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雪菡是被冷水泼醒的。

初冬的时节,京城已经寒冷起来,那刺骨的凉水兜头淋下来,她几乎是瞬时睁开了眼。

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白雪菡轻轻喘息起来,睫毛上盈满水光。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那华服女子站在眼前,正用幽暗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白雪菡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迷过去的,只知云陵对她用了刑。

她身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的疼。

“郡马喜欢你,无非是为了这张狐狸精似的脸,”云陵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你说,若是我毁了这张脸,他还会不会惦记着你?”

“郡主误会了,民女不过草芥之身,如何……如何能入得了贵人的青眼?”

白雪菡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云陵冷笑道:“还想诓我,你二人分明早有勾连,当初他宁可投水私逃,也不肯与我成婚,恐怕也是为了你吧?”

白雪菡心中一惊,不知对方究竟查出了多少东西。

倘若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

“民女不知郡主的意思……”

云陵端详着眼前这张娇艳如含露牡丹的面孔,轻笑:“这样好的样貌,莫说郡马……便是我见了,也心生不忍。”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金簪,缓缓抵住白雪菡的脸颊,在那片柔腻的肌肤上滑动。

锐器紧贴着脸。

白雪菡几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漆黑的瞳眸静静注视着郡主。

云陵的神情阴晴不定,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整张脸沉下来。

白雪菡心道不好,下一刻,便觉得脸颊那根簪子开始用力了。

她忙道:“郡主若想知道郡马爷的事,何不让民女细细道来?”

这话说得急促,却成功让云陵停住了动作。

“你说什么?”

过了片刻,郡主又冷笑起来:“你想骗我饶了你?没那么容易!”

“民女斗胆说一句话,郡主对郡马爷一片痴心,无非也是想知道他的心意罢了!既然如此,只要民女说的话有用,郡主用我,岂不比杀我强?”

“笑话!他如今事事指着我和父王,对我再体贴温存不过,你这狐狸精知道什么!”

“倘若郡主无所求,便不会把民女抓过来了……”

此言一出,云陵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扬手便要毁了她的脸。

“民女一张脸何足惜?只是若为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毁了郡主的声名,让郡马误以为郡主是善妒之人,民女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弥补不了!”

云陵猛然顿住,重重喘息了一声。

那双刀子似的眼睛瞥过来,仿佛正缓缓凌迟着白雪菡。

白雪菡继续道:“郡主实是误会了郡马。其实,郡马爷心中最最偏爱之人正是郡主。民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丫鬟,他一番痴心,若连郡主都不解,岂非辜负了你们这段姻缘?”

云陵冷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看她,竟笑了一声:“你为保命,竟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郡主若给我机会从实道来,民女必定知无不言。”

“好一张巧嘴,我便看看你耍什么花样。”

云陵坐回去,立即有丫鬟重新斟茶,又为她捏腿揉肩。

白雪菡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拿不准她究竟知道多少,便道:“郡主可知民女是何人?”

云陵闻言,冷笑了一声:“你姓白,不就是当初嫁给子熹的白氏女吗!”

白雪菡心中一惊。

“后来你又嫌他缠绵病榻,成婚第一日便闹着要和离,另嫁他人……”

话及此处,郡主露出鄙夷的神情,仿佛对她不识好歹的行为厌恶至极。

或许在郡主眼中,她就该好好守着昏迷不醒的谢旭章,对他不离不弃。

“一女不嫁二夫,你这种女子趋炎附势,为权势嫁进卫国公府,又耐不住寂寞抛弃他!后来你母家被抄,自己也被夫家休弃,倒是老天开眼。”

白雪菡听明白了,原来云陵将她与白婉儿弄混了。

的确,当初她们姐妹二人同时嫁进国公府,谢家为了封存错嫁的丑闻,做了不少努力。

于是,郡主理所应当的便认为她是那个抛弃谢旭章的人。

白雪菡其实并不觉得白婉儿闹着和离有什么不对,毕竟当时谢旭章昏迷不醒,连后事都已经备好了。

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守寡。

不过当着郡主的面,她自然不敢辩驳,只装出一副惭愧的神情。

“当初你那样对他,如今落魄了,又怎么好意思重新缠上他的?可真是不要脸。”

“郡主误会了,”白雪菡斟酌道,“郡马爷不过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怜民女,给民女提供了些衣食。”

“是吗?我可听说你们住在一起呢!就在城中的驿馆里。”

“民女与郡马爷从未同居一室,民女不过以丫鬟的身份,跟在他身边伺候罢了。”

云陵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若是个丑八怪,这话我倒还信些。”

“郡马并非好色之徒,郡主难道不信他?”

云陵顿了顿。

白雪菡继续道:“何况,若论样貌……郡主之风采,才真正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民女如何能比之。”

郡主显然听出她在拍马屁,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发火。

“当初……也是谢家人主动向王爷提的亲,郡马早对郡主心折,只是无从表露。”

云陵听罢,喃喃道:“主动提的亲……那他为什么要跑?”

“郡马离开,实在有不得已的缘故,民女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郡主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如何回答?”

白雪菡眸中含泪,脉脉望着她:“郡马爷并非不想与郡主成婚,只是他的身体……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太医曾断言,郡马爷并非长命之相。”

“荒唐!”

云陵砸碎了茶盏,丫鬟们吓得跪在地上。

她道:“郡马不过是身体孱弱了些……只要……只要遍寻天下名医,我不信没有人治得好他!”

白雪菡点头道:“依郡主和王爷如今的地位,要寻名医治好郡马爷,绝不是难事。”

云陵脸色古怪,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靠回去,让丫鬟继续揉肩。

“可是于当时的郡马而言,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怕耽误了郡主大好年华……他想退婚,又恐伤郡主心,两厢为难,便一时想不开投水自绝……至于被人救起,那也是后话了。”

云陵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眼神渐渐变了,半晌,沉声道:“听你说的,郡马倒像是对我……”

“的确如此,郡马爷常常对民女诉说相思之苦,询问民女,女子喜欢什么东西。”

“你敢骗我?”云陵忽然冷笑道,“当初我与郡马从未见过面,他如何对我情根深种!”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郡主在京中早有美名,郡马爷虽然常年缠绵病榻,却对坊间趣事了如指掌,早已对郡主有所仰慕。”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眼底的冷芒缓缓散去,但很快,又变得阴狠起来:“是么?我这就派人去查访,若是没有……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郡主何须多虑?民女的命已经捏在您的手里,您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重要的……是如何让郡马爷跟您说心里话。”

这话确实说到云陵心里去了。

自成亲以来,谢旭章称得上是温柔体贴,事事都顺从她。

可郡主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总觉得与他隔了一层,他虽然嘴角笑着,眼神却是冷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

所以,她才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四处调查。

云陵认定,谢旭章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否则他怎么会时时望着那只面具走神?

出来抓白雪菡之前,云陵将那只面具摔得粉碎,她亲眼看见谢旭章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眼神,令她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将那个勾引他的狐媚子碎尸万段。

只是没想到,从白雪菡嘴里审出来的话,竟与她的猜想大相径庭。

云陵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

白雪菡微微一笑,扯动唇角的淤青,疼得秀眉轻蹙。

她知道云陵动摇了,这位郡主应该正在想,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白雪菡暂时安全了。

……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抓进荣亲王府,做云陵郡主的贴身侍女。

当年白婉儿也是要她做侍女。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

自然,她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她总算是虎口逃生,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至于郡主是怎么想的,她也猜不透。

明明怀疑她与谢旭章有染,却还要把她放在身边。

不过,云陵不许她出现在谢旭章面前,故而白雪菡已经许多天未曾出门。

她只被关在云陵自己的闺房里做侍女,云陵与谢旭章见面时,是从来不带她的。

这倒中了白雪菡的下怀。

任谢旭章怎么找,也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没过多久,外面果然传来七皇子登基的消息,大赦天下。

荣亲王成了摄政王,云陵郡主封公主,谢旭章也被封了高位。

与此同时,荣亲王为谢家翻案,重新赐了卫国公府爵位和府邸。

谢旭章果真做到了。

“狐狸精,你发什么呆呢?快帮我想想,我跟驸马第一次回国公府,见了那儿的人该怎么行事,怎么样他才会高兴?”

白雪菡才反应过来,郡主在跟她说话。

该怎么对付谢家人,这个问题白雪菡可谓是深有体会,她笑了笑,向郡主说了些待人接物的事。

云陵郡主听罢,脸色好了一点:“这盘点心赏你吧。”

“郡主,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你还敢有请求?”

“当初和奴婢一起被抓的那位侠士……他和奴婢是同乡,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云陵狐疑地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好丫头,你还真是水性杨花。”

白雪菡脸色微变,心中暗骂她。

“只要你继续乖乖听我的话,等什么时候驸马彻底听话了,我自然成全你一片痴心。”

白雪菡全无办法,只得陪笑。

不料,翌日郡主一进门便大发雷霆,摔了好些东西。

白雪菡也不敢靠近,只依稀听见她和几个心腹抱怨。

似乎是岭南的五皇子率兵一路北上,屡屡大败荣亲王派去平叛的军队。

已经快打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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