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接下来几天, 实验室渐渐热闹起来。

灰原雄每隔一天准时出现,每次都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被天内理子盯着换鞋套、穿实验服、在指定位置坐好。他的数据一条一条累积起来,次频的波动幅度每周下降那么一点点,他就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七海建人来得比灰原雄还勤。他不说话,不抱怨,每次测完就走。但有一次天内理子发现,他临走前在登记簿上看了很久, 像是在衡量自己和其他人的数据差距。

夏油杰来过两次。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总是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入硝子也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看完守则,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换了鞋套。测完之后她赖在椅子上不走,说什么“你们这比医务室安静多了”,然后真的睡了一觉。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夜蛾正道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守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换了鞋套。

夜蛾正道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被风扇包围的分析仪,看了看那些标着标签的收纳盒,看了看门后那张守则。

临走前,他看着红莉栖。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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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实验室难得安静下来。

红莉栖坐在实验台前,翻着这几天累积的数据。灰原雄的进步曲线,七海建人的稳定波形,夏油杰的那些诡异波动,家入硝子的压制模式。她一条一条看过去,脑子里在默默计算。

她想起天内理子临走前说的话。

“十二点之前必须睡。我明天早上来检查。”

红莉栖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她盯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完全没有睡意。

突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红莉栖没抬头。

“现在不是测试的时间。”

那人没走。

她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没换鞋套,没穿实验服,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像是随便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睡不着。”

红莉栖愣了一下。

“什么?”

五条悟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那种普通的转椅,他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看着那台分析仪。

“你这东西,能测我吗?”

红莉栖看着他。

“你之前测过了,波形很奇怪,不适合作为目前初级阶段的研究样本。”

“再测一次。”

红莉栖沉默了一秒。

她拿起探头,对准他。

“释放一点咒力。”

五条悟照做。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频率,还是那些可能性的叠加,像是要把屏幕撑爆。那些波形在她眼前展开,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密得几乎看不出间隙。

红莉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皱起眉。

“不一样。”

五条悟看着她。

“什么不一样?”

红莉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那一团乱麻里点出一个区域。

“上次的频率分布,和这次不一样。”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不懂。

“所以呢?”

她盯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那些新出现的频率不是随机的,它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联,像是某种数学函数,又像是某种她还没找到规律的波动。

“你的咒力在变。”

五条悟没说话。

红莉栖继续说。

“不是变强变弱。是——分布变了。有些频率消失了,有些新出现了。”

她顿了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它。”

五条悟看着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觉得是什么?”

红莉栖想了想。

“情绪?想法?还是别的什么?”

五条悟没回答。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可能是吧。”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天刀捅进来的时候。”

红莉栖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五条悟没看她,还是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向来张扬的眼睛照得有点柔和,把他平时的懒散都收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会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红莉栖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五条悟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是什么吗?”

红莉栖想了想。

“不知道。”

五条悟说。

“是想,我要是死了,那几个家伙怎么办。”

红莉栖看着他。

“杰那家伙,一个人扛着那么些咒灵,迟早要出事。理子那丫头,刚说不想死,结果还是得死。还有你——”

话没有说完,但后半句已经悬在空气里了。

“那时候想,不能死。死了就没人挡着了。”

红莉栖没说话。

五条悟继续说。

“以前觉得,最强就够用了。不管来什么,打回去就行。”

他顿了顿。

“但现在发现,打回去不够。总有人会漏掉。总有人会受伤。总有人会死。一个人挡不住所有人。”

红莉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所以你最近在想这些?”

“嗯。”

“想到什么了?”

五条悟想了想。

“想到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可能护不住所有人,总会有疏漏。但如果有一群人,每个人都能护住自己,能护住身边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那个画面,已经在他眼睛里了。

红莉栖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照了出来。不是张扬,不是狂妄,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些数据。

那些新出现的频率。

那些属于“以后怎么办”的频率。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波形。

然后她开口。

“我也在想。”

五条悟看着她。

“想什么?”

红莉栖想了想。

“想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

“咒术师太少。咒灵太多。普通人只能等死。”

五条悟没说话。

红莉栖继续说。

“我翻过近五年的任务报告。二级以下的咒灵占了82%。这些咒灵不强,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咒术师就能对付。但它们太多了,多到根本处理不过来。”

她指着屏幕上那些波形。

“灰原雄的峰值强度7.3,持续输出只能撑十五分钟。七海建人的峰值8.9,能撑二十分钟。夏油杰能撑一个小时。你——不知道。”

她顿了顿。

“就算把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一天能处理多少咒灵?一百个?两百个?”

红莉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统计图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泛着幽蓝的光。

“日本一天有多少咒灵诞生?人类一天会产生多少负面情绪?没有人统计过。”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五条悟,“但肯定比两百个多。”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所以呢?”

“所以需要更多人。”

红莉栖站起来。

她走到实验台前,从那一堆厚薄不一的文件下面抽出一份。那份文件的边角有点卷,纸张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发软。她捏着它,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那上面有她熬夜写下的字迹,有她改了又改的批注,有她画上去的草图。

她把文件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关于引入普通人辅助人员以缓解咒术师压力的可行性研究》

月光照在封面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

“你写的?”

“嗯。”

红莉栖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封面翻开。

他翻得很慢。

第一页,是问题陈述和数据汇总。那些她熬了三个晚上从任务报告里扒出来的数字,那些她一条一条对比、计算、画成图表的曲线。

第二页,是可行性分析。她找夜蛾正道要了三十年来的咒具研发资料,才敢落笔写下的那些判断。

五条悟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下来。

“让普通人用咒具?”

“嗯。”

“能造出来吗?”

“需要研究。”

五条悟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八页,他又停下来。

“培训体系?”

“三个月基础训练,三个月实习。”红莉栖说,“教体术,教咒具使用,教咒灵识别。”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教出来之后呢?”

“去处理二级以下的咒灵。”红莉栖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那些数字背后,是灰原雄一次又一次全力释放后的喘息,是七海建人从不说出口的疲惫,是夏油杰每次出完任务后眼底那层淡淡的东西。

“把咒术师从毫无意义的内耗中解放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

“让他们不用再去对付那些只需要体力和时间就能解决的杂鱼。让他们有余力去休息、去训练、去成长。让他们在面对真正的威胁时,还有力气站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无穷无尽的小事拖垮,累到反应变慢,累到判断失误,累到——”

她没有说下去。

五条悟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累到死。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

他看着红莉栖。

“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实施,会得罪多少人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红莉栖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

“咒术界现在的体系,是靠什么维持的?”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

“家族。传承。血统。御三家为什么是御三家?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东西——怎么教术式,怎么练咒力,怎么变强的方法。一代一代传下来,只传给自己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预科班,让普通人也能进来。你那个咒具,让普通人也能打咒灵。你那个研究院,要把咒力的秘密摊开来研究、写下来、印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在挖那些家族的根。”

红莉栖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写?”

红莉栖想了想。

“因为有用。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等死。”

她顿了顿。

“因为那些人的命,不该只取决于有没有生在合适的家族。”

“在原来的世界,我见过太多聪明的人,勤奋的人,有天赋的人——只是因为出身不够好,资源不够多,就被拦在门外。”

“这里也一样。那些死在二级咒灵手里的人,他们缺的不是勇气,不是努力,只是一把能看见咒灵的刀,一个告诉他们‘你可以试试’的机会。”

“那些家族守着的秘密,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东西能传给别人,能教会更多人,能救下更多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但五条悟听懂了。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

“所以你要把他们的根挖了。”

“不是挖。”红莉栖说,“是让根长出去。”

五条悟愣了一下。

红莉栖接着说:“一棵树根扎得再深,也只是一棵树。只有把种子撒出去,让别的树也长起来,才有一片林子。”

“林子里,才有更多人能活。”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移了一寸。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那我陪你种。”

作者有话说:开始在咒术界建立教育科研系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基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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