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55

C55

游邈把摩托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引擎没熄。

沈思渡跳下后座,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六月的阳光已经带了灼意,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白,缩成了脚下一小团深色的斑。

“我大概下午结束。”

“嗯。”

游邈单脚撑地跨在车上,头盔面罩掀着。他今天穿了件没见过的深灰色薄夹克,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的白T恤,不太像去见律师,但游邈做事向来没什么定式。

“你那边几点?”

“十点半,”游邈说,“律师先过去,我晚点到。”

沈思渡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天不只是签个字那么简单。上周游邈提过一次,只说季律师查到了林怀瑾生病期间的一些资金往来。具体是什么,游邈没细说,沈思渡也没追问。

游邈会在准备好的时候告诉他。

“那我见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

游邈扣下面罩,拧了下油门。摩托车再次钻进车流,在前面的路口一拐,不见了。

沈思渡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向意涵已经到了。她没怎么变,只是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即便化了妆也掩不太住,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个好觉,眼神却清明。

沈思渡点了两杯冰美式,期间在脑子里排演了很多遍开场白,从“对不起”开始,到“我应该更早告诉你”,每一句都像被反复退回的邮件草稿,改了又改。

但真的面对向意涵的时候,那些草稿又被清空了。

“说吧。”

向意涵率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撞得清脆。

沈思渡张了张嘴。 所有排演过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向意涵没有催他,放下咖啡杯,双手环在杯壁上,低头看着杯口的弧度。

“意涵姐,”沈思渡终于开口,“对不起。那天……是我擅自做的决定。我不该用那种方式。”

向意涵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你做选择,”语速变快了,一旦慢下来就会卡壳,“那些东西,我应该私底下先给你看的。是我自作聪明,不该在那种场合——”

向意涵依然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难招架,沈思渡觉得自己在对着一面吸音墙讲话。没着没落的恐慌一上来,他越说越急。

“对不起,你骂我也好,”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等一下,”向意涵却反问,“什么叫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思渡一时愕然,没接上话。

“应该是别让郑勉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吧?”向意涵的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可思议,“你搞反了吧?”

“郑勉——当然,他肯定不会再出现了,”沈思渡连忙保证,“如果他再敢来找你,你告诉我,我——”

“我联系我姑姑教训他”这句话都涌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了攥拳头,憋出一句:

“我找我朋友打他。”

向意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无奈。

“那好,你正常出现在我面前就行了。”

“……啊?”

“不然呢?”向意涵端起咖啡杯,“2026年了,你要让我搞一人犯法全家连坐这一套?”

沈思渡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还有一件事。”

向意涵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首饰盒推过来。碧透匀净的玉镯,是姑姑攒了很久才送出去的见面礼。

“跟阿姨说,镯子还得还给她,”向意涵语气不卑不亢,“谢谢她对我好。虽然没缘分,还是祝她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沈思渡点头,把盒子收进口袋。他偷偷瞄了一眼向意涵,她的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什么心情的浮动。

“你……不伤心吗?”

向意涵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眼光真差?”

“没有没有!”沈思渡脱口而出。

然后他犹豫了。

犹豫不超过一秒,但足够被向意涵捕捉到了。

“伤心啊,”向意涵没去追究那一秒的迟疑,垂下眼,手指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一圈,“在一起三年了。养条狗分开了都伤心。”

她顿了顿。

“他确实是个人渣。但他是个人渣,和我为自己付出过的感情而伤心,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咖啡店的音响在放一首有些年代的英文歌,旋律慵懒。

沈思渡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一个跟你一样好的人。”

向意涵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她说,“我也觉得。”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向意涵话锋陡然一转:“对了,送你来的那个男孩子,我刚隔着玻璃窗看见了,是你朋友?”

“……是。”

“有女朋友了吗?”

“……”

沈思渡在心里默默地想:向意涵的眼光确实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

第一次看上了一个人渣。

第二次刚分手就盯上了一个同性恋。

口袋里的首饰盒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沈思渡把它掏出来,打开。碧绿剔透的圈口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斑在玉面上游移,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

这原本是姑姑给准儿媳准备的见面礼,现在要物归原主了。

他在宾馆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钝。开门的姑姑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贴在太阳穴两边。

她侧身让沈思渡进来。

房间很小,小到沈思渡转不开身。一张床,一把椅子,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有完全合上,拉链口露出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桌上摆着一盒开过口的牛奶,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扎着口。

“您什么时候到的?”沈思渡问。

“前两天。”姑姑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沈思渡看着她。一个大半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的老太太,在听说了订婚宴上的那些荒唐事后,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在闷热的火车硬座上熬了十几个小时。从老家到杭州,中间还要换乘一次,他无法想象她是怎么一个人在那些钢铁迷宫一样的转运站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忐忑地穿过人流。

她看起来缩了一圈,像个被生活反复搓揉过的旧纸团,但坐下来时,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给你带了杨梅,”姑姑指了指那个红色塑料袋,“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又大又甜。早上专门去火车站对面那个水果摊买的。其实老家带来的更好,但路上闷了两天,怕坏了,没敢给你拿过来。”

她解开塑料袋的死扣,手背上的青筋凹起明显。

“本来想直接去你公司,又怕你忙,耽误你正事。”她低头挑着杨梅,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思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姑姑坐在床沿。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准备在杭州待多久?”沈思渡问,“我明天带你出去吃个饭。”

姑姑摇了摇头。

“我在附近找了个煲仔饭的店,后厨帮工,先做着看看。”

沈思渡看着她,没说话。

姑姑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机械地互相搓着。那个动作沈思渡太熟悉了,小时候姑父喝醉酒砸东西,她就这么坐着搓手。

谁都没有提订婚宴。

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火车站方向隐约的广播声和鸣笛,含含糊糊。

有热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空调吹出来的冷交汇在房间正中央,形成一片不冷不热的温差带。

沉默片刻,沈思渡从口袋里掏出首饰盒,放在桌面上。

姑姑看见那个盒子,搓手的动作停了。

“意涵姐让我带给你的,”沈思渡说,“她说谢谢你对她好。虽然没缘分,祝你身体健康。”

姑姑伸手打开盒子。

玉镯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镯面,动作很慢。

“姑姑。”

“哎。”

“你知道了吗?”

姑姑缓缓把首饰盒合上了。

“勉子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在订婚宴上闹了。”

沈思渡没有纠正“闹了”这个词。

“说你弄了什么视频,意涵那姑娘不要他了。”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广播声又飘进来一阵,依然听不清内容。

姑姑抬起头,眼睛干涩,眼眶周围泛着暗红。

她看着沈思渡,目光里透着一种糅杂了羞耻与复杂的混沌。

“思渡,”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思渡等着。

“他是我儿子。”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既是陈述,也是辩解,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求饶。

“那天他在电话里哭,说你让他这辈子都毁了,”姑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甲盖上,“我骂他,我问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但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还是在想他以后该怎么办。”

“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从小在那环境里长大,我没护住他,也没拦住。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以为换个地方,人就能换一换。”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变好了。”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姑姑,”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郑勉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没拦住’就能解释的。”

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我不是在闹,我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郑勉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没有说十七岁的夏天,没有说榕树下那个潮湿的午后,没有说那只被暴力撬开又锁上的抽屉。

这些话他在高速公路上对游邈能说,但对姑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关信任,沈思渡知道,一旦说了,姑姑的天会塌两次。

第一次是知道郑勉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次是知道那些龌龊的事就发生在她每天煮饭、搓手、叹气的那间屋檐下,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自尊。沈思渡不愿意去碰。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葱姜入油锅的刺啦声传进来,充满生活气的喧嚣,反而把这间巴掌大的宾馆房间衬得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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