天川不是你爹,你要学就学你爹去。”

“纪天川也不想被你当做学习对象,想到被你看着,我们夜夜做噩梦好吗?”

“你照照镜子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偷看我们的幸福生活,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你想看纪天川凄惨的模样?哈!不、可、能!宝宝很爱很爱我们,你心里的打算注定会落空!”

缅因猫喵喵嗷嗷疯狂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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