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没过两日,新知府上任的消息便传出来。

芸儿一直怕谢月臣伺机报复,找白雪菡的麻烦,连日里,不敢再随便出门,时刻守着她。

“我真的没事,总不能永远躲在宅子里吧?”

“姑娘,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了当初二爷废了多大的功夫要把你抓回去吗?”

尽管白雪菡已经将金陵和京城的一切告诉她,可芸儿还是觉得谢月臣没安好心。

白雪菡笑了一下,低声道:“他若是想对我做什么,自然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终归是防不住的,还不如不理他,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对了,这两日都没去巡过铺子,今日我们一同去吧。”

“可是……”

“张妈妈不是说,刘家近日也开始卖和我们一样的香料了?咱们也该去瞧瞧。”

提起这件事,芸儿脸色微微一变:“他们家也真好意思,怪我有眼无珠,竟结交了那等小人。”

前天听说了这个消息,芸儿当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刘公子与自己结识,定是为了抢生意。

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才在白雪菡面前夸下海口,转头便被背叛了。

白雪菡倒比她冷静些,她们都只是听说,真相如何还不清楚。

她便劝芸儿,早些去查清事情的经过,若果真看错了人,及时醒悟也不迟。

若是误会,则皆大欢喜。

可芸儿说什么也不肯去,刘公子约了她几次,她也不再出门。

整日只说要守着白雪菡。

今天倒是个好时机,白雪菡本就想去铺子里看看,顺带将芸儿带出去。

解了她一桩心事,白雪菡也安心些。

芸儿拗不过她,只得跟着更衣梳妆,随白雪菡一同去了。

如今家中自养了马,车子一套便能出门,白雪菡带着芸儿上了马车。

白雪菡的产业都在西市,几间铺子离得不远,到了地方,她二人便下车,一连巡了好几间铺子。

走到一间香料铺时,芸儿的脸色忽然变了变,白雪菡看出来异样,再往旁边看去,便知那家该是刘家人开的铺子了。

自家伙计出来问好,又给白雪菡说了一下近日铺子的生意,连带着隔壁家仿卖香料的事也说了。

芸儿越听越气,当即咬唇跺脚,便要冲到隔壁去。

白雪菡连忙拉住她:“这是怎么了?先别着急啊。”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骗我!”芸儿力气大,三下两下挣脱了白雪菡的手,跑过去大喊,“刘晟,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你不敢见我吗?!”

来往买香的客人们听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隔壁铺子里跑出来几个伙计,跟芸儿吵了起来。

芸儿插着腰,并不多理会他们,只冲着里面大喊刘晟的名字。

白雪菡见他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大块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立即吩咐伙计们去把芸儿拉回来。

谁知,芸儿虽被拉回来了,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似乎终于抓住了机会,径直冲到她们铺子里大闹了一通。

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奈何敌不过对方的魁梧身材,气势便先低了三分。

芸儿跳起来破口大骂,凭着一张尖锐的巧嘴跟对方不死不休。

白雪菡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

又有人瞧见她的模样,趁乱上前欲调戏,白雪菡怒从中来,厉声将人呵斥走了。

四周乱成一团,忽然听人大喝一声,瞬间寂静下来。

原来,竟是知府的轿子从街上路过。

侍从们见有人闹事,便上前喝止。

白雪菡听得来人的名号,身子僵了僵,想马上转身离开。

可惜还没等她穿过黑压压的人群,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便掀开了轿帘。

谢月臣一身绯色云雁官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光是坐在那里,便俨然有一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气质。

众人头一回见着新知府,纷纷为他的样貌惊了一跳,旋即,又被那周身散发的威严气息吓得腿软,连忙作揖避让。

谢月臣先是静静地看了白雪菡一眼,将她看得心中发慌,忍不住扭过头。

他见状,微微一顿,眸底闪烁着一抹失落。

谢月臣冰冷的目光扫过闹事的几个人。

“何人在此喧哗?”

“回禀大人,草民等……”

“带回府衙。”

伙计们听了,又惊又怕又怒:“大人——草民冤枉啊!”

侍从们立即上前,堵住那几人的嘴,将他们强行押走。

其中也有白雪菡铺子里的两个人,她忍不住开口:“大人且慢,我这两位伙计只是在守店,并未闹事。”

谢月臣看着她。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攥紧眼前的帘子,用力到几乎要将这块薄纱抓破。

“你也一同前往作证。”他淡声道。

白雪菡怔愣了一下。

芸儿冷静下来,这才发现白雪菡要被带走了,急忙道:“这怎么行?我们姑娘又没闹事。”

边上的侍从做了个手势:“大人有令,姑娘请吧。”

谢月臣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显然是让她上轿的意思。

他边上空着位置,看向她的眼神直勾勾,泛起淡淡的柔情。

白雪菡自是不肯:“大人请先行一步,民女走路即可。”

谢月臣邀请她同坐,已在众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白雪菡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人群里响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谢月臣轻叹了一声,忽然走下轿子。

他身形高大,蓦地站出来,便在白雪菡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强势而霸道的冷淡香气袭来,白雪菡怔了怔。

谢月臣示意她上轿,自己可以跟在边上。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意思,却迟迟不动。

僵持半晌,他似乎无计可施了,轻笑道:“我跟你一起走。”

说罢,便让人将轿子撤了下去。

白雪菡皱眉道:“大人不必如此。”

“本官也想散散步,顺便,向姑娘问问方才的情形。”

周围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白雪菡整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不知如何发作,只好闷头跟着他走了。

芸儿想要跟过来,却被他的侍从拦下。

周围的百姓避让出一条道,白雪菡跟着谢月臣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

芸儿心急如焚,后悔自己太冲动。

原本还想说好好守着白雪菡,不给谢月臣可乘之机,谁知这下弄巧成拙,害得白雪菡被抓住了把柄……

她急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思来想去,都怪那可恨的刘晟……若非他欺骗自己在先,又怎么会酿成今天的局面?

芸儿咬了咬牙,捏紧拳头往刘府走去。

……

路上人多眼杂,白雪菡有意与谢月臣保持距离,幸而他也算识相,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

这便让她安心了些。

谢月臣始终走在离她两尺远的前方,不紧不慢地询问方才发生的事。

白雪菡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在提及芸儿时,犹豫了片刻,终究隐去了她和刘晟的私事。

谢月臣听罢,似乎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转眼间,便到了府衙。

闹事者被押进去,谢月臣也带着白雪菡进了门。

他屏退众人,将她带至一间雅致的内室:“先在我房里歇息一会儿,这件事很快就料理完。”

“我不用作证吗?”

谢月臣不禁弯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前因后果我都听了,小事而已。”

白雪菡一怔,有些气结:“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而且,你不是也担心那些伙计吗?”谢月臣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们。”

“……莫名其妙,你这样做,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官商勾结,往后我怎么做人?”

谢月臣淡笑:“我确实想和你勾结,只要你点头。”

“你……”白雪菡涨红了脸,狠狠地瞪着他。

“说笑罢了,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会秉公办事的。”

白雪菡无言以对,忿忿道:“你知道就行,我可不用你为我徇私枉法……白白带累了我。”

谢月臣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雪儿……真是可爱。”谢月臣面无表情地说着话,眼睛亮亮的,眸底闪烁着几分痴狂。

白雪菡又惊又怒,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谢月臣继续盯着她:“我会做个清正守节的好官,只要没有人欺负你,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他们麻烦。”

“你做好官还是贪官,跟我没有关系。”

“会有关系的。”

谢月臣安排了丫鬟,却不让丫鬟来伺候她。

他自己接过东西,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生炉子送毯子。

谢月臣试着手炉的温度合适了,才塞到白雪菡怀中,低声道:“如今春寒,还是要小心保暖。”

白雪菡不禁问:“你不去审问方才的事……”

谢月臣见她主动说话,心中欢喜:“这等小事,自有下属官员过问,何须我亲自去。”

“那你?”

白雪菡住了口,她这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么点小事,谢月臣竟亲自把他们押回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月臣煮好了茶,轻笑着递给她:“小心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