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和钥匙

诺亚基地有放映室,人人均可申请观看档案馆收藏的纪录片。

没事的时候,乐乔可以一整日泡在放映室里,看广袤无边的森林大海,看自由鲜活的飞禽走兽。

一望无尽的雪原,彪悍巨大的白狼站在高处眺望,高清镜头里,它的眼睛幽绿深邃,像远方的原始森林,吸引人去探索,却又不禁惧怕其中潜藏的危险。

这头震慑人心的白狼攫住他的心魂,接下来半个月痴痴反复观看。

白狼是一头狼王,率领着一支数量达三十只的队伍。在食物紧缺的雪原,这支狼群竟然活得很好。

这得益于白狼王的机敏和策略,狼群在捕猎前会进行长时间观察,狼王选择最佳时机下达攻击指令,这支狼群的狩猎成功率远远超过同地区的其他狼群。

诺亚基地是饲养着一些动物的,在人类无法自保的时刻,也只能保证它们活着,一起等待回到地面的时机。

它们的眼睛黯淡无光,皮毛粗糙,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乐乔不只一次思考,人类剥夺它们的自由,强迫它们成为方舟的一员,是对还是错?

贺昭的眼睛让乐乔回忆起那头威风凛凛的白狼王。

属于掠食者的,隐晦而锐利的审视。

这头狼在巡视、打量,狡诈的精光潜藏在层层叠叠的幽绿之下。

乐乔后脖颈发寒。

贺昭在审视他?

审视一只幼崽?

为什么?

贺昭很快移开眼睛,目光轻飘飘落在灰狼先生身上,后者却宛若遭到重锤,狼尾巴抖抖嗖嗖。

方才发生的一切恍惚是乐乔的臆想。

但他确认贺昭就是在审视。

他的直觉一向很好。

贺昭不再观察他,乐乔暗暗松了口气,氛围变得轻松后,他立即想起来此的目的。

乐乔眨眨眼睛,用一种清澈的目光四处打量,幼崽嘛,好奇心重,合理。

目光转到墙面时,他的视线被上面的东西牢牢钉住了。

那应该是一张地图,蓝色的版图最大,陆地四分五裂。某块陆地旁边钉着几张照片,照片里是灰扑扑的石头,上面雕刻着乐乔十分熟悉的文字!

他张大嘴巴,眼底涌现压抑不住的激动。

“宝宝,这里不能进!”

就在这时,灰狼先生火急火燎赶来,抱起傻乎乎的人类幼崽就往外走。

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乐乔眼睛一眨不眨看那张照片,直到它消失在渐渐闭合的门缝中。

不会错的,是中文!

他的时代真实的在过去存在!

末日摧毁了人类世界,但对古老的星球而言,只是刮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在漫长的沧海桑田中像一季枯叶腐朽。

数不清的沧海桑田后,这颗蔚蓝星球重新生机勃勃,孕育了新生命,更换了新主宰。古人类留下的痕迹,是灾难结痂后的疤痕,也是他归根落叶的路标。

乐乔顿时觉得他跟这个世界有了联结。

人类不是客人,是旧主。

嗯?你问那块刻字的石头是什么?

只是公园门口刻着名字的景观石罢了,并不是什么有深刻含义的珍贵文物哟。——来自在场唯一人类的认证!

︿( ̄︶ ̄)︿

匆匆被带出办公室的乐乔,没看见门扉合上之后,贺昭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地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爸爸下班回来了!宝宝想爸爸了吗?”

乐乔眼前一花,银灰缅因猫热情地弓背蹭上来,吸得一脸沉醉,蹭脸蛋,舔头毛,呼噜噜的响声像热牛奶冒泡。

缅因猫本就是大型猫,进化成类人裔后体型大了一圈,被姜一卿包围,三头身的幼崽淹没在毛绒绒里。

“啊!”欢迎回家,姜姜。乐乔抱住大猫咪的脖子,回给热情的蹭蹭。刚开始被吸他挺不好意思,无奈无力反抗,于是几次下来彻底躺平,就当是入乡随俗。

纪天川眼疾手快接住背包,看伴侣和幼崽抱在一起亲昵,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硬朗的五官柔和下来。

圈住可爱的人咪吸个过瘾,姜一卿变回青年模样,一边穿衬衣,一边检查纪天川的功课:“你书背得怎么样?过两天就要补考了,有没有把握?”

刚把扣子系到胸口,两条结实的手臂从身后围过来紧紧揽住他。

纪天川密不透风覆在姜一卿背上,缅因爸爸裤子还没穿上!幸好衬衣下摆很长,垂落下来遮住了西红柿不给看的部位,只露出白花花的两条腿。

“有努力了,学习很累。”金雕先生暗示要奖励了。

乐乔立即捂住眼睛,耳朵尖尖染上绯色苹果红。

这便是类人裔与人类的不同了,兴许是野兽血脉影响,他们从来不避讳亲密行为。幼崽们也见怪不怪,当双亲抱在一起,他们便自己爬走玩耍。

缅因猫和金雕是一对黏黏糊糊的夫夫,尤其是金雕似乎有肌肤饥渴症,逮住一切机会黏在伴侣身上,最喜欢把猫咪毛绒绒的大尾巴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乐乔半夜偶尔会醒,有次发现纪天川抱着他心急如焚的,哒哒哒冲下楼,竟然只为站在厨房门口看嘴馋的姜一卿煎蛋吃。

嗐,可怜兮兮的小壮啾。

高高大大,一身腱子肉的金雕竟然是一个离不开老婆的人形挂件。

“停下……”姜一卿艰难躲开纪天川滚烫的唇,拧住耳朵把人向后扯,坚定地拒绝了,“不能在宝宝面前亲!”

“饲养手册的重点内容,人类见不得这种亲密行为。他们的心跳会不正常加速,给身体造成负担。”

糟糕,只想着亲又香又软的猫咪了,一时间忘了他现在是有幼崽的雄性,必须改正!以后得背着幼崽亲卿卿。

嗨呀,小幼崽真是个甜蜜的负担。

纪天川懊恼地撇开头,发现幼崽自己把眼睛捂了起来,只是可能手小,缝隙有点大,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正往这边瞧。

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抓包的乐乔:“……”

默默合上宽大的指缝。

咪,你们继续。

有人类幼崽在,不能做亲密的事的两人于是改变话题。

“宝宝今天去了贺所长的办公室,回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纪天川事无巨细地汇报。

想到浑身散发掠食者气场的贺昭,姜一卿登时炸毛,猫耳向后背,恶狠狠的,不讲道理地护短了:

“他骂宝宝了?宝宝那么小,要骂要罚冲我们来,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负责到底。而且退一步来说,他们没把办公室的门锁好就没错吗?”

乐乔坐在他怀里,闻言赶紧拍拍他的手背,为无辜的贺昭澄清:“啊!”没骂,沉默只是我在想人生规划。

他打算学习类人裔的文字,识字之后,看新闻、看八卦,找基地、挖掘人类的消息,做什么都方便。

纪天川拿来牛乳喂乐乔,扶着奶瓶提出自己的意见:“骂倒是没骂,我觉得是贺昭太吓人,宝宝见人吓到了。”

宝宝跟他相比,就是人咪和猛兽,柔弱的小人咪哪里受得住贺昭山一样的威压哦,那不得吓傻了嘛!

姜一卿埋头嗅嗅乐乔蓬松的小卷发,看着幼崽明亮的眼睛,严肃地传授经验:“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看见打不过的千万别靠近,一定要赶紧逃跑。”

类人裔的幼崽在幼年时期的夭折率还挺高的,碰到野兽或者天敌,傻登登不懂逃跑的幼崽大都被对方吃掉了。有些坏蛋就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幼崽。

所以家长们看幼崽都看得很紧。

无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见小人类满眼纯真无辜,姜一卿捏出阴森的口吻,上强度吓唬幼崽了:“贺昭一口一只小人咪,你要离他远远的。”

即使贺昭人模人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纤尘不染,但他的真实面目骗不了野兽敏锐的嗅觉。

浓重的血腥味浸透了那人的骨头,联想到贺昭“研究疯子”的称号,姜一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

贺昭身穿白色研究服站在手术台前,面无表情将台上的人类解剖。

一块、两块……二百零六块。

缅因猫身体抖三抖,抱紧幼崽。

喵嗷,一定不能让宝宝跟贺昭独处!

必须督促纪天川早日通过重考,然后离贺昭有多远离多远。

乐乔囧然。

类人裔在外形上会保留兽型特征,但见贺昭这几次,对方都是完全的人形,他的原型是什么?

乐乔莫名笃定,贺昭一定是犬科,大型犬科,沉默寡言,但咬人很凶的大狗!

家庭温馨互动结束,睡觉时间,姜一卿变成大猫咪,把幼崽圈在腹部。借住在别人的研究所,这让他感到安心。

纪天川苦哈哈背了会书,见伴侣和幼崽昏昏欲睡,于是开开心心结束学习,躺到他们身边,说完晚安,一边手臂变成翅膀,轻轻盖住他的全世界。

耳边是猫咪呼噜噜的安抚声,周身被暖和的毛绒绒裹住,乐乔很快睡着了。

“乔乔,家钥匙藏在这里哦。”

他看着妈妈笑眯眯推开木牌,露出背后凿开的小洞。基地房间低矮,逼仄憋闷。门口的石壁挂着纂刻门牌号的木牌。

家很昏暗很窄小,爱很温暖很饱满。

墙面贴满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从小到大的他,为数不多的全家福;简陋的柜子塞满他的书本、日记、玩具;他躲进床底的纸箱玩躲猫猫,找到他后,妈妈又哭又笑揪着耳朵大骂他调皮……

“我留下来,可不可以?”眼泪默默滚落,他孤独一人,对活下去没有执念。

紧接着,哽咽难言的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颤巍巍地紧紧包裹住。

“乔乔,你能进胶囊是好事,咱们家三个有一个能活,祖宗在下面磕破头啦。”

“妈不觉得害怕,就是担心你,等以后出了胶囊,要跟大家好好相处,多多交朋友,那时候你们就得互相扶持了。”

“等你们醒了,可能两三人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家。你想一个人也行,养只小狗作伴,那也算一个家。有个家才好,有家就有了归处,有了牵绊。”

“乔乔,对不起,是妈妈自私,擅自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地球原来是很美丽的,蓝天白云,绿林花海,春暖花开,夏雷轰鸣,秋浪泼金,冬雪皑皑,妈妈想让你也看看。”

那时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外面充斥辐射和毒气,基地能源濒临耗尽,无法转化干净的空气和水,在迫近的灭世里,活下去的机会,需要牺牲来成全。

“今天换了很多肉和菜,可惜时间太紧张了,你也吃不了多少。我写了一本菜谱,都是你爱吃的,就藏在家里。”

蔬菜干干瘪瘪卷着边,肉是各种蛋白质的合成品,说是很多,其实只有半个口袋。

那是他吃的最后一顿妈妈做的饭。

没有多少调料,嘴里却咸咸的。

他眼眶涩涩的。

“乔乔,要记得藏钥匙的地方呀。”

“……记得,钥匙藏在这里。”

休眠气体涌进胶囊,他竭力把眼睛睁到最大,眼眶发酸发涩也不愿闭上,想多看看屏幕上通话中的母亲,最终只能无力地合上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是妈妈红着眼睛,担忧却释然的笑:“骗你哒,你不回来也可以。”

……

“宝宝!宝宝!”

被一迭声呼唤声喊醒,乐乔艰难地睁开双眼,朦胧间看见姜一卿着急的面庞。

姜一卿身旁,纪天川同样满脸着急,粗粝的指腹擦过他脸颊。

乐乔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姜一卿急切地嗅闻他,努力寻找苦涩的来源,却毫无收获,急得直冒汗:“没有生病的味道……”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饲养手册,姜一卿把哭泣的幼崽抱进怀里,轻轻拍背,慢慢摇晃,把声音柔和,再柔和:“宝宝不怕,爸爸爹地都在呢。”

另一边,纪天川拧来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擦去幼崽眼角脸颊的泪水。

“宝宝睡傻了?怎么直勾勾看着我们?睡一觉不认识人了?”纪天川自以为小小声的跟伴侣交换意见。

“不会吧。”姜一卿发愁,把止住哭泣的幼崽举起来,亲亲眼睛,笑了。他漂亮的脸似乎发着柔光,“我是爸爸,他是爹地,宝宝仔细看看,我们不是坏蛋,是永远保护宝宝的人。”

类人裔幼崽受惊哭泣都是哇哇叫,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

姜一卿睡梦中嗅到咸湿的水汽,睁眼发现宝宝双眼紧闭,脸蛋被泪水泡得湿漉漉,不知道悄声无息哭了多久。

看见这一幕,他的心瞬间被攥紧,揪揪地疼。

小人类怎么这么乖!

像朵小野花被兜头盖脸淋了一场暴雨,蔫哒哒,可怜巴巴的,不吵不闹,就这样静静蜷缩在暴雨中。

没有大树庇护,小野花抱紧自己。

姜一卿专心哄乐乔,纪天川把幼崽收拾干净,给他擦完润脸的香香,然后披着大毯子将他们拥进怀里。

金雕先生用一点也不柔和的嗓音温柔地说。

“有爹地在,噩梦不敢来。”

“回家宝宝也睡我们中间,不怕。”

“啾,啾~”

啾,是亲鸟哄幼崽的语气词。

是了,他沉沉一觉醒来,已一跃至数个千年纪元之后,可怕的末日,温柔的妈妈都湮灭于无法回头的时光深海里。

看了看姜一卿,再看了看纪天川,乐乔忽然意识到,眼前两位毛绒绒就是他“这辈子”的家人了。

乐乔吸吸鼻子,轻轻搂住他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