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枭林夜色06

0243.

那一天,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他的精神体。

大雪刚刚来过,城市里的雪被清扫,而人迹罕至的地方满目都是一片苍白。

托马斯照例巡视哥谭时,如往常那样将精神体放飞出去……然后他感知到了一股情绪。

在看见任何切实存在的人影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对方波动的精神。

这倒是稀罕事。

托马斯任由他的猫头鹰飞向远处,直到与精神体共感的视线让他在雪地之中看到一道遍体鳞伤的身影。

在苍白的雪中,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路。

流那么多血……不管是再坚强的人,大概也要不了多久就该死了。

托马斯本不想管的。

哪怕他隔着很远就感知到了那人不屈的意志和情感,换常人来早死了几遍的伤势在他身上还能在雪地里迈开步子。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宇宙中有无数镜像世界,每一种可能性都会折射出一个不同的时空,这个人接下来要么死了,要么活了,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哪种可能都会发生,他也哪种可能都不在乎。

托马斯确认过情况,刚想让他的精神体飞回来——却在下一秒看见了那人偶然抬起的脸。

他脸上沾了血,那双透亮的蓝眸在失温和失血同时叠加的状态下显得有些失去聚焦,只是那张脸……

布鲁斯……

等托马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雪地里向着那人走过去了。

布鲁斯。

满身是血的伤者似乎在恍然之间抬头看了一眼,那双蓝眸有些混沌,托马斯不确定他是否真正看到了自己,更可能的是他过于严重的伤势已经让他不太看得清远处的东西了。

只是在视线飘向自己之后,他终于是支撑不住,脱力倒了下去。

他有看到自己吗?

托马斯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三两步冲上前,从雪地里抱起那个已经有些冰凉的身体。

布鲁斯……

他是看到自己来了之后才倒下去的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托马斯想着,这似乎没有意义。

他跪坐在雪里,将布鲁斯的上半身搂在怀里,昏迷过去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身体里大半的血大概都已经流尽了。

托马斯看了一眼布鲁斯走过来的路,温热的血融化了雪,一条蜿蜒的血路在他身后,然后渐渐被飞来的雪花盖去一部分。

而这血路的尽头……是忽然出现的。

一个,从其他镜像世界里掉进来的布鲁斯。

而且他马上就要死了。

托马斯低头看着那人的脸。

陌生却又熟悉,熟悉到他几乎能够听到自己死寂的心脏为之跳动起来的声音。

……要不就让他这样死去吧。

根本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他什么都不做。

留他在冰雪里,让漫天的飞雪盖住他的身体,与整个冬季一起凋零。

他死去了,便不会再飞走,那停留在他怀里的这一刻便就是永恒。

盘旋在天空的猫头鹰落了下来,它收敛起翅膀,落在了布鲁斯的胸口。

猫头鹰蹲下,似乎想团在他的身上,但它没有体重没有温度的身体不可能温暖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

猫头鹰咕咕地叫了几声,没有等来布鲁斯的反应,于是便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么多镜像世界,那么多的多元宇宙……为什么他偏偏落到了这里?

那么多可能性,那么多不同的结果,为什么偏偏是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托马斯垂着视线。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布鲁斯抱了起来。

是他的了。

落到他的巢穴里,就是他的了。

要么留下,要么死。

托马斯把布鲁斯带回了韦恩庄园。

“老爷……?”

阿尔弗雷德完全意外托马斯竟然会带人回来……还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是布鲁斯。”

托马斯轻声说,他都没想到他会用那么轻的声音说话。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震惊。

托马斯抱着人越过了他的管家,他亲手处理了布鲁斯身上的所有伤口,亲手温暖他失温的躯体,为他止血输液。

他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包扎,坐在床边看着昏迷在床上的布鲁斯。

托马斯的指腹划过那些光洁的皮肤……没有陈旧的伤。

没有任何习惯战斗的痕迹,甚至没有大量训练造成的磨损,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不是个斗士。

那些被养得很好的皮肤和肌肉都在暗示他的生活锦衣玉食,毫无忧虑,任何一丝发生在他身上的擦伤都会被郑重地对待,并用金钱堆砌起细致的保养。

托马斯想要的是一个能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而非一个娇生惯养的玩具。

但……他发现自己竟完全不为此失落,与之相反的是,他感到欣喜。

被娇惯的布鲁斯也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雪地之中咬着牙向着城市行走,也能在那样激烈的战斗之中存活并逃离……他是如此充满潜力,让人惊喜。

更棒的是,他完全没有那些托马斯曾经观测到的镜像世界中那般,为了某种可笑的目标战斗的过往。

——他可以完全是自己的。

跌出高塔的金丝雀可以完完全全被他染上自己的颜色。

布鲁斯身上破破烂烂的西装他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有那枚项链……其中蕴含着些许空间的波动,那应当就是布鲁斯用来在镜像世界之中穿梭、以试图将狂猎甩开的方法。

托马斯自然是不可能将它留下来。

他已经不需要再逃了。

……托马斯将掺杂了琥珀金的镇痛药留在了床头。

看着被逼入迷宫的挑战者一点点被磋磨,在最后的绝望和疯狂中饮下被幻视为甘泉的琥珀金……从来都是猫头鹰法庭的习俗。

所以他会更喜欢看着布鲁斯自己吃下去。

当布鲁斯终于从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托马斯的精神体正蹲在床头。

普通人在正常情况下爱是看不到精神体的,除非他们和精神体的主人有着足够的羁绊,才可能在偶然的瞬间察觉到它们的身影。

他看到布鲁斯从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去衣柜里翻能穿的衣服。

他看到布鲁斯在精神体从他身后飞过的时候困惑地回头,却什么也没能看见。

——布鲁斯似乎察觉到了一点。

这令托马斯惊喜。

他已经在布鲁斯昏迷的时候对他做过了很多项检查了。

比如布鲁斯对琥珀金的适应性之类的……

布鲁斯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但他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

他们会是一对很好的兄弟。

托马斯已经开始期待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只是布鲁斯完全没有碰他留下的止疼药。

托马斯能看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布鲁斯会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会疼得蜷缩在床角藏进被子里,疼得脸色惨白视线涣散。

但是他就是没有吃。

白天日里会娇气地抱怨衣服不好穿,抱怨早饭不好吃,抱怨走廊上的挂画不好看,一派明显被惯坏的哥谭小王子气质。

而当他关上房门,身边没有别的视线时——在托马斯精神体的目光中,布鲁斯沉默地看着那瓶贴好标签的止疼药,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药带进厕所,哗啦啦地全部倒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白日里的性格完全是演出来的一场戏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完全是。

但无论如何,他的伪装没有让托马斯产生不满。

布鲁斯紧皱的眉头比他无辜的笑容更让托马斯心跳加速。

而他在心中紧皱眉头时却对自己展现出无辜的笑容……

如此令人动容。

这就是他想要的。

有足够的智慧和计谋,有手段,也知道适可而止——布鲁斯在问过一次项链的下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了,从没在自己面前谈论过希望回家与否的事情。布鲁斯知道这会触怒他,便只在用离开庄园来试探。

但布鲁斯在笑起来的时候绝不知道托马斯能够察觉他的情绪,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下是烦躁的思绪,一团混乱地搅在那里。

哪怕布鲁斯的故事足够可信,托马斯仍旧是在他的睡梦中触碰了他的精神以确认这一点。

正如他想的那样,布鲁斯从没有接受过任何为战斗准备的训练。

被惯着长大或许就是他情绪的声音如此大的原因……

他的情绪太明显了——根本毫无收敛,在托马斯的眼中如同灯塔一样明亮。

那些属于布鲁斯的情绪显眼到几乎有点任性,像是一直不管不顾、近乎撒娇地对托马斯抱怨着。

托马斯一直保持着他的精神体停留在布鲁斯身边的状态,哪怕他本人离开很远——直到终极人那个愚蠢的家伙闹出乱子必须要他去解决。

他只不过短暂的离开,布鲁斯果然抓住了这个机会跑出庄园去了。

——如果布鲁斯对此畏手畏脚,托马斯反而会很失望。

他一直期待布鲁斯能做出什么。

不过,布鲁斯离开家之后他收到的第一条扣款通知是药店。

……还是疼得受不了了啊。

这种直接光明正大地拿他的卡刷,而不是用现金规避被发现的可能的举动……让托马斯感到被讨好了。

大抵是吃完药不疼了,布鲁斯高高兴兴买东西去了。

托马斯收到流水一样的扣款消息,但他没有关掉消息提示,而是时不时就看一眼,看看布鲁斯又买了什么。

夜枭略微走神的态度和低头看向屏幕时那微不可察地弯起的嘴角,让终极人投来狐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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