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15

C15

沈思渡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退后半步,条件反射地甩了一下手臂。

不仅仅是恶心,那种黏腻的触感快而准地劈开了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了那些在窒息中被迫承受的,带着腥气的压迫。

沈思渡的手臂僵在了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沈老师,你很敏感啊,”薛方逸嚼着糖,笑得一脸玩味,那层斯文的皮终于懒得披了,“在那个APP上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经不起逗。”

沈思渡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你在说什么,”他头脑清明,一点都没喝醉,但此时此刻显然已经怀疑自己喝醉了,“……哪个APP?”

薛方逸把手指抵在唇边笑,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仿佛看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沈老师这么快就忘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还是说,用过的太多,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思渡被薛方逸打量得有些愤怒,那是被生活反复盘剥后仅剩的一点火星,但依然忍住了。

可薛方逸不回答,还是在笑,那种被剥光了看的感觉让沈思渡胃里一阵翻涌。

“我先回去了。”沈思渡耐着性子说完这句,便要往回走。

可薛方逸却没完没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入春的晚上难得不冷,沈思渡刚洗完手出来怕袖子沾湿,便卷起了点袖口。没有衣物的遮挡,他清晰感受到薛方逸握住他手腕时那种近乎发麻的不适感,第一反应是想甩开。

“沈老师,我从第一次划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薛方逸另一只手举起来,露出屏幕上的页面,“你是同性恋吗?还是和我一样?”

沈思渡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怔在原地。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交友APP的页面,左滑是忽略,右滑是感兴趣,中间是一张证件照。薛方逸显然已经选过了右滑,因为照片的主人上方显示着一个小小的桃色爱心图标。

薛方逸把照片点开,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指甲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面板。

APP里的证件照主人戴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穿着不太搭的白衬衫和露出一丁点的黑西装裤,很茫然地注视着镜头。

“沈老师,你这上面的照片,比现在看起来……要清纯很多。”薛方逸凑近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逗,“你是在找固定的,还是找偶尔的?要不要试试和我约。”

沈思渡终于用力甩开了薛方逸的手。

他后退一步,薛方逸就向前一步。

“沈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了?”薛方逸不依不饶。

沈思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思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他根本无从辩驳——那张照片的确是他几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在校门口外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之前他亲手传上APP里的个人资料上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沈思渡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对上薛方逸玩味的视线,“酒醒了吗?看清楚一点,我是你的mentor,不是你的猎艳对象。下班时间,我有我的私人空间和社交权利,这和你有关系吗?”

薛方逸顿了一下:“是没关系。”

换做平时,薛方逸早就偃旗息鼓了,可今天借着带着点疯的酒劲儿,又或者是他觉得装到头了,没必要再装了。

“不过和谁约都是约,那不如和我约,”薛方逸舔了舔嘴唇,不容置疑地箍住沈思渡的两条手臂,呼吸间那股刺鼻的酒气一个劲儿地往沈思渡脸上扑,“我技术不错的。”

都是男人,沈思渡没那么轻易就被制住,只要沈思渡想,他就能推开喝醉了没什么力气的薛方逸,然后给薛方逸一拳,让薛方逸闭嘴。

但是沈思渡没能。

“放开。”沈思渡的声音在发颤,那是被侵犯到底线后的生理性冻结,他明明该挥拳头,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薛方逸暧昧地笑出声,只以为是欲拒还迎,像软了骨头似的,贴着沈思渡细长的脖颈嗅了又嗅。

“我们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薛方逸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掀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凸起栏杆上的声音。

那辆黑绿配色的摩托车停在几步开外。

怠速的震颤顺着地砖一路攀爬,空气里满是未燃尽的机油味。

游邈单手拎着头盔。灯影发蓝,在他脸上拓出一道冷硬的棱角。那双眼底攒着冷意,眼神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杂色,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有压迫感。

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跨步上前,反手利落地控制住薛方逸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在了对方的腹部。

薛方逸整个人蜷缩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薛方逸搞出来的动静不小,已经有隔壁餐厅吃完饭出来的人在议论他们了。

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薛方逸脸上挂不住了,捂着腹部勉强站起来:“你有病啊!”

灯箱的光是有点发蓝的白,那道光映在游邈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他五官的棱角更锐,更冷。

薛方逸看了一眼沈思渡,又看了一眼游邈,有点迟钝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了。

“哦,原来你有固炮了,”薛方逸的声音里带着隐约怒气,偏偏还要竭力掩饰,“沈老师,你早点说,我们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不过,沈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薛方逸有点大舌头了,“你都有固炮了,还要来交友APP钓新的鱼啊?”

沈思渡不接话,薛方逸把头转过来,亮了亮手机页面,转而盯着游邈:“不是我自作多情,谁不知道玩这个的,都想约?”

游邈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页面,他没有看沈思渡,语气轻飘飘的:“你算什么东西,来代表他?”

薛方逸或许是被游邈激怒了,冷笑一声:“沈老师,你自己说,你用这个不是为了约的?”

沈思渡依旧一言不发。

“怪我,我用词不当,”薛方逸大概是真上头了,变本加厉了起来,“你用这个是为了找——”

游邈一拳打在薛方逸的鼻梁上。

薛方逸从小家庭优渥,一路被众星捧月般地长大成人,平时总一副谦谦贵公子的端着模样,没被人打过,更没被人打过那张用来招蜂引蝶的脸。

速度很快,沈思渡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薛方逸和他一样,直到踉跄了两步,眼前直冒金星,鼻梁一阵酸痛。

薛方逸终于回过味儿了。

“你敢打我?”

连小学的小孩都知道被打要还手,薛方逸当然也一样,可刚一爬起来,右眼眶又被重重打了一拳。

沈思渡只来得及喊了句“游邈”,来不及拦,游邈已经俯下了身。

薛方逸和游邈差不多高,可这会儿却被他按在地上打得眼前一片漆黑,站都站不起来。

周围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了,沈思渡赶紧上前来拦,他刚才还清醒得很,这会儿却因为游邈的出现又搅得一团乱了:“别打了!我同事还都在里面。”

“所以呢?”游邈侧过脸看他。

“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出去影响不好,”沈思渡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祈求的意味,“我跟你解释,我们先走吧。”

抓准了游邈分神的那一瞬,薛方逸突然直起上半身,拳头擦着游邈的颧骨过去了。

游邈反身控制住他,再抬眼,口吻平淡:“他在职场骚扰你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影响不好。”

沈思渡一时语塞。

“喝醉了的人都知道还手,”游邈波澜不惊地反问,只有手臂上凸出的青筋显露出他并不似表面上的平静,“你不知道还手吗?”

这句话让沈思渡彻底说不出话来。

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拨开录视频的人群来了,沈思渡隔着很远就看清楚了,是那家烧肉店的保安。

他顾不上别的,本能地拉起游邈就往外跑,好在看热闹的人都没围过来得太近,他们离开得很顺利。

这边一条街都是餐厅,走出去再往右拐是人流量密度稍大的地铁站,沈思渡有心避开人群,想都不想,就要拉着游邈往左拐。

游邈松了松手指,很轻易地挣开了沈思渡的手指。

沈思渡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松开的手,没有说话。

城市中央的夜晚依旧明亮,游邈驻足在路灯下,眼底却是黑沉沉的一片。

沈思渡靠在路灯杆上,手里的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杏仁豆腐乳白色的糖汁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皮鞋尖上,黏糊糊的。他没去看游邈,只是低着头,从兜里摸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沈思渡觉得手心的黏腻感已经渗透进了皮肤里。

“我没用那个APP约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只下载过一次,上传过资料,早就删了。"沈思渡摊开手心,把手机递给游邈,带着一种直线条的自证意味。可他知道游邈根本不会看。

果然,游邈的视线始终停在他脸上。

沈思渡别过视线:“我嫌脏。”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游邈却仍旧没什么表情,“这是你的自由。”

沈思渡怔了怔,抬眼去看游邈,就像他说的一样,游邈没露出一丝违心的表情,有的只是平静。

那种平静让沈思渡觉得,自己这番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不仅多余,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滑稽。

对了,他们甚至不是薛方逸所说的固炮关系。

这种近乎死寂的氛围持续了一阵,沈思渡收紧喉咙,问:“那你在生气什么呢?游邈。”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被察觉,来得莫名的释然与轻松:“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乖乖听话抬脚和他去酒店。我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有一百种能拒绝他的方式,他强硬,我也不会束手就擒。”

“那你为什么没拒绝?”游邈的声音很平。

沈思渡一愣。

“为什么没拒绝……你刚才问我不知道还手吗?我当然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但是你知道他家里……”

“我知道,”游邈打断了他,“我还知道你在计算代价。”

沈思渡没说话。

“所以你算出来了吗?”游邈看着他,目光要把他看透,“算出还手的代价比被骚扰的代价更高?”

“不是,”沈思渡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裹了沙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游邈,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这些事对我来说,是生存成本,”沈思渡的语速快了起来,他话赶话道,“我付得起,也不觉得有多难受,谢谢你今天来,但我不需要你的英雄主义。如果你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才动手,那大可不必。”

游邈依旧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一清二楚毫无杂色。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沈思渡,你是在向我证明你很有经验,还是在向我证明你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像是一枚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穿了沈思渡层层叠叠的防御。

“习惯什么?”沈思渡语气急促,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习惯权衡利弊?还是习惯在发火前先计算盈亏?”

“习惯把吃亏当成理所当然。”游邈一针见血。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抽离了,十字路口只剩下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沈思渡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去:“是,我习惯了。我们不一样。”

他别过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太年轻了。”

交错的十字路口下,星星点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摩托车和人流混合在敞亮又狭窄的路上,每个人都带着极其合理的匆忙向前奔走。

在这场巨大的集体迁徙里,没人回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峙。

他们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处盲区。

游邈看了沈思渡一眼,眼睫定定地垂着。那一眼很久,也很深,仿佛在看一个已经主动走进笼子里、并把锁死死扣住的陌生人。

然后他绕过沈思渡,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思渡独自站在路灯下。

脚边那盒烂掉的杏仁豆腐,里面的白色液体正一点点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沈思渡忽然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无法控制的无力与疲惫,又向他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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