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演变

“我的天……”

万象罗盘发出一声惊呼,只见群魔涌动,它们将昔日珍爱的家园亲手毁灭,只留下一片废墟。

“怎么会这样……”

桑兜兜喃喃道。

她看着群魔不断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在确定整片区域没有别的活物之后,徘徊着奔进了山林中。

它们中的大多数会迷失在雪原中,但总有幸运儿能够成功抵达被山林所隔绝的另一个世界——十三州。

后面的事情她都知道了,扭过了脸,不愿继续看下去。

然而时间还在不断向前。

原野上的遗址被逐渐风化,直到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消失在世界上。偶尔有修士打扮的人误入这片原野,他们在恶池边徘徊,有的尝试镇压魔气却被污染成魔,有的站在池边若有所思,有的慌不择路匆匆逃离。

灵虚族消失后,恶池翻涌依旧,却始终没有再踏出池中一步,但池上的黑气愈发浓郁,仿佛雪崩前不断堆积的雪花,平静之下隐藏着巨大的灾厄,凡间的人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不,也许并非一无所知。

池上的涟漪突然剧烈波动起来,桑兜兜问鹿角人:“现在是什么时间?”

鹿角人转头看着她:“按照你们的时间,是北辰历一千二百八十二年。”

北辰历一千二百八十二年。

桑兜兜蓦然抬眼,瞳孔颤抖。

这是,大阵开启的那一年。

天隙外,几万条人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天隙内,恶池上翻涌的涟漪陡然凝固,水面仿佛被一股隐秘的寒流冻住,桑兜兜抬起头,看见天上厚厚的云层。

要下雨了。

可是天隙也会下雨吗。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耳边响起轰隆的雷声,飘落细密的雨从恶池上方飘落,滴滴答答落入池中。

仔细看去,那些落下的雨水并没有和恶池中的黑水融为一体,它们纯粹而清澈,不被任何力量所浸透。渺小的雨滴一点一点汇聚在水面上,逐渐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恶池封存。

不用再问多余的问题,桑兜兜已经知道了这些雨从何处而来。

原来那么多人的生命,那么多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和憧憬,那么多的遗憾和悲伤,对于天隙来说,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场雨。

桑兜兜伸出手去,雨水穿过她的手掌落下,让她心中有一种荒谬的颠倒错乱之感。

“大家拼尽全力做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其实并没有意义?”

她轻声问道。

池水永远不会满足,只不过暂时被压制,受苦的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大家或自愿或被迫地走向牺牲,却只能换到一次喘息的机会。

一切都没有改变。

人们永远活在恶池的阴影里。

鹿角人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他又一次抬手,三千年时光一转而过。

原野上闯入了了新的访客,桑兜兜认出了他们身上代表仙盟身份的服饰。有人无意间发现了灵液的秘密,此后多年,恶池上访客往来不断,他们定时补充恶池上的灵液,顺便借助溢出的灵液修行。

如同击鼓传花,每一次平息恶池所需的灵液都比上一次要多,然而每一任尊者都在赌灾难不会降临在自己的时代。雪球越滚越大,恶池上打坐的尊者如同清醒的蜉蝣,贪婪地吮吸着最后的雨露,不理会即将到来的雪崩。

有一天,池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素净的青衣,看着恶池的目光与先前来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平静得仿佛他面前的不是关系着整个十三州生死存亡的秘密,而是一个普通的水潭。

他在池边静立,仿佛在和池中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视,片刻后离去。

从年轻人出现开始,桑兜兜的目光便紧紧黏在了他身上,青年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熟悉,却又十分遥远。

那是青梧第一次见到恶池。

时间再次加快,三位尊者在池上坐化,桑兜兜看见自己出现在师父的身边,他们携手离开此地,属于仙盟的时代就此终结。

再后来的事情对桑兜兜来说是陌生的。

她和青梧离开后,天隙彻底封闭,隔绝了其他人的进入,但天隙内部的变化并未停止。

池上的琥珀液在短短几天内就被恶池吸收干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池中升起,在空中汇聚成黑压压的一片阴云,最开始只占据池上的那片区域,随后蔓延开去,严严实实填满了整个天隙。

轰隆一声,倾盆大雨应声而下。

“天,外面的洪水果然是它搞出来的!”

万象罗盘咬牙切齿,又怕被外面的雷劈到,只好躲在桑兜兜的衣服里骂骂咧咧:“这东西偷学了下雨这一招!无耻!”

三千年前的那场雨为外界带来了救赎,现在这场雨却只能带来毁灭。

面前的景象定格在了暴雨倾盆的那一刻,鹿角人翻转手掌,天隙的时间瞬间倒转,回到了一片宁静的远古时代。

祂向桑兜兜伸出手,手心向上,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桑兜兜看了看面前的手掌,又看了看对方被面具完全遮挡的脸,将手放了上去。

祂带领她走出了山洞,进入到外面的天隙中。桑兜兜原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不过是祂虚构的幻象,但真正踏出去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微风轻轻吹拂在她的脸上,她闻到青草芳香的味道,脚下细嫩的草叶轻轻拨弄着她的脚腕,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在许久以前,我还没有创造出其他生灵的时候,常常站在这里发呆。”

祂牵着她来到湖边——不,这里此刻并没有湖,只有一个巨大的天坑,两人站在天坑上,桑兜兜学着祂的样子仰头看去,看见一片静默而璀璨的星空。

等等,什么叫“我还没有创造出其他生灵的时候”?

鹿角人望着星空,看得十分专注,桑兜兜却没有那么专心,她瞄了祂一眼又一眼,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到:

“你到底是谁呀?现在可以说了吗?”

之前说好了告诉她的,结果每一次都做出一些令人迷惑的行为然后跑掉。

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竖,握紧了对方冰凉的手,不让祂再临阵脱逃。

……

祂到底是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祂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面前这个还没有蓄满池水的天坑,不仅是灵虚两族的起源,同样也是祂的诞生之处。

浩古之际,祂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这片原野之中。那是原野还不是原野,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土。

祂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把自己和身边其他的东西区分开,祂不是风,不是土,不是星星,不属于这片星空,也不属于这片大地。祂本该和它们一样缄默,对时间的流逝无知无觉,但偏偏祂能够思考。

在任何生命都无法想象的漫长的时间里,祂就那样站在穹顶下思考,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祂试着触碰周围的一切,改变他们的形态,重塑它们的结构,每发现一种新的东西都让祂雀跃不已。

于是荒土变成原野,天坑变成湖泊,他安静编织每一片草叶与花朵,又细心调试每一声兽吼与虫鸣,祂的世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有一天,祂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种族,他们与祂长得很像,甚至也和祂一样能够思考,偶尔也能创造一些像模像样的小东西出来,祂对这些崭新的作品尤为珍爱,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观察他们。

这个种族为他们发现的一切取了名字,有趣的是,他们还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做人。

这让祂有些意外。

因为人这个字,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们唤其他的种族叫“鸟”“虫”“兽”“鱼”,唤自己发明的那些小工具为“犁”“锄”“铲”,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只用了轻飘飘的两笔代过。

即使是对祂来说,创造“人”的过程也并不轻松,比他过去创造任何一种物种的过程都要复杂,祂如同一个无私的母亲,幻想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剖分给他们,他们也确实没有让祂失望,尽管出生得晚,却用了极短的时间就走出了其他任何生物都没有走出的距离。

“人”比他曾创造的所有生物都要有趣,他们复杂多变,善于总结和改进,却并不总是朝着对自己更有利的方向做出选择,他们常常被一种无用的东西绊住脚步,那种东西常常给人一种牵连血肉的,或痛苦或幸福的幻觉,人用了很复杂的自定义它,名为“感情”。

感情让人相聚,也让人分离,让生命中的许多选择变得出乎意料而不可思议,祂一直默默的观察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祂的造物,祂最钟爱的孩子,人,拥有着他所不曾拥有的感情。

对祂来说,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也不能代表什么,因为就连忮忌这样的感情都离祂太远了。祂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人的生活,如同一只离群索居的野兽注视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好像看着他们,祂就也能做一个成为人的梦,也能够拥有感情,不必再和这满天星河沉默对望。

好像看着这团火焰,祂便能一同沐浴在温暖之中。

祂对人的偏爱显而易见,但没有谁会指责祂,因为世间万物都沐浴在祂的恩泽之下。也没有谁能告诉祂,那会为祂和人都带来灭顶之灾。

因为偏爱,祂忍不住出手为为他们挡去许多劫难。那些劫难有时是天灾,祂将碍事的风雪全都移开,在地动山摇中护住属于人的家园:有时则是祸患,祂驱赶威胁到人的异兽,净化还没有来得及流行起来的疫病。

祂将人好好地保护在了他的羽翼下,祂护住了这团属于祂的小小火焰,却没料到有一天会烧到自己的皮毛。

在祂如此精心的保护下,人们安居乐业,享受着幸福而平静的生活,但灵虚池却从不知何时起混入了一缕缕黑气。

祂起先并没有在意这些黑气,尽管它们并不是由祂主动创造出来的,但可爱的“人”已经教会了祂宽容,祂允许不在计划内的事情发生,甚至期待着它成为另一个惊喜。

但这次祂错了。

在祂不曾注意到的时候,这些黑气越来越多,甚至从灵虚池中蔓延到了人类的城池。

它们并不和祂一样对人类抱有善意,正相反,它们似乎十分厌恶人的存在。凡黑气所过之处,必将血流成河,昔日相亲相爱的人类忘却了共患难的誓言,抛却所有道义与理智,相互倾轧,自相残杀。

这一切就在祂眼皮子底下发生,祂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充盈了祂的世界,如同熊熊跳动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咆哮着,想要找出幕后黑手,让对方付出代价。

那时祂并不知晓,这就是愤怒。

祂确实找到了这一切的源头,可那个结果却让他的愤怒瞬间消失,只剩下满腔茫然。

是人。

杀人的是人,背叛人的是人,创造出黑气的是人,招来这一切祸患的,是人。

祂不知道,在祂随心所欲试探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也有着自己的法则在运行着。万事万物都需遵守平衡,享受希望则需承载绝望,付出善意则需承受恶意,祂擅自将属于人的灾祸全都挡开,这打破了平衡,从而招致了真正的天劫。

洪水已至。

这不是祂所召唤来的,沿着岸线乖巧奔流的河水,也不是无私灌溉着农田作物的雨水,而是不受祂控制的,充满暴虐和毁灭的水。

这是祂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些背叛祂的水摧毁掉人类的城池,无情收回一个个在他的保护下降生的生命,他亲手创造出的属于人类的乐园,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残酷的屠宰场。

那场浩劫摧毁了大部分的人类,活下来的人也长久挣扎在疫病和灾祸的折磨下,祂看着这一切,痛定思痛,决定做出改变。

“什么改变?”

桑兜兜问道。

鹿角人看向天坑坑底。

祂离开了人的世界,不再时刻回应人们的祈求,退回到自己诞生的地方,采撷每天夜里最盛的那一缕星光,将它们捏成自己的模样,堆放在灵虚池边。

祂创造了一个新的种族,名为灵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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