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51

C51

上海沿着高架桥逐渐苏醒。

最后一个服务区,游邈接管了方向盘。沈思渡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游邈已经拉开了门。

沈思渡陷在副驾的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匀速平移,疲惫感翻涌上来,他闭上了眼。

阳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

“到哪了?”他重新睁眼。

“快了,虹梅南路。”

导航的女声提示右转。游邈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路。

树荫把光线打碎了,碎金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地滑过去。

“前面就是。”游邈降下车速,目光掠过路侧的标识。

“东门近一点,”沈思渡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这个路口进去。”

车停在东门外的路边。游邈熄了火,但没有解安全带。

他偏过头,目光落过来。

“你送完我去哪里?”

沈思渡掌心贴着膝盖。手指本能地搓捻着牛仔裤的边缘。

“我也有个面试。”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家快消,”沈思渡继续往下说,“在漕河泾那边,五点半。”

“什么时候投的?”

“上周。”

“你上周还在走交接流程。”

“这两件事不冲突。”

游邈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次,沈思渡没有任何退避。他迎着那道视线,眼底一片坦然。

“印尼的意向确实还在,”他说,“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挡风玻璃上的树影晃了一下,有风。

“不是为你,”沈思渡补了一句,“是为我自己。”

游邈转回头,看着前方。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绒毛。

“那你迟到了。”

“还没——”

“堵车就迟到了。”游邈解开安全带,拉起脚边的双肩包。推开车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面完了告诉我。”

“好的。”

游邈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那侧,隔着降下的车窗看进来。

“第二条,”他说,“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面试也是。”

沈思渡看着他。

游邈直起身,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车顶,声音在安静的路边听起来很脆。

“走吧。”

沈思渡重新坐回主驾,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游邈的背影已经融进校门。双肩包随意地挎在一侧,步伐从容。遇到骑车冲出来的学生,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避开。

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走了几步就被悬铃木的树荫吞没了。

沈思渡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漕河泾的写字楼和研究所的悬铃木是两个世界。

玻璃、钢架、正在施工的围挡,以及密度过高的便利店。沈思渡在地下车库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条纹衬衫。

他拉下遮阳板,就着微弱的灯光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影褪去了早晨的狼狈,至少嘴唇不那么干了。

虽然眼下的青还在。

沈思渡把遮阳板翻回去,下了车。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沈思渡站在写字楼的大堂外面,松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城市晚风从建筑缝隙里穿凿而过。

沈思渡掏出手机。

屏幕的幽光照亮眉眼,他敲下几个字,发送。

「面完了,感觉不错。你呢?」

游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沈思渡怀疑他一直在看手机。

「出来了。」

「在哪接你?」

「不用了。你查附近哪里吃饭,我过去。」

沈思渡打开地图,在华师大闵行和漕河泾之间找了一个中间点。大学城南边的一条小马路,密密麻麻的餐饮店铺标记。

他发了一个定位,游邈回了一个「好」。

沈思渡在车内长舒了一口气。他反手扯松领带,将那件面试穿的衬衫脱了下来,细致地叠好塞进背包深处,又换回了那件灰色的棉质T恤。

直到那种桎梏感彻底褪去,他才发动车子,钻进了那条被暮色笼罩的窄巷。

餐厅就在巷子深处,招牌上“鑫”字的LED灯不知坏了多久,在闪烁中变成了“金金大排档”。

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花生壳撒了一地。

沈思渡到的时候游邈还没来。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翻了翻塑封菜单,点了一份干锅花菜、一份酸豆角炒肉末、一碟凉拌花生米。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瓶冰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壁,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面。

头顶的破旧吊扇慢吞吞地打着旋,每转一圈便砸下一声微弱的哐当,伴随着后厨铁锅翻炒的动静传来,油脂混合着蒜蓉与辣椒的辛香,热气腾腾地扑进这方狭窄的堂子。

沈思渡陷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住,伴随着塑料袋细碎的摩擦声。

“点多了。”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尖一颤。

沈思渡睁开眼。

游邈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个干锅花菜没上来。”沈思渡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那点倦意被某种亮光点燃了。

“两个人吃不完。”

“那就打包,”沈思渡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近乎耍赖的闲散,“反正有车了。”

游邈没有反驳,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瓶冰绿茶。纸巾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软包,他抽了两张出来,一张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一张递给沈思渡。

“给你车里备一包。”

沈思渡接过那张纸,没急着擦手,反倒是看着游邈,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沈思渡把那包纸巾平整地放在手边,语气很轻,“还没过户呢,就先给它添东西了。”

游邈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说了呀,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沈思渡看着他,眼神很清,“以后你要是来上海,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我可能没法每次都跟着。所以我想着,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东西——至少得有个棚子吧?”

游邈拧开绿茶瓶盖,顺势撩起眼皮看了沈思渡一眼。

“你这棚子跑起来还挺费油。”

“费点油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坐。”沈思渡笑了一下,笑意终于达了底。

干锅花菜端上来了,铁锅底下的酒精灯还烧着,花菜边缘焦得发黑,香味混着辣味一起窜上来。

游邈先动了筷子。

“怎么样?”沈思渡问。

“还好,”游邈夹了一块花菜,“那边在做髋关节置换的专项课题,今年刚好划到研究所名下。导师让我九月走正式流程,在这之前先交两篇综述过去,算是个前置考核。”

“两篇够吗?”

“他原话。一篇假体材料,一篇术后感染控制。”

“那你回去就要开始准备了啊。”

“本来也在准备。”

沈思渡也塞了一口花菜,脸鼓鼓的。

“你呢,”游邈抬眼,“那家快消。”

“还不错。还是做商业分析,亚太区的团队。”沈思渡拎起满是水汽的啤酒瓶,将边缘卡在桌沿,用力往下重重一磕。

没开。

掌心被震得发麻。他重新找准位置,加重力道又磕了一下。铁皮边缘依然死死咬着玻璃瓶口。

一只手越过桌面,极其自然地截走了那只湿滑的酒瓶。

游邈单手握着瓶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属打火机。他没有抬眼,只是用指腹抵住瓶盖,打火机底座精准地卡进锯齿缝隙。手腕借力,漫不经心地下压,极轻地一撬。

嗤——

漏气声干脆利落。

游邈顺手将冒着冷气的酒瓶推回他手边。

沈思渡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的,苦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

“下周二面,”他笑了一下,“顺利走完流程的话,七月就能入职。”

“那印尼?”

“一会儿回去就给周晟回邮件。”

“借口找好了?”

“实话实说,留下来了。”

“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沈思渡微微眯起眼,腮帮子一动一动,“我算过总Package了。去印尼,工资确实高出一截,但那是外派津贴。现在回过头来看上海这边的机会,虽然短期内工作成本高了点,但长线增值空间大,猎头给的那个期权方案我也算过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弯了弯,带了点笑意。

“最重要的是,我算了算通勤成本。留在上海,去你的研究所只要三十分钟。要是去了印尼,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了。”

游邈握着酒瓶的手指微收。他直视着沈思渡的眼睛,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啤酒。

吊扇还在转,哐当,哐当。

沈思渡的声音混在排档的油烟气和隔壁桌的划拳声里,说着一些关于面试的琐事。办公室朝向,工位布局,HR问了什么问题。不高不低的,随口讲着。

游邈安静地听着。

眼前这个人,眼底的青色还没褪,灰T皱巴巴的,耳畔还有一撮凌乱翘起的碎发。刚才说Package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算通勤成本的时候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了。

划拳声、油烟机的轰鸣、吊扇的哐当,什么都没停,是他自己安静了。

心率放缓,肩颈卸力。仿佛一汪温度恰到好处的池水漫过全身,绝对的安全感带来极致的慵懒,剥夺了他起身的念头。

奇怪的是,他最喜欢沈思渡的时刻从来不是盛装打扮、轮廓分明的样子。

是现在。累得不成样子,又还在那儿打小算盘。狼狈和精明长在同一张脸上,透着股理直气壮的鲜活。

很好,游邈想,就是这样。

他们从排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大学城的夜晚处于鼎沸状态。奶茶店、烧烤摊、便利店与文印室的招牌都亮着,这条逼仄的巷子肆无忌惮地消化着滚烫的市井气。

沈思渡说去买两瓶水,游邈说“好”,在路边站着等他。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

沈思渡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条薄荷糖。

结账通道前。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一个透明的塑料桶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沈思渡的视线平静地从那堆斑斓的糖纸上滑了过去。没有停顿,没有战栗,没有滞涩。

他把东西放到台面上,扫了码。

结账的时候,他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游邈立在对街的行道树下。单肩挎包,双手插兜,偏头注视着街景。自行车擦肩而过,车铃清脆。

“三十二块。”

沈思渡回过神,接过袋子。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站在门口。

温热的夜风迎面贴上来。

马路不宽,几米左右。

人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骑自行车的,推婴儿车的,挽着手慢慢走的,低头看手机险些撞上路灯杆的。一拨又一拨,密而不乱,汇成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沈思渡立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隔着这条几米的河,注视着游邈。

游邈同样看着他。

他们只是看着。在嘈杂的、流动的、毫不在意他们的人群之间,安静地,看着对方。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眼睛。

路灯的橘黄,奶茶店的暖白,烧烤摊的炭红,远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的粉紫。所有这些属于城市夜晚的碎光,层层叠叠地映在游邈的瞳孔里,拼凑出一面斑驳却完整的镜子。

而在那些光的最深处,有一个穿着灰色T恤、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用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在注视的人。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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