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已至傍晚时分,街市上人烟稀少。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

白婉儿衣着朴素,形容憔悴,她向来喜好奢华,如今发上却只插着两根木簪,脸颊微微凹陷,眼下一片乌青。

边上跟着的,只有她的一个陪嫁丫鬟。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阴阳怪气地打量着白雪菡,“怎么……谢家人也把你休了?”

白雪菡如今本就是隐姓埋名藏匿此处,此时见了她,暗道不好。

“妹妹怎么也回了金陵?”白雪菡淡声道,“莫不是——为了抄家的事?”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白婉儿见她这般云淡风轻,不禁大怒,手指着她:“我爹娘养你这么多年……如今白家遭难,你不关心也就罢了,竟还幸灾乐祸!”

说着,她又看白雪菡衣着打扮,虽不华丽,却淡雅精细。

一身月白对襟上衣,丁香紫掐牙背心衬得肌肤粉白如玉,乌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谢家落败,你怎生过得这般滋润?”

白婉儿妒火中烧:“莫不是偷了国公府的财物,私逃至此吧?”

白雪菡本不欲与她纠缠,但见白婉儿步步紧逼,心知这回不好打发。

回避不能,只得迎上。

她笑了笑:“妹妹又是何故回的金陵?你方才说谢家休我,莫不是……妹妹也被王家休了?”

此言一出,白婉儿当即变色,整张脸都青了。

白雪菡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

想必是那王禹得知白府失势,害怕被牵连,立即与白婉儿撇清了关系,一纸休书送她回来。

白婉儿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生吞了,磨着牙道:“贱人,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想必二表哥也是被你克死的。”

白雪菡闻言,站定在原地:“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谢家人视你如扫把星?当初还险些向我爹娘问罪。你再怎么费尽心机抢走二表哥又有什么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老天爷都不让你好过!只是可惜他……竟娶了你这么个煞星,白白送了命。”

提起谢月臣,白婉儿便越想越气。

她一直敬若神明,倾心爱慕的人竟被白雪菡抢走,还克死了。

此乃她生平一大恨事,如今眼见白雪菡在此,她心头怒火愈烧愈旺,快步上前,扬手便要抽对方一个耳光。

谁知白雪菡蓦然截住她的胳膊,反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白婉儿当场愣住,脸颊上火辣辣的滋味,几乎如一道惊雷将她唬在原地。

白雪菡打了她……

白雪菡竟敢打她?

丫鬟反应过来,急欲上前护主,却被白雪菡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你再敢出言羞辱我母亲,我便替你爹娘多教训你几个耳光。”

清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

白婉儿怔怔地看着白雪菡。

从小到大,这个所谓的长姐都只能跟在她身后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从来只有她打骂白雪菡的份,白雪菡何曾敢反抗过。

“你……你竟敢……”

白雪菡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表情,淡声道:“如今你已经不是什么小姐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逞威风,没人会惯着你。”

白婉儿死死地盯着她,厉声呵斥丫鬟:“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按住她?”

丫鬟闻言,连忙上前欲抓住白雪菡,却不料白雪菡忽然从她主仆二人中间穿过,自往集市上去了。

“若不怕闹大,你尽管来。”

她料定白婉儿最要面子,丢不起这个人。

果然,直到她走到人群里,都没听见白婉儿追上来的动静。

白雪菡暗自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

“姑娘……”

白婉儿狠狠地拧着丫鬟的胳膊,直把人疼出声。

那丫鬟哭道:“姑娘息怒!都是奴婢不好……姑娘饶了我吧……”

“贱婢!连你也来跟我作对!”

她又反手打了两个耳光,丫鬟的脸颊瞬时肿胀起来。

白婉儿仍觉不解恨,又将人推搡到地上,狠狠踹了几脚,只把那丫鬟当作是白雪菡来出气。

“这些贱蹄子……等我娘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白婉儿自言自语。

忽然,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亮,微微勾起唇角。

白雪菡为谢月臣添置了新的铺盖,又顺带给他买了几件新衣。

回到家中,她拿给他试穿,那傻子欢喜得什么似的,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

她按照他以往的喜好,选了月白、雪青、云水蓝等几种颜色,倒都极衬他的冷峻容颜。

他虽看不见,却还是极爱惜那些衣裳,日日询问白雪菡,自己今天好不好看。

有时白雪菡会顺着他说几句。

但更多的时候,白雪菡望着这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人会微微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语气便冷下来:“一般。”

谢月臣唇边的微笑因而凝滞,几乎一整天都寡言少语。

傍晚用饭时,他闷声不吭地埋头吃饭,脸拉得比从前还长。

白雪菡看在眼里,却不知是何缘故。

她咬了咬唇,用罢饭便收拾厨房去了。

谢月臣听见动静,立即站起来。

没等她洗几个碗,手里的活儿便被他抢了去。

“不敢劳烦你。”白雪菡紧抿着嘴,欲将碗筷夺回来。

谢月臣却紧紧按着不让她动。

白雪菡哪里抢得过他,一时恼了,索性撒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月臣低下头,闷闷地洗着碗。

不知为何,白雪菡鼻尖一酸:“既不想搭理我,就不要碰我的东西。”

说罢,她便回身走出去。

谢月臣忽然松开碗,在边上那盆清水里迅速洗了一下手,大步向前从背后抱住她。

白雪菡吓了一跳,他动作太急,险些把她扑倒在地。

谢月臣紧紧箍着她,脑袋放在她颈间:“不要生气。”

“你……”白雪菡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开我。”

“不放。”

白雪菡这下真有些恼了:“你不是不要和我说话吗?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一般……”谢月臣顿了顿,语气竟有几分委屈,“你不夸我。”

她怔了一会儿,这才记起早上说的话,心下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疯疯癫癫的……我为何要惯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谢月臣闻言,脸一红,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我……我想做雪儿的夫君。”

白雪菡浑身一震,蓦地推开他:“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谢月臣摇了摇头,垂首不语,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

白雪菡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直靠到门上:“你……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什么……”他似乎听不懂,“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这么说?”

“心里想……就说了。雪儿说过,不可以撒谎的。”

谢月臣委实没有骗她,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仿佛天生扎根在他心里头。

如同“雪儿”这个名字,不知来源,却……刻骨铭心。

白雪菡秀眉微蹙,紧紧攥着衣角:“你洗碗吧,我回房歇息一会儿。”

“我抱你……”

“不用。”

白雪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她心乱如麻。

谢旭章为何还没有回来?

她真盼着他回来,早点结束这一切。

白雪菡远远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想,若明天谢旭章还不回来,她便自己带谢月臣去林大夫那儿。

不能再拖了。

这天夜里电闪雷鸣,到了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白雪菡起先没有当一回事,又沉沉睡去,却听雨越来越大,雷声震耳欲聋。

忽然间,一道闪电下来,屋外传来巨响,白雪菡猛然惊醒。

门开了。

“什么人?!”

她慌忙坐起来点灯,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雪儿别怕,是我。”

油灯亮起,映着谢月臣清俊的面孔,白雪菡缓下来,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

话音未落,白雪菡浑身一僵。

原来谢月臣轻轻抱住了她,放回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雪儿不怕,睡吧。”

她怔了怔:“你听见雷声,以为我害怕?”

谢月臣沉默点头。

白雪菡抿了抿唇,原本被雷声吓得心慌意乱,此时终于平静下来,只是指尖还有些颤抖。

“睡吧。”谢月臣捏着她的手,轻轻哈着气。

没过多久,白雪菡的身体又温暖起来:“嗯……”

“不对,”她坐起来,“方才听见外头好大动静,也不知是……”

说着,白雪菡起身走出去。

谢月臣什么也看不到,听见她往外走,焦声道:“大雨,危险。”

“我只是看看——”白雪菡话音一顿。

只见院墙的一角不知何时被大雨冲塌了,露出盆口大的一个裂缝,正源源不断地渗着水。

院子里的水已然漫到了台阶上。

她心中一惊,纵然没见过这等场面,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白雪菡来不及多想,回去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又对谢月臣嘱咐道:“你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我去堵一堵墙根,很快就回来。”

“雪儿不要去!危险——”“听话。”

白雪菡记得,谢旭章先前种菜种花时,托人用车子装了好几袋土和石头回来,似乎还没有用完。

眼下这么大的雨,她又不会补墙,倒是用东西堵住填上或许还管用。

寻了半晌,她果然在柴房里找到了要用的东西,便一袋袋土往院子里搬。

袋子太沉了,又淋着雨,白雪菡才放好一袋,眼前便有些发黑。

“雪儿……”

谢月臣不知冒出来,稳稳接住她,白雪菡一愣,只见他穿着单衣站在雨幕里,周身都湿透了。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谢月臣置若罔闻,摸着黑将她抱回檐下,自己又摸索着把方才白雪菡没搬完的土袋和石头搬过去。

白雪菡不知他是怎么分清方位的,竟大差不差。

谢月臣力气大,没过多久便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了,只是位置不够精准。

她便冲上前,和他一起将东西堆到墙角,结结实实地堵住窟窿。

“雨大,雪儿……回去。”

雷鸣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幻,白雪菡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谢月臣已经冻得嘴唇惨白如纸,微微打着寒颤,整个人如同冰雕雪塑一般。

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阴冷的鬼魅之气。

却不叫人害怕,反而令人心酸。

白雪菡咬了咬唇,用力将最后几块石头压实,便拉着他跑回去。

“我穿着蓑衣倒没什么,你怎么披件单衣就敢出来了?若淋坏了可怎么办。”

白雪菡将人拉回他自己房里,急匆匆让他换干衣裳。

谢月臣揪着衣角,迟迟不肯脱下来,她纳罕道:“为什么不脱?”

“雪……雪儿送的。”

原来他以为白雪菡要扔了这身衣裳,正心疼呢。

她无言以对,直接上手把他扒光了:“我帮你晾干它,先穿别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

只见谢月臣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红透了,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雪菡愣了愣,迅速转过去,脸上也烫起来:“你……你自己穿吧,我去熬些姜汤。”

说罢,她快步跑了出去。

谢月臣后半夜乖觉了许多,就着她的手喝了两碗姜汤,躺下来时,还舍不得松开她。

白雪菡困得厉害,不知不觉中,竟躺在他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说胡话,额头烧得滚烫。

白雪菡怔了怔,才发现这傻子把被子都给了她,昨夜又淋了一场大雨,不生病才怪呢。

“雪……雪儿……”

“我去寻大夫。”

白雪菡急忙为他盖好被子,推门出去。

谢月臣的意识清醒了片刻,嘴里还在说着梦话:“雪儿……回来……我错了……”

半晌,他彻底醒转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愣。

白雪菡这回径直往林大夫医馆去。

等不到谢旭章了,不管是风寒还是毒药,都一块儿给他治了吧。

她走了常走的一条小巷子,这条路要快上半柱香的工夫。

白雪菡原本步履如飞,忽然间,脚步停了下来。

“姑娘,别来无恙?”

是白府从前的家仆……盛氏的小厮张伢。

白雪菡浑身一震。

他衣着褴褛,目露凶光,冷笑道:“二姑娘命小的寻你多时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雪菡心下大惊。

她强作镇定道:“我与人有约,此刻不便与你叙旧,改日再聊。”

张伢一言不发,缓缓向她逼近。

不对劲……

白雪菡转身就跑,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快要追上来了。

她急忙大喊救命,但此路清幽,向来人烟稀少,何况又是清晨,更没有多少行人经过。

白雪菡方寸大乱,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跌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反身将她护在怀中,只听得一声闷响,张伢手中的砖头掉在地上。

白雪菡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谢月臣紧闭着双眼,抵住她额头,鲜血顺着他的脸,缓缓滴到她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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