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33

C33

四月的尾巴拖得很长,杭州的春天从不肯利落地交接。白天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傍晚却又退回来,冷风从钱塘江面上刮过来,把刚冒头的暖意削去一层。

周一的站会结束后,沈思渡回到工位,开始拆下季度OKR对齐文档。拆到第三条的时候,一只保温杯出现在隔板边缘,紧接着是吕业文的声音。

“听说你要被调走了?”

沈思渡抬头。吕业文抱着杯子站在那儿,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谁说的?”

“到处都在传,说有个海外的HC,”吕业文抿了一口,“是印尼那边?”

沈思渡考虑了一下用词:“还没确定。”

“嗯。”吕业文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拧着杯盖,“我顺手排了下,你今年走驿马,远行倒是合了运。”

他掀起眼皮,目光从沈思渡脸上从上往下滑。

“不过要走就走得彻底点。该了的了,该散的散。了断利索了,人才能轻省。带着尾巴走,还不如原地待着。”

沈思渡还没想好怎么接,吕业文已经端起杯子起身,像是一句自言自语飘在了半空:

“就怕人是走了,心还吊在旧地方。那才叫大麻烦。”

吕业文走得不紧不慢,背影很快缩进工位里。沈思渡在原地站了会儿,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只有刚才那句“了断利索了,人才能轻省”在打转。

午休刷朋友圈的时候,向意涵的动态出现在时间线上。

上次那顿饭后她主动加了沈思渡,沈思渡没有拒绝。此刻屏幕上是一张九宫格,她和郑勉坐在婚礼策划工作室,两个人时而头靠着头讨论什么,时而对着镜头微笑比剪刀手。郑勉的手始终搭在向意涵肩头。

配文三个字:「进行中。」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郑勉那只手上。

他想起商场扶梯口看到的那一幕,同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腰上,那个穿着羊羔毛外套的年轻男孩顺从地被引着往前走。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

外卖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沈思渡拨了两下,没什么胃口,便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游邈租的那栋旧居民楼,楼道外的声控灯还是一如既往地迟钝。

沈思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拍了两下墙壁,头顶的灯泡犹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亮了,昏黄的光在水泥墙面上打出一圈浑浊的晕。

游邈来开了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长袖,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锁骨的位置露出一截松垮的领口,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带着一种刚睡醒来的慵懒。

“来了。”

沈思渡换了拖鞋进去。三十来平的出租屋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挤进来。厨房那边电磁炉上的锅揭着半边盖子,热气还在慢腾腾往外冒,空气里都是番茄被煮化以后的酸甜。

“煮了面,”游邈走回厨房,“你吃吗。”

显然不是问句,面已经煮好了,两碗。

沈思渡在椅子上坐下来。游邈把面端出来放在书桌上,自己拉了把折叠凳坐在对面,膝盖几乎顶到桌沿。桌面本来就不大,被两只碗一占就显得拥挤了,靠右边的一叠文件被挤到角落里。

面煮得有些过了,但番茄化了大半,汤底是酸的,混着蛋花。沈思渡吃了一口,比预想中好喝。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嗯,比你会做一点。”

沈思渡扁了扁嘴,埋头吃面了。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楼下有人在叫小孩回家的声音,混在一起不让人心烦,反而有脚踏实地过日子的感觉。

游邈吃完以后把碗推到一边,摸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最近很忙吗?”他忽然问。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游邈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你看起来很累。”

沈思渡一怔。

瓷勺边缘磕碰碗底,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游邈,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见底的汤汁上,静了两秒。

“可能吧,”沈思渡放下勺子,“季度末了。”

“嗯。”

游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拧好矿泉水的瓶盖,站起来去收碗,经过沈思渡椅背的时候,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像敲门一样。并不是什么郑重的安抚,更像是在不断下沉的黄昏里,随手替他松了个结,也解开了那一处紧绷的酸涩。

游邈转身走了过去,背影没入厨房的阴影里。

随即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涨潮,将那方小小的空间灌满。

沈思渡坐在原地,肩头的碰触转瞬即逝,那一小块皮肤却分明发起热来,稳妥地留存着刚刚好的温度。

他循着触觉偏过视线,肩头只有微小的衣褶起伏。

游邈洗碗的时候,沈思渡的目光落回了桌面。

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没有装进文件夹,A4纸的一角翘起来。沈思渡看见了黑字标体:继承权处分及不动产变更登记同意书。

他看了两秒,没动。等游邈从厨房出来,才开口。

“桌上那份文件,是什么啊?”

“这个,”游邈随手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渍,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今天有个律所打电话过来,说文件寄到了让我签。签完那套房子就能过户。”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快递到了差不多。

“我看看。”沈思渡说。

游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拉开折叠凳重新坐下来,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思渡翻那几页纸。

沈思渡翻得不快。前两页是背景和定义条款,他快速扫过,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乙方自愿声明放弃对被继承人林怀瑾名下位于杭州市江晖路915号1103室的不动产继承权,并同意甲方对该不动产进行全部处分,所得价款由甲方自行支配。”

沈思渡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打开相机。

“我拍一下。”

游邈看着他把六页纸逐页拍完,中途没有说话。拍完以后沈思渡把同意书放回原处,看着游邈。

“这份文件先别签。”

游邈的手指停在矿泉水瓶的标签边缘。

“那套房子是你妈妈婚前买的,”沈思渡的语速加快了,“是她的个人财产。她去世以后这套房子走法定继承,你是继承者之一。这份同意书是让你放弃继承份额,签了以后,房子卖多少钱、钱去哪儿,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游邈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比起那套房子的归属,他似乎更着迷于沈思渡此刻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焦灼。

沈思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他有点无奈,没想到游邈的重点在这里。

“刚刚留意到的。先别签,我回去找个律师确认一下具体条款。”

游邈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伸手把同意书上翘起的那个纸角按平了,动作很轻。

“好。”他说。

游邈送他到楼道口。声控灯已经彻底不亮了。

楼道里只剩下出租屋门口漫出来的一小片暖黄灯光,把游邈的半边轮廓勾出来。

他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从额头到下颌的那道线条干净利落,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沈思渡看着那道轮廓,忽然想起了一种形似的动物——缅因猫。

然后他想到了妙妙,大三搬出去租房子以后养的那只蓝猫,当然没有缅因猫体型那么大,但猫的样子总归多少有些相似。

妙妙很瘦,但眼睛很大,脾气古怪,谁都不粘,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他的膝盖上待一小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游邈。”

“嗯。”

“那份文件,先别回复他们。”

游邈没答话,在那片暗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声控灯嗡地一声重新亮了。

“知道了,走吧,”他说,“灯撑不了多久。”

沈思渡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楼道间才传出防盗门关合的声响,很轻。

沈思渡回到家,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把拍下来的同意书照片整理好,找到备注季律师的微信。这是之前曲迪推的,他们都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系,上学时打过照面,但不算熟。季闻远是杭州本地人,毕业回来做了律师。

曲迪的原话是:“两种职业,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联络联络感情总有备无患嘛。”

虽然他们加了微信以后只互相打过一声招呼,再没有下文,但这个时候沈思渡倒是有些佩服起曲迪的生活智慧了。

沈思渡把情况简要发了过去,附上照片。产权人婚前购置、去世后未留遗嘱、法定继承人构成、一方推进出售要求另一方放弃继承权。他用了甲方乙方,没提名字,末尾自觉转了一笔略高于市价的咨询费。

季闻远回得很快,分了几条:

「第一,产权是婚前个人财产,去世后按法定继承走,所有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份额。」

「第二,这份同意书一旦签署并公证,基本不可撤销。」

「第三,乙方不签,甲方无法单独完成过户。」

「结论:乙方完全有权利不签。」

沈思渡道了谢,把回复截图,存进新建的备忘录,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黑暗填满。

游邈侧躺在窗边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被旧玻璃过滤后,在此刻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在想那份同意书,也没有在想继承权。他在想沈思渡翻到第三页时的表情。

那个人低着头看那行字的时候,眉心几乎不可见地拢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快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然后他拿起手机,说“我拍一下”,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沈思渡自己大概从来没有察觉过。但游邈看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人了。

像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杂音里突然涌进一道清晰的信号,于是所有的静电都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片从沈思渡肩头拈下的花瓣,正挨着半杯隔夜的凉水。粉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脉络,边缘干枯蜷曲。

游邈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花瓣的边缘。干燥的,微微粗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一片花瓣。

按理说应该扔掉的,在它掉色之前,在它变脆之前。但他没有。有些念头本该在升起的那一秒就被掐灭,但它偏偏多活了几天,便生了根,发了芽。

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在夜色里哗啦哗啦地翻着,像一只挣着绳索的笨拙白鸟。

游邈没有拿起那片花瓣,指尖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既然已经发了芽,他索性彻底松了手,由着它往深处长。

他翻身面朝墙壁,阖上眼,任由那只白鸟在风中独自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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