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走出高专大门时,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停在了台阶下。

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毕恭毕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五条先生, 七海先生, 伏黑同学,请上车。”

轿车平稳地发动,向西新宿的方向驶去。

红莉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吵闹的引擎声和窗外跳动的光影让她的大脑隐隐作痛。

伊地知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的情况:“那个……五条先生,关于这次任务的周边疏散……”

“按照惯例处理就行。”

七海建人低头校对自己的手表。

“麻烦快一点。我不希望在这种任务上浪费太多时间。”

“是!十分抱歉!”

轿车在公路上飞驰。红莉栖转过头,盯着窗外新宿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氛围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物理仪器测量的压抑感, 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神经末梢上。

尽管她还没学会如何主动使用这双眼睛,但被动涌入的信息量已经让她快要窒息。

在那些灰白色的水泥建筑缝隙中,一丝丝深蓝色的浑浊气息正从西边的一处建筑中升腾而起,扭曲着周围的光线。

那就是所谓的“咒力”吗?

车子最终在一处荒凉的街角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栋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医院,惨白的墙皮脱落殆尽,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这群不请自来的访客。

“那么,按照计划。”七海建人推开车门,拿起包在绷带里的短刀, “我和伏黑同学进去祓除咒灵。五条前辈等我们清理出通路后,再去观察那个所谓的扭曲点。”

红莉栖也跟着走下了车,简短地丢下三个字。

“知道了。”

伏黑惠看了一眼一副“我现在要休息”模样的五条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他双手交叠,摆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像是在结印。

“玉犬!”

随着少年的一声低喝,巨大的狼犬凭空从阴影中跃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站在不远处的红莉栖眼皮猛地一跳,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凭空出现的生物?还是某种投影?

她死死压抑住作为研究员想要冲上去采集样本的冲动,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看,以免漏出破绽被发现不对劲。

“那么,出发吧。”

七海和伏黑的身影迅速没入了那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阴影中。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红莉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好,第一步……总算混过去了。”

她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摸了摸脸上的黑色眼罩。

虽然暂时避开了战斗,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如果一会儿那两人清理完了目标叫她进去看那个所谓的“结界扭曲”,而她却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红莉栖坐在长椅上,咬了咬牙,决定先提前预习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覆盖在眼睛上的黑色眼罩稍微往上掀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轰——”

仅仅是一瞬间,海量的信息彻底没有了遮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了她的大脑。

大楼深处庞大咒力的涌动、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运动轨迹、百米外飞虫扇动翅膀的频率……

“唔!”

红莉栖猛地把眼罩拉了回去,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哪怕她是个研究大脑的人,也绝对无法理解人类的神经系统要如何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

“这具身体……那个叫五条悟的男人,他每天都在承受这些吗?”

突然,废弃医院的三楼传来一声巨响。

伴随着墙体破裂的灰尘,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恶寒气息瞬间潮水般退散了。

七海建人和伏黑惠走了出来。两人身上都沾着些许灰尘,但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一级咒灵已经祓除。”七海建人擦拭着短刀上的污渍,“五条前辈,地下室的中心区域确实残留着极其异常的咒力波动。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小型封闭结界保护起来的古代木盒。”

伏黑惠也点了点头:“估计这个就是导致这片区域结界异常的罪魁祸首。但是那个木盒的保护结界的构造很复杂,我的玉犬无法破坏它。拜托你了,五条老师。”

红莉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该死,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绞尽脑汁,准备硬着头皮开口的时候——

“吱——!!!”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医院外围的封锁线前,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阵白烟。

七海建人和伏黑惠瞬间警觉地转过头。

“这里是禁止驶入区域,难道辅助监督没有拦住普通人吗?”

七海建人皱起眉头,手谨慎地握住了刀柄。

“砰!”

出租车的车门被一把推开。

在伏黑惠和七海建人惊讶的目光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红发美女走了下来。

她虽然长着一张极具知性美的清冷面容,但此刻的动作却极其粗野狂放,大剌剌地弯下腰从后座上拖出了一个方形铅制箱。

“喂,小姐!这里很危险,普通人不能进去——”

负责外围封锁的伊地知急忙跑过去阻拦。

按照常理,这里已经被伊地知降下了隔绝内外的“帐”。在普通人眼里,这里只是个无聊的施工现场,只要走到边缘,大脑就会自动产生绕道走的潜意识。

“别挡道。”

红发女人极其不耐烦地吐出一句话,灰蓝色的眼睛中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气。

她拖着箱子,直直地朝着那层只有咒术师才能看见的结界走去。

“等等!那里不能——”伊地知惊呼出声。

然而,下一秒,伊地知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黑色的结界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她就像穿过一层毫无阻拦作用的水幕般,轻而易举地跨进了“帐”的内部。

七海建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握着刀柄微微拔出。

伏黑惠也愣住了。

能从“帐”直接闯进来的普通人? !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五条悟余光瞥见了七海和伏黑惠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他的乐子人灵魂瞬间觉醒了。

红发女人突然挤出了一副凄楚的怨妇表情,朝着“五条悟”扑了过去!

“悟——!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在七海建人和伏黑惠惊恐的目光中,红发女人不仅没有被最强的无下限术式隔开,反而极其精准地一把揪住了“五条悟”的衣领,用一种宛如八点档女主角捉奸般的凄厉语调大声控诉:

“你今天早上对我做了那种事,把我原本的身体搞得一团糟!然后自己拍拍屁股就跑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一个人丢下,让我拖着这副被你折腾得酸痛无比的虚弱躯体,去应付那群难缠的老头子有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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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互换身体确实很糟,应付东大教授也很辛苦。

全场一片死寂。

伊地知的下巴直接砸在了地上。

伏黑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召唤玉犬的手势都僵在了半空。

七海建人的护目镜从鼻梁上滑落,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

这个没有咒力的女人……不仅硬闯了结界,而且竟然当街爆出了这种震碎整个咒术界的虎狼之词? !什么叫“做了那种事”?什么叫“身体搞得一团糟”? !

而更可怕的是,五条老师不仅主动解除了防御,而且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 !

“你……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在众人三观尽碎的目光中,真正的红莉栖大脑宕机了一秒。

她反揪住女人的肩膀,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想让我的社会名誉彻底破产吗变态?!还有,别再用我的脸做出这种恶心的表情了!!!”

“哎呀哎呀,这么大声干嘛。”

五条悟差点憋笑憋出内伤。他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变本加厉。

他踮起脚尖,揉了揉“自己”那头耀眼的白发:

“好了好了,乖乖去旁边坐着别发脾气了,我会‘负责’到底的,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你……!”红莉栖被这句“负责”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像个生闷气的河豚一样转过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

风吹过西新宿的废墟,卷起几片凄凉的落叶。

七海建人缓缓转过头,和灵魂已经出窍的伏黑惠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破案了。

难怪五条悟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极其反常。

一本正经地端着架子、对任务细节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再结合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别用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以及眼前这个女人能够无视“帐”的干扰、用极其欠揍的语调发号施令……

七海建人推了推滑落的护目镜,发出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长叹。

“……灵魂互换。是特级咒物引发的事故吗?”

七海建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红发女人身上。

伏黑惠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碎裂的三观终于重新拼凑完整。

“诶?这么快就猜到了?真没意思。”

五条悟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们会脑补出一出‘负心汉抛弃痴情女友’的八点档狗血大戏呢,七海海真是太无趣了。”

听到这熟悉的欠揍语调和“七海海”这个称呼,七海建人额头的青筋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两下。

确认了,这具女人的身体里,装的绝对是那个混蛋。

而另一边,真正的红莉栖在听到“灵魂互换”四个字被七海点破后,终于彻底卸下了伪装,将注意力切回了最核心的问题。

“既然你不仅找到了这里,还带着那个隔离箱,说明你有了可能的解决对策,对吧?”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镇定的脸色微微一变:

“等等……你来这里之前,我的汇报怎么样了?!你该不会在那么多脑科学泰斗面前,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胡话吧?”

“哎呀,别这么紧张嘛。”五条悟笑眯眯地邀功,“我可是完美地帮你搞定了哦。我只是稍微用了一点比喻,那群老头子就被忽悠瘸了,他们都夸你拥有天马行空的思维呢。”

红莉栖:“……”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忽悠瘸了”和“天马行空”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绝对会成为她学术生涯的重大隐患!

她强行按捺下想要立刻问东大的同事发生了什么的冲动:“……这个事情之后再说。现在,我们有换回去的方法了吗?”

没等五条悟回答,红莉栖的目光便落在了对方脚边那个沉重的铅制隔离箱上。

大脑开始习惯性地高速运转。

“等等……你费这么大劲,把实验室里的隔离箱一路拖到了这里。而他们两位,刚刚在这个坐标清理了一个所谓的一级咒灵,这里还出现了结界扭曲……”

她的大脑迅速将散落的线索拼凑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远距离的定向传输不可能单靠一个孤立的发射端来完成。如果没有另一个接收器作为定位锚点,意识互换的对象就会完全随机。”

“所以我实验室里的那个木盒,它只是一个传输端。而能让我的意识精准锁定你的身体,说明这个废弃医院里,藏着与它匹配的另一个接收端。”

红莉栖越说思路越清晰。

“昨天晚上,我触发了传输端,唤醒了这里的接收端。而接收端在被触发时,产生了能量溢出,催生出了一级咒灵,并导致了结界波动。”

安静。

废弃医院的门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七海建人和伏黑惠看着五条悟的皮囊在用严谨的术语解释咒物的机制,再次感到了一阵荒唐。

“啪、啪、啪。”

五条悟极其配合地鼓起了掌。

“ Bingo !不愧是牧濑研究员,逻辑能力简直满分~”

五条悟一边夸赞,一边随脚踢开了地上的铅箱搭扣。

“啪”的一声,箱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那个贴着发黄符纸的古代木盒。

“你猜得完全正确。在咒术界,这玩意儿叫双子换魂匣,是一对特级咒物。昨天晚上你碰了‘阳盒’,激活了这边的’阴盒’,所以互换成立了。”五条悟指了指木盒,转头看向伏黑惠,“惠,地下室那个被结界保护的中心区域,是不是也有一个长得差不多的破盒子?”

伏黑惠回想起来地下室的场景:“是的。在一个废弃的手术台上,确实放着一个缠着符纸的木盒,散发着很强的咒力。”

“既然机制已经清楚了,那就赶紧去——”

“等等。”

红莉栖突然停在了原地。

“不对。这里还有一个漏洞。”

“既然接收端在这个废弃医院里,那它触发互换时,就近锁定的目标应该是当时在这家医院附近的人。”

“但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是在高专的教师宿舍!这里离你们学校至少有十几公里的直线距离。如果接收端在医院,你当时又没在现场接触它,那它为什么会跨越十几公里,在千万人口的东京,锁定在你身上?”

五条悟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你的推导非常完美,但遗憾的是,你少算了一个名为‘五条悟’的超级变量。”

红莉栖一愣:“什么意思?”

“这盒子确实本来只会随便抓个近距离的倒霉蛋。”五条悟摊开双手,“但是很不巧,我的力量……实在太强了。”

“在咒力的世界里,我就像是一个超级巨大的磁铁,或者说是一盏亮得瞎眼的探照灯。当那哪怕隔着十几公里,它那点微弱的信号也被我无意间散发出来的咒力直接吸了过去。”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奈:“简单来说,不是盒子精准锁定了我的位置,而是我的信号太强,把那个盒子的连接请求给强行截胡了。懂了吗?”

红莉栖的大脑第一次有宕机的感觉。

这到底是个人类,还是个什么人形黑洞啊? !

“……怪物。”红莉栖憋了半天,只能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红莉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讽刺,但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了。

她回想起了刚才在长椅上,自己仅仅是将眼罩掀开不足一毫米的缝隙,那瞬间犹如洪水决堤般的恐怖信息量。

而这个男人……就是每天背负着这种能轻易把常人逼疯的压力,若无其事地四处溜达、惹人嫌,甚至还能在这里嬉皮笑脸地跟她吹嘘?

“……你平时也很辛苦吧。”

五条微微挑了挑眉。

“哎呀?听这个语气……”五条悟笑眯眯地拖长了音调,“难道说,刚才偷偷掀开眼罩过了?”

红莉栖被戳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试图用音量掩盖慌乱:“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地下室解决身体互换的问题!”

“嗨嗨~这就来。”

五条悟愉悦地拖起地上的铅箱,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跟了上去。

七海建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走吧。我现在只希望,这起因为某人‘存在感太强’而引发的事故,不要让我写超过十页的检讨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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