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月中旬。

苏州城。

清明前,已连续好几日都是细雨濛濛。

尽管天气不算晴朗,但白雪菡闷了太多日,是日晨起,便打算与芸儿出门踏青。

她们从乡间搬到府城已有一段时日。

如今无需再躲避谁的追捕,自然也不用留在乡里。

何况那些铺子也总需要有人照看着,白雪菡搬到城里,既方便巡看本地的产业,也方便收信了解其它几处田产铺子的情况。

她离开这么久,芸儿将这些事都打理得不错,没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已小赚了一笔钱。

只是……

“姑娘,我昨儿忙忘了,竟没跟你说。城西有一户人家新搬了来,置了许多产业,也跟我们似的,卖些香料、脂粉,铺子还选在咱们边上,我听伙计说,他们只怕是故意的。”

二人身后跟着随从,在郊外缓步而行。

白雪菡听罢,略沉思了一会儿,笑道:“人家要做,我们也拦不住,且看看往后如何吧。”

芸儿抱怨道:“咱们的铺子好容易站稳脚跟,如今来的客人都有定数,他们这时候倒要来分一杯羹。”

“可见过那些是什么人?”

“未曾亲眼见到,不过听伙计说,进进出出都是些彪形大汉,那个老板娘也生得精明厉害,看着都不像正经人。”

白雪菡秀眉微微一蹙。

“算了,不说这些了,”芸儿笑道,“我都走累了,咱们到前头亭子里坐坐吧。”

白雪菡点头,带着她去了。

春寒料峭,漫山遍野开着金黄的小花,远远隔着朦胧雨丝望过去,倒也有几分雅致。

芸儿吩咐人摆好小炉,开始煮茶。

便有一个新来的小厮送了一包果脯上来,摆在碟上。

白雪菡见状,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认得这包东西,是从京城寄过来的。

“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芸儿闻言看了一眼,笑道:“姑娘不是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反正也是他要送的,不吃白不吃。”

自打白雪菡回了苏州,隔三差五便有从京城送来的东西。

有时是新鲜样子的宫花布匹、金银珠宝、胭脂水粉,有时是蜜饯果干,各色名贵药材和补品。

还有各种珍奇藏书,也不知那人从何处寻来,竟也舍得一箱箱送过来。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些书,白雪菡实在忍不住翻来看了。

她许久不曾读书,于课业上已荒废太多,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想补回来。

至于其他的东西,白雪菡一并都给了芸儿或者下人们。

再不济,便留在铺子里卖。

她也曾写过信,让他不要再送来,谁知谢月臣像是看不懂一样,仍旧一批批寄来。

为那一封信,他还写了不下十封的回信。

每封信必有一半的篇幅在倾诉相思之苦,随即又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告诉白雪菡,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在做什么。

白雪菡见状,自然不敢再贸然写信过去。

她想,谢月臣爱送东西便让他送吧,总有一天会腻的。

他们分隔两地,长久不见,总有一天,谢月臣会渐渐将她忘在脑后。

届时,她应该也可以走出过去的影子……彻底忘掉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清明当日,白雪菡隔空祭拜了母亲,在心中请她原谅自己的不孝,不能留在金陵陪她。

“女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再受人蒙骗束缚……母亲可以放心了。”

白雪菡已经想过了,今后她就定居苏州,慢慢打理手上的生意。

倘若有一天住腻了,她就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看看。

天下之大,她还没有悉数看过,余生可做的事情很多,今后,只需以自己的喜乐为先,再也不用困于一方之地。

“姑娘。”

白雪菡看完了铺子,正欲回府,忽然撞上急匆匆出门的芸儿。

她愣了愣,只见芸儿穿着新裁的嫩黄衣裙,精心梳了个精巧的双丫髻,颊上还敷了胭脂,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可爱。

“这是要去哪儿?急匆匆的,”白雪菡笑道,“你这身打扮……”

芸儿脸皮薄,见她这副神情,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吗?要不,我还是回去洗把脸。”

“不用,明明很好看,洗什么?你去哪里?”

“我……我出去收账,不过许久没打扮了,随便收拾一下。”

“哦……”白雪菡分明不信,却知道她容易着恼,并不戳穿她,“那你快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张妈妈买了许多菜。”

芸儿笑了笑,犹豫道:“姑娘,不用等我,我……我可能不回来吃了,收了账还想去……去看看田庄。”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这……”

芸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白雪菡见状一怔,忽然心领神会。

她忙道:“那你去吧,记得带上护卫,别太晚回来。”

芸儿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白雪菡望着她轻灵的背影,微微出神。

芸儿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尽管她们自小相识,如同亲姐妹一般,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分享的秘密,这一点,她最清楚不过。

白雪菡站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走回院中。

清明时节,她给下人们休暇,这宅子里下人本就不多,如今全都走了,只留下门外几个护卫。

还有给她们做饭的张妈妈……不过,张妈妈做完这顿饭,也要回自己家去了,并不会留下来。

白雪菡在廊下坐着,看了会儿书,没过多久便嗅到饭菜的香气。

“姑娘,饭都做好了,可以用了。”

“辛苦你了,张妈妈……”

“哪里的话。”

“桌上有两吊钱,拿回去给孩子们买些点心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张妈妈拿了赏银,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偌大的宅子里,又只剩下白雪菡一个人。

她其实并不害怕孤独,只是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开始胡思乱想,又记起从前的一些事。

平时有芸儿在,聊聊天还热闹些,这时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白雪菡端起饭碗,开始慢慢吃着东西,将脑海中那些令她恐惧的画面驱逐出去。

不知吃了多久,天色暗下来,白雪菡有些怕黑,自己去点了几盏灯。

芸儿还没有回来,她渐渐有些担心了,便让一个护卫前去寻找。

白雪菡在书房里习字,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外头雨声渐渐大了,她心里念着芸儿,再也写不下去。

正当白雪菡放下笔准备出门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连忙走出去,只见芸儿拿着一把大伞匆匆走回来,裙边都湿透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雪菡连忙接过伞,“衣裳都湿了……张妈妈不在,我去给你煮姜汤吧。”

芸儿擦了擦鬓角,笑道:“还是我自己去煮吧,这些事姑娘怎么做得惯?别把厨房给烧了。”

她眼睛亮亮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显然心情极好。

白雪菡许久未见过芸儿这般神态:“这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芸儿咬了咬唇,害羞地笑起来,却不回答白雪菡的问题,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仅给自己煮了姜汤,还给白雪菡也煮了一碗:“天寒,姑娘也喝些。”

白雪菡心不在焉地端起来,正要喝下去,忽然被烫了一下,险些把整只碗打翻。

芸儿吓了一跳,连忙夺过碗:“姑娘没事吧?”

白雪菡也吓得不轻,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这样莽撞?”芸儿笑道,“晾晾再喝。”

说完,却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

芸儿纳罕道:“姑娘瞧什么呢?”

“你说话越来越像福双了。”

提起这个名字,二人都愣了愣,心中一阵叹息。

“许久未见她,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芸儿想了想,说道:“我们写封信寄过去,她能不能收到?”

“她如今在乡下过活,不过……应该也能送到,明日我试试。”

一提起福双,难免又想起在国公府的那些日子。

芸儿不禁道:“当初,姑娘为了我委曲求全,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一块儿长大,难道还分彼此吗?”

芸儿微笑着看她:“姑娘真好……”

白雪菡见她神情有异,不禁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芸儿顿了顿,“姑娘,我不想骗你……其实我今日出门,并不是去收账。”

白雪菡早已猜到,心中并不讶异:“我想也是。”

“你都猜到了?”芸儿瞪大了眼睛。

白雪菡失笑道:“你几时穿成这样去收过账?这身新衣裳,我前几日叫你穿,你都舍不得穿。”

如今她们虽然自己手里有钱了,芸儿却还是保留着简朴的习惯,有什么新衣裳、新首饰都舍不得往自己身上穿戴。

她也只有对着白雪菡的时候,才一个劲儿的劝对方及时享乐。

芸儿红了脸,为难道:“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就是原先我跟你说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先前我去收账,撞上他们家少爷……那个人被我不小心撞进河里,也没追究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白雪菡道:“你不是说,他们家人都是彪形大汉吗?我记得你并不喜欢……”

“那个人不一样,”芸儿忙道,“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原先还不知道是那家的。”

“所以……你今日就是跟他见面去了?”

“他掉进水里,衣裳被勾坏了,我原先说赔他衣裳钱,他不肯要……只说让我请他去茶楼吃一顿饭。”

原来如此。

白雪菡道:“那把伞也是他给你的?”

她记得芸儿出门时并没有带伞。

芸儿点点头:“他借给我的。”

“有借就必然有还,一来一回,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姑娘——”芸儿急得面红耳赤。

白雪菡一双秀美的桃花眼里凝满笑意,她顿了顿,正色道:“你可不要被人骗了。”

芸儿点点头:“谁敢骗我,我扭断他的脖子。”

话音未落,二人便齐声笑起来,白雪菡回苏州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

“对了,姑娘,我听那人说马上要来新的知府了……你说,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

“这有什么可打点的?”

“哎呀……这样往后做生意才方便嘛,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是那个人教给你的?”

芸儿笑了:“我也是觉得有道理才说给你听,你倒打趣我。”

白雪菡笑着摇摇头:“等人来了再说吧……我总觉得,咱们不必如此出头。”

芸儿自打认识了那位少爷,隔三差五便往外跑。

这日,白雪菡本想去庄子上看看,谁知道刚起床,芸儿便没了踪影。

她无奈的笑了笑,梳洗更衣,准备用了早饭便自己出门。

刚落座,忽听外头护卫进来禀报:“姑娘,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在苏州没什么认识的人。

护卫显然犹疑了片刻:“那位公子说……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提亲的……好像姓谢。”

白雪菡一怔,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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