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自我碎片01
Chapter·24
0330.
“从现场的痕迹看来……提姆很有可能是被带去了‘都市’。”
说这话的时候，迪克翻看着一沓资料，眉头紧蹙着。
“……当然，也不排除他主动过去的可能性。”
提姆身上“虫”的问题完全还没有解决——迪克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前不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力忽然全都陷进找到布鲁斯的约会对象这种事情当中去，明明提姆称得上是生死未卜……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好像短暂地忽视了这件事。
直到那一场暴雨过后他才渐渐察觉到不对。
那一场好像把整个哥谭的空气都洗净了的暴雨，短暂却十分凶猛。
迪克知道布鲁斯他们定下了计划要去处理关于提姆的事，若是放在往常，这种事情就算他不去往现场，也会支援其中。
但这一次，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鲁斯带回来的情报是，处在连接了所有人类的心灵之海深处的主管，在那动了手脚，按照祂的意愿在其中留下了从潜意识中影响大众认知的东西。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提姆仍处于不确定的危险中的时候被别的东西转移走了注意力忽视掉了这一点，布鲁斯对于L公司的技术导致的“分裂”一事，也一直……
迪克看向了坐在蝙蝠电脑面前的布鲁斯。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面部的线条，也映亮了他眼下的青黑。
“布鲁斯，你好几天没有休息了……”迪克顿了顿，“都市那边我们和H巢的君主联系上了，关于提姆的事情他们会帮忙想办法。”
他想劝布鲁斯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一切行动的前提都是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这样才能随时有精力去找回提姆。
但迪克也隐隐知道，布鲁斯长久的沉默远不只是因为提姆的再次失踪。
“布鲁斯……”他说，“我觉得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迪克觉得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很奇妙。
再不出事的情况下，相比起哥谭，他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待在布鲁德海文。
他已经不再如同小时候那样，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时间和布鲁斯相处了。
可对于布鲁斯的“分裂”，迪克意外自己竟然没有更大的反应。
或许这正是“潜意识之海”中被动了手脚的那部分，除了最开始几句不痛不痒的疑惑，他从未对“布鲁斯”和“蝙蝠侠”变成了两个个体提出坚定的质疑。
明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这种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却没有人去质疑布鲁斯想要保持“分裂”的决定。
“我没有问题。”
布鲁斯坐在蝙蝠电脑面前，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显示器上跳动的字符上。
“L公司遗留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部分……”
一整个公司里所有的员工。
“主管”还在的时候，利用手中的“解离”技术，凭空为在心灵之海之中的L公司创造了许多员工。
这些员工不被正规机构记录，因为他们本身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某个人多出的另外一份自己。
布鲁斯惊觉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管过他们，从未意识到在心灵之海的深处，还有许多员工生活在压力极大的环境当中不知日夜地在对异想体进行工作，他们随时面对身边的同事甚至自己的死亡，面对带来极端恐惧的诡异生物，甚至身边的朋友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变成祂们之中的一员……
在潜意识层面的被改变，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一部分人的安危。
不仅“主管”离开之后的整个L公司的管理系统需要重构，甚至从上到下，整个机构需要由里而外地转变工作模式，并且在这样的过程中，还必须尽量不给哥谭市的能源供给带来短缺。
对异想体进行工作是十分危险的。
但更危险的是放弃对祂们的工作和收容任由祂们游荡在城市中。
收容后的异想体在收容单元中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压制，根据已经摸索出来的详尽管理条例，分毫不差地细致管理，就能保证祂们被安全收容的同时提供能源。
为了保证员工的安全与基础的福利，L公司不会再有以前那样几乎无穷无尽的庞大能源供给了，但只是最基础的对异想体的工作，其提供能源虽不再看起来取之不尽，总体依旧很可观。
为了收容异想体，L公司有必要继续存续，而能源只是管理异想体的过程中诞生的副产物，其收益完全能够维持不得不面对生命危险的员工们所需的极高的员工福利。
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必须要理清整个公司的构架和规章制度，不能再将员工关在L公司的本部暗无天日地工作，但也要确保“异想体”的信息不至于以他们不想看到的方是谁泄露导致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觊觎；与此同时还需要尽量保证不会有员工在对异想体工作的时候遭受生命危险，需要建立完善的收容制度以防新的异想体诞生，要做的事情很多——
“布鲁斯。”
迪克神情严肃着。
“我知道现阶段确实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了顿，看着布鲁斯的脸色，和对方并不与他对视的眼睛，“但你知道我想说的不关于这个……”他的语气中带着担忧，“我是在说你的精神状态。”
“我的精神状态很好。”
布鲁斯没有半分犹豫地说道。
“别骗人了。”
迪克寸步不让，“你糟糕透了。”
按照他们所观察到的、L公司被“解离”之后，其中一方死亡了的员工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咨询了扎塔娜之后得到的情报——
当普通人死亡之后，组成其的“本我”“自我”和“超我”，都会渗入回集体的心灵之海，一些特殊的异想体便是如此诞生的。
但对于被“解离”的个体来说，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仍有一部分的自己活在人世间。
所以那部分跌入心灵之海的部分会上浮，循着自我的联系，一点点渗入任存在世间的那部分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一方的死亡，基本上就得等于了某种融合。
被解离的两个个体会慢慢重新合二为一。
迪克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布鲁斯能够重新回到他原本的状态去，中间这段被分为了两个个体的经历……也只不过是他们冒险生涯之中可以几笔描述过去的一个奇妙故事罢了。
但布鲁斯的状态告诉他，对方似乎并不像他那般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这什么意思，精神分裂治好了，人却抑郁了？
最初他认为布鲁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缓过来，渐渐找回他夜间那个身份的习惯以及其所记得的一切。
直到他看到布鲁斯走进蝙蝠洞，如同往常夜巡之前那般自然地走向他的蝙蝠侠制服，但在遵从着习惯换上制服去夜巡之前，他却又忽然站在那愣住，在面对着蝙蝠制服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安静地转身走向了蝙蝠电脑。
自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披上那件披风，只是说着，除了蝙蝠侠身份所要做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紧急的事情需要被处理。
迪克不否认确实还有紧急的事情，确实还有需要布鲁斯帮助的人，但布鲁斯这般的态度，让他察觉到了布鲁斯隐隐约约的抗拒。
并非抗拒披上那件披风，而近乎是……抗拒承认那个“蝙蝠侠”人格的消散。
这几乎有些难以理解——布鲁斯不就是蝙蝠侠吗？
以这样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自己，诡异得都有几分让迪克觉得毛骨悚然了。
这就是所谓“解离”？有点像一些邪恶的反派用奇怪的手段把与他抗争的义警分成善恶两个人格这种事……但这种事很快就会被解决，善恶的人格和解，义警的精神得到升华，反派关进监狱，事件迎来结局——没人会说被分开之后的人，会对自己的身份从此产生认知障碍。
况且……布鲁斯是在以什么角度，对“蝙蝠侠”人格的消散而感到难过？
一个共同战斗的朋友，还是生死与共的家人？
某些微妙的感受在迪克心中生出。
他又开始想起就在前不久他还热衷于调查的事……夜枭说，布鲁斯的感情生活有所变化。
虽然因遭受影响后过于专注这件事，导致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完全被调开了。
但……这不代表夜枭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是言之无物了。
布鲁斯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
只是迪克已经调查过了大半个哥谭，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只剩下一个可能了不是吗。
如果说布鲁斯没有在和他们名单上怀疑的所有人产生新的感情纠葛，谁会是那个牵动着布鲁斯感情的人？
迪克看着布鲁斯紧绷的表情，看着他长时间的凝视电脑屏幕，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着那些“紧急”的工作。
造成了布鲁斯现在状态的“人”……
不，这是不对的。
迪克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没有在布鲁斯面前说任何话，但他的担忧在显而易见地流淌出来。
这种纳西索斯式的顾影自怜，是不健康的。
本质相同的灵魂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在事实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迪克无法指责布鲁斯不受控制的情感，就算是他也认为，不管是布鲁斯的哪一份人格，被轻而易举爱上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但事实就是，这样不健康的情感给布鲁斯带来痛苦了。
这种不存于世的情感，这种难以从世俗的角度去定义的关系，似乎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迪克忽然有些庆幸他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知晓这一切，所以至少现在他只需要担心怎样安慰布鲁斯，让他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而不是要面对这样一种复杂且注定无果的关系，思考解决办法。
“布鲁斯，”迪克没有去指出他察觉到的东西，而是轻声但坚定地对他说，“这个世界需要蝙蝠侠。”
所以，请记起你最初的初心，想起来是为何披上这件披风。
“……”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同样的声音回应他，“我知道。”
世界需要蝙蝠侠。
他也是这世界上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同样的，他也需要蝙蝠侠。
更可能的是，他才是这偌大的世界之中最需要蝙蝠侠的那个。
没有蝙蝠侠，这个世界上还可以有另外一位以凡人之躯却用坚定的信念一次次拯救地球的人，可以有另外一个为了哥谭殚精竭虑，用尽手段竭尽全力将之变得更好的人。
“蝙蝠侠”的所有含义，都是那披风之下的人赋予它的。
他们仍旧可以是布鲁斯，也可以是别人。
但对于布鲁斯来说，蝙蝠侠就是年幼时黑暗的巷子里，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一个。
那条巷子走进去了三个人，死去了三个人，活下来的，是蝙蝠侠。
是唯一支撑着他前行的动力。
是他道路的方向与脚下的基石，是远处的灯塔和手中引路的明灯。
迪克在提醒他“蝙蝠侠”的意义，提醒他那个身份对他，对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不该因一场意外就这样“死去”，就这样一蹶不振。
他大概对布鲁斯的感受错误判断了一点……
蝙蝠侠从未死去。
布鲁斯绝不会认同他死去这一点。
那是布鲁斯灵魂之中无可改变的一部分，是构成他所有的力量中最无法撼动的一块。
消失在狂猎带来的风暴中的，并非“蝙蝠侠”，而是生生从布鲁斯身上剜走的一块灵魂。
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好像再一次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黑暗的夜晚里，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
那种难以抵御的孤独感，让他都开始忍不住埋怨那个自顾自选择自己冲在前面去牺牲的家伙。
明明，明明他自己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更加理性的一部分，更多的“超我”而非容易被本能和情感带偏的“自我”。
在彻底找回另外一半丢失的灵魂之前，对方很显然才是那个能在这段过渡的时间内更冷静地操持好一切的家伙。
但他就是不管不顾地从自己手中拿走了那支针剂，就是在暴雨中冲进黑暗里，就是一身是血地挡在自己面前。
蝙蝠侠在血泊里最后嘶哑着说出的话，一遍遍在布鲁斯耳边回放。
我不想失去你。
他说。
因为失去布鲁斯会让他感到痛苦。
于是便擅自将这份痛苦留给布鲁斯——
怎么能那么自私的。
布鲁斯一直在面对着电脑校对方案，他工作的速度平稳且丝毫不显倦怠，但再怎样高强度的工作，也阻挡不了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想着。
他怎么能自私到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将自己留下。
最为高洁的道德和最严谨的逻辑思维中生出了最不该存在的私心。
从最开始被轻易切割成两半的灵魂，都长出了他们本不存在的新生部分。
灵魂的切面不再锋利到能割伤他人，而是柔软圆润地交织着，拥抱着。
只是现如今，那其中一半被粗暴地撕扯开来，只留下了一地残存的碎片。
迪克观察了一会布鲁斯的状态，然后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认为那种情感足够合适……但布鲁斯的状态不好这件事仍旧让他的心紧紧攥着。
……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布鲁斯幸福。
不管那些情绪落在什么地方，是否符合常理，又是否违背伦理……迪克希望布鲁斯能够远离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拥有那些让他感到温暖与安宁的东西。
因为他值得。
迪克想明白了，他完全不介意布鲁斯选择去爱什么样的人，哪怕是夜枭或者终极人呢，只要那真的能给布鲁斯带去幸福。
只是……“解离”已经不复存在了，事到如今，他只希望漫长的时间能够缓缓抚平一切。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迪克将话题转回到最开头的那个，讲回关于提姆的事情，“……虽然带走提姆的幕后之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的同位体，但是就算有着这样的线索，H巢那边还是很难找到他本人。”
刚刚掌控了H巢，坐上H巢君主之位的达米安还处在一个忙碌的初期阶段，但他毫不犹疑地将帮忙的事情答应下来，也不知是因去和那边联络的是迪克，君主达米安对迪克有多一分的耐心，还是因为他们想要找到的目标，是君主许多年都未曾见过的父亲。
只是就算有着君主达米安的这层关系在，他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对象，事到如今仍然是找不到踪影。
“不过都市的提摩西那边，虽然他不愿意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但根据他的反应来看，他知道更多的东西，都市的布鲁斯许久的不见踪影是有原因的，很可能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下。”
迪克回想起提摩西所说的，那个人已经被都市的意志所侵蚀了……一座城市真的会有它的意志吗？
听到这个话题，布鲁斯难得将视线从屏幕上抽离了一会，休息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
都市的同位体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这最后一条线索凑成了完整的拼图，让布鲁斯想清楚了最后的疑点。
他垂了垂视线，平静地说道：“……他想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迪克闻言沉默了一下，明显在哪里？
到现在他是完全没搞懂那个都市的布鲁斯到底想要做什么——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创造了“主管”，但没人知道，“主管”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他在背后波澜助推，还是纯粹只是因为两个世界相撞之后产生世界裂缝，祂偶然落入此间的巧合。
接着，都市的布鲁斯设下了让提姆被植入“虫”的计划，这个计划给提姆植入了一个明确的动机，让他有目的性地对“主管”出手，也对布鲁斯出手；这导致了“主管”在很快就能达成目标成为人类之前“死亡”，同时消散的，还有布鲁斯一部分的灵魂。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迪克甚至找不出这些东西的共同点。
“是都市的‘流向’……”
或者不用都市的方式来说，命运。
两个世界的交融，将都市和哥谭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同时，对方还在将这种交织更进一步地深入。
都市的“图书馆”异常，结局是L公司创造的非人知性体死亡，她手下最得力的司书，或者不那么都市的说，执行者，也在不久之后遭发现，被无数把武器洞穿，死在都市的下水道里。
——于是相对应的，那人在哥谭创造了一个充满了共同点的故事结局。
同样是与L公司相关的非人知性体，管理着整个公司的人工智能，葬身在走向想要收集某种源自于人类“自我”的力量，成为真正人类的路途上；同时死去的，还有其麾下最好的执行者……只是比起布鲁斯，最后牺牲的是蝙蝠侠。
不过康斯坦丁最开始就说过他们灵魂可以等同，在命运的意义上他们是相同的，这点差异不影响那人推进两个世界的命运纠缠。
这种命运的纠缠引起的共振，会让发生在哥谭的事更容易在都市被复现，反之也是同理。
最初布鲁斯只能隐隐猜出对方的目的，却想不通，他的同位体做下这一切以达成这个目的到底所求为何。
但如果说对方正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
此前，被解离作为两个个体的他，不也算是处在一种特殊的状态下吗？
而当“解离”被结束，会发生的事情……他也是见证过的。
在W巢的世界里，他见证了玛莎利用解离技术，在最后的融合之后在那个不易找到自我的世界中达成了神备。
所以，若他在都市的同位体正处在一个和神备相反，被某种意志侵蚀到近乎扭曲的状态下，促成他的“从特殊状态到神备”这种结果，能作为将他拉出泥沼的有效助力。
某种意义上，他的同位体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一种自救。
“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如母亲般温和的声音在布鲁斯的耳边响起。
一如既往地，布鲁斯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声音未曾自我介绍，但布鲁斯不用去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存在——正是情报中频繁被提起，他此前却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卡门。
那个已化生为光，以身证道，希望这世间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的存在。
她本是L公司前身最初的研究员，怀揣着拯救都市的理想，用她的信念和人格魅力招揽了许多英才为其工作。
她想要拯救就深陷“都市病”中的人们，想让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心——
最终她牺牲自己，化身为光，融入不可见的虚无之中，在每一个心灵迷茫的时候指引他们。
随着两个世界之间联系的加强，属于都市的卡门自然也随着其他的事物一起渗透进了哥谭。
卡门并无恶意，她只想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所以无论是扭曲还是神备，都是她乐见其成的。
能听到她的声音，就说明布鲁斯已经站在了那条岔路口上。
只是至今为止布鲁斯一直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忽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条清晰到只要再向前踏出半步就能踩上去的道路。
因为既然“神备”是对方想要得到的结果，那他将这个关窍把我在自己手中，就能取得主动权。
——或许对方带走提姆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提姆身上的“虫”并非拉斯·艾尔·古尔口中那一个无解的虫，就说明其可能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解法，对方手中很可能是拥有那种解决方法的。
现在双方手中都有着对方想要的东西。
只是这样的平衡被维持，僵局也出现了，谁都会在这种情况下等对方先放手。
要保持现在这种卡在边缘的精神状态，布鲁斯不得不继续将自己的精力全然投进工作之中去……
直到蝙蝠电脑上的特殊消息提示音响起。
布鲁斯才觉得恍如隔世。
特殊消息提示音是正义联盟发过来的。
这段时间那边一直没有怎么联系哥谭，布鲁斯都快完全沉浸到手上的工作中去，忘掉身边的一切了。
消息是从瞭望塔发过来的，但声音……是绿灯侠。
“女侠说你请病假了，”灯侠的声音压低，显然那边气氛紧绷，“但布莱尼亚克又准备来把地球塞进他的收藏了——希望你还记得哥谭也是在地球上的。”
正义联盟的求助。
布鲁斯猛地从蝙蝠电脑的工作中抬起头，蝙蝠洞中空空荡荡，他忽然觉得恍若隔世。
他从电脑面前站起身，但在下一个瞬间私人通讯里收到了来自超人的消息。
“我们能处理好。”
克拉克说。
“你不必过来。”
布鲁斯垂着视线看着手中的消息，脚下却平静地走向了挂在陈列柜中的蝙蝠侠制服。
漆黑如夜色般的制服安静地立在那里。
在陈列柜的灯光下，它矗立如灯塔。
……
……
布鲁斯的振作快在迪克的意料之外。
他还特意研究了“解离”之后融合的速度，去调查了那些其他L公司受害者其中一方死亡之后的状态；一方死亡后灵魂沉入心灵之海，再重新回到身上的过程需要花费不短的一段时间，这但时间内的受害者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精神恍惚和自我认知的混乱，而且通常来说“死亡”的那一部分并不是能全部都再回到自己身上的，总会有一部分在过程中损耗，被永远留在心灵之海深处。
所以迪克已经准备好不得不面临布鲁斯再有好几个月消沉的时间，重新在混乱的思维和破碎的灵魂里理清楚自己。
他已经着手安排好了哥谭的一切，让必须要出面解决的大小事尽量不被递到布鲁斯的面前去打扰他。
但很快，他在新闻上看到了蝙蝠侠和正义联盟共同作战的消息。
透过屏幕与镜头，他看到了超人望向蝙蝠侠的视线里，与他同样的担忧。
……
……
“你还好吗。”
事情被圆满解决，瞭望塔的大厅里残存了些战斗的痕迹，本就空旷的空间损失了为数不多的家具，显得更加冷清。
超人站在那，他身边的落地窗外是地球笼罩在阳光中的景色，那些云层与大海，色彩是那样清晰。
“我非常好。”
蝙蝠侠的披风笼着，他身上还残存着些许战斗中留下的硝烟痕迹。
“我就说他能有什么事。”
绿灯侠飘过来，他手中的戒指散发着绿光，一只绿色的巨手正从戒指散发的绿光之中凝结出来，收拾着远处的战斗痕迹。
“有什么事也是一个人憋出来的，喊出来活动一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绿灯侠想抬手拍一拍蝙蝠侠的肩膀，后者在这个时候转身，从二人之间离开。
“既然事情解决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回哥谭了。”
事情解决了吗。
或许解决了。
提姆回到了哥谭。
他是被昏迷不醒地带回来的。
偶尔回到庄园的杰森撞上了带他回来的那个人，他那穿着一身漆黑大衣，制服边缘绣着金色花纹的同位体。
两人激烈地打了一架，显然在某些观点上存在十分严重的分歧。
提姆是昏迷不醒的，不过对他的扫描和检查，都显示那原本寄居在他大脑之中的“虫”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森的同位体在离开之前只是说，布鲁斯会清楚提姆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布鲁斯是如何知道的？
迪克十分茫然。
一直在和都市那边对接，尝试找到提姆的信息的都是他，但他们只找到寥寥的少许痕迹，从没能真正知晓过提姆究竟在哪里，又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之下。
布鲁斯这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事的行为，让迪克不知道是该感到被排挤了还是因他变得更“蝙蝠侠”一点而对融合的进度产生欣慰。
但实际上，就算是布鲁斯仍旧处在“解离”状态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会积极同步进度的样子……或许他从来都没变过。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他一直是他。
只是“解离”状态的那段时间，让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他内心真正的驱动，看见他“本我”中所有本能暴露在外的模样，在坚硬的外壳之下直观地看见他的爱与冲动。
“解离”带来的优势，大概是在那层坚硬外壳再度被披上之后，所有人也都记得当他内心所有的本能显露人前时候的样子，不再轻易因他表面的冰冷而动摇，因为他们深知那其中燃烧着一团热烈的火焰。
一切大抵就要如此尘埃落定了。
这里是整个故事的结尾。
等提姆醒来之后，他们会迎来这个故事圆满落幕的片尾曲，布鲁斯回到了他最初的状态，家里的每个人都平安无恙，城市中的异想体被有条不紊地收容管理着，过程中为哥谭提供了大量优质的就业岗位，产生的能源将生活水平也推向一个高处——
这会是一个安宁且美好的结局。
故事中的一切都只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只会一笑带过的插曲，人们相视之后只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如此结束了吗。
布鲁斯的心口依旧空荡。
“你们是第一个让我传话的。”
卡门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她存在于“光”之中，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两个世界人们的心灵之中，存在于所有的时间与空间之上——这也让她变得用来传话非常方便。
“所以，”她说，声音恢复了温柔的色彩，“也到了你该面对一切的时候了，布鲁斯——面对你的‘自我’。”
这正是她所期盼的，看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展现自我的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自我展现，都是如此美好。
“……在那之前，”布鲁斯缓缓地说，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皮肤之下跳动的心脏，可那份代表了生命活力的坚定跳动声，却正如同缺少了什么一般，“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为他的灵魂仍旧破碎。
因为被留下的部分，仍旧在为失去的部分哭泣。
……他行走在L公司本部的走廊上。
走廊并不宽敞，在异想体突破收容的时候，这些并不宽敞的走廊是很好的巷战地点。
两侧看上去就密封性极强的金属大门也都有着可观的厚度。
有抱着文件行走在走廊上的文职人员，也有背着EGO武器脚步匆匆前往被指派工作的收容单元的员工。
他们看到走过的布鲁斯，便冲着他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主管先生。”
布鲁斯点头回应。
他顺着走廊向前，乘坐着电梯一路向下。
从最上层的控制部，向下至中央本部，再往下……直达L公司最深处的“构造部”。
这里是距离心灵之海最深层最近的地方。
纯白色走廊和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都刻满了位置的回形纹路。
构造部的介绍上写着：“一切最初的意志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了。
布鲁斯继续向下。
直到他走向一口深井。
处在心灵之海中的L公司，最深处的“井”。
这是从心灵之海中打水才出口……也是一头扎进那片海洋之中的“入口”。
他要去找到他迷失在那深海之中，另外一半的灵魂。
0330.
“从现场的痕迹看来……提姆很有可能是被带去了‘都市’。”
说这话的时候，迪克翻看着一沓资料，眉头紧蹙着。
“……当然，也不排除他主动过去的可能性。”
提姆身上“虫”的问题完全还没有解决——迪克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前不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力忽然全都陷进找到布鲁斯的约会对象这种事情当中去，明明提姆称得上是生死未卜……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好像短暂地忽视了这件事。
直到那一场暴雨过后他才渐渐察觉到不对。
那一场好像把整个哥谭的空气都洗净了的暴雨，短暂却十分凶猛。
迪克知道布鲁斯他们定下了计划要去处理关于提姆的事，若是放在往常，这种事情就算他不去往现场，也会支援其中。
但这一次，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鲁斯带回来的情报是，处在连接了所有人类的心灵之海深处的主管，在那动了手脚，按照祂的意愿在其中留下了从潜意识中影响大众认知的东西。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提姆仍处于不确定的危险中的时候被别的东西转移走了注意力忽视掉了这一点，布鲁斯对于L公司的技术导致的“分裂”一事，也一直……
迪克看向了坐在蝙蝠电脑面前的布鲁斯。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面部的线条，也映亮了他眼下的青黑。
“布鲁斯，你好几天没有休息了……”迪克顿了顿，“都市那边我们和H巢的君主联系上了，关于提姆的事情他们会帮忙想办法。”
他想劝布鲁斯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一切行动的前提都是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这样才能随时有精力去找回提姆。
但迪克也隐隐知道，布鲁斯长久的沉默远不只是因为提姆的再次失踪。
“布鲁斯……”他说，“我觉得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迪克觉得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很奇妙。
再不出事的情况下，相比起哥谭，他会花费更长的时间待在布鲁德海文。
他已经不再如同小时候那样，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时间和布鲁斯相处了。
可对于布鲁斯的“分裂”，迪克意外自己竟然没有更大的反应。
或许这正是“潜意识之海”中被动了手脚的那部分，除了最开始几句不痛不痒的疑惑，他从未对“布鲁斯”和“蝙蝠侠”变成了两个个体提出坚定的质疑。
明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这种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却没有人去质疑布鲁斯想要保持“分裂”的决定。
“我没有问题。”
布鲁斯坐在蝙蝠电脑面前，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显示器上跳动的字符上。
“L公司遗留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部分……”
一整个公司里所有的员工。
“主管”还在的时候，利用手中的“解离”技术，凭空为在心灵之海之中的L公司创造了许多员工。
这些员工不被正规机构记录，因为他们本身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某个人多出的另外一份自己。
布鲁斯惊觉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去管过他们，从未意识到在心灵之海的深处，还有许多员工生活在压力极大的环境当中不知日夜地在对异想体进行工作，他们随时面对身边的同事甚至自己的死亡，面对带来极端恐惧的诡异生物，甚至身边的朋友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变成祂们之中的一员……
在潜意识层面的被改变，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一部分人的安危。
不仅“主管”离开之后的整个L公司的管理系统需要重构，甚至从上到下，整个机构需要由里而外地转变工作模式，并且在这样的过程中，还必须尽量不给哥谭市的能源供给带来短缺。
对异想体进行工作是十分危险的。
但更危险的是放弃对祂们的工作和收容任由祂们游荡在城市中。
收容后的异想体在收容单元中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压制，根据已经摸索出来的详尽管理条例，分毫不差地细致管理，就能保证祂们被安全收容的同时提供能源。
为了保证员工的安全与基础的福利，L公司不会再有以前那样几乎无穷无尽的庞大能源供给了，但只是最基础的对异想体的工作，其提供能源虽不再看起来取之不尽，总体依旧很可观。
为了收容异想体，L公司有必要继续存续，而能源只是管理异想体的过程中诞生的副产物，其收益完全能够维持不得不面对生命危险的员工们所需的极高的员工福利。
但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必须要理清整个公司的构架和规章制度，不能再将员工关在L公司的本部暗无天日地工作，但也要确保“异想体”的信息不至于以他们不想看到的方是谁泄露导致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觊觎；与此同时还需要尽量保证不会有员工在对异想体工作的时候遭受生命危险，需要建立完善的收容制度以防新的异想体诞生，要做的事情很多——
“布鲁斯。”
迪克神情严肃着。
“我知道现阶段确实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了顿，看着布鲁斯的脸色，和对方并不与他对视的眼睛，“但你知道我想说的不关于这个……”他的语气中带着担忧，“我是在说你的精神状态。”
“我的精神状态很好。”
布鲁斯没有半分犹豫地说道。
“别骗人了。”
迪克寸步不让，“你糟糕透了。”
按照他们所观察到的、L公司被“解离”之后，其中一方死亡了的员工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咨询了扎塔娜之后得到的情报——
当普通人死亡之后，组成其的“本我”“自我”和“超我”，都会渗入回集体的心灵之海，一些特殊的异想体便是如此诞生的。
但对于被“解离”的个体来说，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仍有一部分的自己活在人世间。
所以那部分跌入心灵之海的部分会上浮，循着自我的联系，一点点渗入任存在世间的那部分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一方的死亡，基本上就得等于了某种融合。
被解离的两个个体会慢慢重新合二为一。
迪克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布鲁斯能够重新回到他原本的状态去，中间这段被分为了两个个体的经历……也只不过是他们冒险生涯之中可以几笔描述过去的一个奇妙故事罢了。
但布鲁斯的状态告诉他，对方似乎并不像他那般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这什么意思，精神分裂治好了，人却抑郁了？
最初他认为布鲁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缓过来，渐渐找回他夜间那个身份的习惯以及其所记得的一切。
直到他看到布鲁斯走进蝙蝠洞，如同往常夜巡之前那般自然地走向他的蝙蝠侠制服，但在遵从着习惯换上制服去夜巡之前，他却又忽然站在那愣住，在面对着蝙蝠制服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安静地转身走向了蝙蝠电脑。
自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披上那件披风，只是说着，除了蝙蝠侠身份所要做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紧急的事情需要被处理。
迪克不否认确实还有紧急的事情，确实还有需要布鲁斯帮助的人，但布鲁斯这般的态度，让他察觉到了布鲁斯隐隐约约的抗拒。
并非抗拒披上那件披风，而近乎是……抗拒承认那个“蝙蝠侠”人格的消散。
这几乎有些难以理解——布鲁斯不就是蝙蝠侠吗？
以这样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自己，诡异得都有几分让迪克觉得毛骨悚然了。
这就是所谓“解离”？有点像一些邪恶的反派用奇怪的手段把与他抗争的义警分成善恶两个人格这种事……但这种事很快就会被解决，善恶的人格和解，义警的精神得到升华，反派关进监狱，事件迎来结局——没人会说被分开之后的人，会对自己的身份从此产生认知障碍。
况且……布鲁斯是在以什么角度，对“蝙蝠侠”人格的消散而感到难过？
一个共同战斗的朋友，还是生死与共的家人？
某些微妙的感受在迪克心中生出。
他又开始想起就在前不久他还热衷于调查的事……夜枭说，布鲁斯的感情生活有所变化。
虽然因遭受影响后过于专注这件事，导致在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完全被调开了。
但……这不代表夜枭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是言之无物了。
布鲁斯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
只是迪克已经调查过了大半个哥谭，他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只剩下一个可能了不是吗。
如果说布鲁斯没有在和他们名单上怀疑的所有人产生新的感情纠葛，谁会是那个牵动着布鲁斯感情的人？
迪克看着布鲁斯紧绷的表情，看着他长时间的凝视电脑屏幕，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着那些“紧急”的工作。
造成了布鲁斯现在状态的“人”……
不，这是不对的。
迪克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没有在布鲁斯面前说任何话，但他的担忧在显而易见地流淌出来。
这种纳西索斯式的顾影自怜，是不健康的。
本质相同的灵魂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在事实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迪克无法指责布鲁斯不受控制的情感，就算是他也认为，不管是布鲁斯的哪一份人格，被轻而易举爱上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但事实就是，这样不健康的情感给布鲁斯带来痛苦了。
这种不存于世的情感，这种难以从世俗的角度去定义的关系，似乎本就是不该存在的。
迪克忽然有些庆幸他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知晓这一切，所以至少现在他只需要担心怎样安慰布鲁斯，让他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而不是要面对这样一种复杂且注定无果的关系，思考解决办法。
“布鲁斯，”迪克没有去指出他察觉到的东西，而是轻声但坚定地对他说，“这个世界需要蝙蝠侠。”
所以，请记起你最初的初心，想起来是为何披上这件披风。
“……”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同样的声音回应他，“我知道。”
世界需要蝙蝠侠。
他也是这世界上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同样的，他也需要蝙蝠侠。
更可能的是，他才是这偌大的世界之中最需要蝙蝠侠的那个。
没有蝙蝠侠，这个世界上还可以有另外一位以凡人之躯却用坚定的信念一次次拯救地球的人，可以有另外一个为了哥谭殚精竭虑，用尽手段竭尽全力将之变得更好的人。
“蝙蝠侠”的所有含义，都是那披风之下的人赋予它的。
他们仍旧可以是布鲁斯，也可以是别人。
但对于布鲁斯来说，蝙蝠侠就是年幼时黑暗的巷子里，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一个。
那条巷子走进去了三个人，死去了三个人，活下来的，是蝙蝠侠。
是唯一支撑着他前行的动力。
是他道路的方向与脚下的基石，是远处的灯塔和手中引路的明灯。
迪克在提醒他“蝙蝠侠”的意义，提醒他那个身份对他，对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不该因一场意外就这样“死去”，就这样一蹶不振。
他大概对布鲁斯的感受错误判断了一点……
蝙蝠侠从未死去。
布鲁斯绝不会认同他死去这一点。
那是布鲁斯灵魂之中无可改变的一部分，是构成他所有的力量中最无法撼动的一块。
消失在狂猎带来的风暴中的，并非“蝙蝠侠”，而是生生从布鲁斯身上剜走的一块灵魂。
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好像再一次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黑暗的夜晚里，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
那种难以抵御的孤独感，让他都开始忍不住埋怨那个自顾自选择自己冲在前面去牺牲的家伙。
明明，明明他自己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更加理性的一部分，更多的“超我”而非容易被本能和情感带偏的“自我”。
在彻底找回另外一半丢失的灵魂之前，对方很显然才是那个能在这段过渡的时间内更冷静地操持好一切的家伙。
但他就是不管不顾地从自己手中拿走了那支针剂，就是在暴雨中冲进黑暗里，就是一身是血地挡在自己面前。
蝙蝠侠在血泊里最后嘶哑着说出的话，一遍遍在布鲁斯耳边回放。
我不想失去你。
他说。
因为失去布鲁斯会让他感到痛苦。
于是便擅自将这份痛苦留给布鲁斯——
怎么能那么自私的。
布鲁斯一直在面对着电脑校对方案，他工作的速度平稳且丝毫不显倦怠，但再怎样高强度的工作，也阻挡不了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想着。
他怎么能自私到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将自己留下。
最为高洁的道德和最严谨的逻辑思维中生出了最不该存在的私心。
从最开始被轻易切割成两半的灵魂，都长出了他们本不存在的新生部分。
灵魂的切面不再锋利到能割伤他人，而是柔软圆润地交织着，拥抱着。
只是现如今，那其中一半被粗暴地撕扯开来，只留下了一地残存的碎片。
迪克观察了一会布鲁斯的状态，然后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认为那种情感足够合适……但布鲁斯的状态不好这件事仍旧让他的心紧紧攥着。
……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布鲁斯幸福。
不管那些情绪落在什么地方，是否符合常理，又是否违背伦理……迪克希望布鲁斯能够远离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拥有那些让他感到温暖与安宁的东西。
因为他值得。
迪克想明白了，他完全不介意布鲁斯选择去爱什么样的人，哪怕是夜枭或者终极人呢，只要那真的能给布鲁斯带去幸福。
只是……“解离”已经不复存在了，事到如今，他只希望漫长的时间能够缓缓抚平一切。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迪克将话题转回到最开头的那个，讲回关于提姆的事情，“……虽然带走提姆的幕后之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的同位体，但是就算有着这样的线索，H巢那边还是很难找到他本人。”
刚刚掌控了H巢，坐上H巢君主之位的达米安还处在一个忙碌的初期阶段，但他毫不犹疑地将帮忙的事情答应下来，也不知是因去和那边联络的是迪克，君主达米安对迪克有多一分的耐心，还是因为他们想要找到的目标，是君主许多年都未曾见过的父亲。
只是就算有着君主达米安的这层关系在，他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对象，事到如今仍然是找不到踪影。
“不过都市的提摩西那边，虽然他不愿意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但根据他的反应来看，他知道更多的东西，都市的布鲁斯许久的不见踪影是有原因的，很可能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下。”
迪克回想起提摩西所说的，那个人已经被都市的意志所侵蚀了……一座城市真的会有它的意志吗？
听到这个话题，布鲁斯难得将视线从屏幕上抽离了一会，休息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
都市的同位体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这最后一条线索凑成了完整的拼图，让布鲁斯想清楚了最后的疑点。
他垂了垂视线，平静地说道：“……他想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迪克闻言沉默了一下，明显在哪里？
到现在他是完全没搞懂那个都市的布鲁斯到底想要做什么——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创造了“主管”，但没人知道，“主管”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他在背后波澜助推，还是纯粹只是因为两个世界相撞之后产生世界裂缝，祂偶然落入此间的巧合。
接着，都市的布鲁斯设下了让提姆被植入“虫”的计划，这个计划给提姆植入了一个明确的动机，让他有目的性地对“主管”出手，也对布鲁斯出手；这导致了“主管”在很快就能达成目标成为人类之前“死亡”，同时消散的，还有布鲁斯一部分的灵魂。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迪克甚至找不出这些东西的共同点。
“是都市的‘流向’……”
或者不用都市的方式来说，命运。
两个世界的交融，将都市和哥谭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同时，对方还在将这种交织更进一步地深入。
都市的“图书馆”异常，结局是L公司创造的非人知性体死亡，她手下最得力的司书，或者不那么都市的说，执行者，也在不久之后遭发现，被无数把武器洞穿，死在都市的下水道里。
——于是相对应的，那人在哥谭创造了一个充满了共同点的故事结局。
同样是与L公司相关的非人知性体，管理着整个公司的人工智能，葬身在走向想要收集某种源自于人类“自我”的力量，成为真正人类的路途上；同时死去的，还有其麾下最好的执行者……只是比起布鲁斯，最后牺牲的是蝙蝠侠。
不过康斯坦丁最开始就说过他们灵魂可以等同，在命运的意义上他们是相同的，这点差异不影响那人推进两个世界的命运纠缠。
这种命运的纠缠引起的共振，会让发生在哥谭的事更容易在都市被复现，反之也是同理。
最初布鲁斯只能隐隐猜出对方的目的，却想不通，他的同位体做下这一切以达成这个目的到底所求为何。
但如果说对方正处在一个特殊的状态之中……
此前，被解离作为两个个体的他，不也算是处在一种特殊的状态下吗？
而当“解离”被结束，会发生的事情……他也是见证过的。
在W巢的世界里，他见证了玛莎利用解离技术，在最后的融合之后在那个不易找到自我的世界中达成了神备。
所以，若他在都市的同位体正处在一个和神备相反，被某种意志侵蚀到近乎扭曲的状态下，促成他的“从特殊状态到神备”这种结果，能作为将他拉出泥沼的有效助力。
某种意义上，他的同位体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一种自救。
“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如母亲般温和的声音在布鲁斯的耳边响起。
一如既往地，布鲁斯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声音未曾自我介绍，但布鲁斯不用去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存在——正是情报中频繁被提起，他此前却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卡门。
那个已化生为光，以身证道，希望这世间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的存在。
她本是L公司前身最初的研究员，怀揣着拯救都市的理想，用她的信念和人格魅力招揽了许多英才为其工作。
她想要拯救就深陷“都市病”中的人们，想让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真心——
最终她牺牲自己，化身为光，融入不可见的虚无之中，在每一个心灵迷茫的时候指引他们。
随着两个世界之间联系的加强，属于都市的卡门自然也随着其他的事物一起渗透进了哥谭。
卡门并无恶意，她只想所有人都能“找到自我”，所以无论是扭曲还是神备，都是她乐见其成的。
能听到她的声音，就说明布鲁斯已经站在了那条岔路口上。
只是至今为止布鲁斯一直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忽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条清晰到只要再向前踏出半步就能踩上去的道路。
因为既然“神备”是对方想要得到的结果，那他将这个关窍把我在自己手中，就能取得主动权。
——或许对方带走提姆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提姆身上的“虫”并非拉斯·艾尔·古尔口中那一个无解的虫，就说明其可能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殊解法，对方手中很可能是拥有那种解决方法的。
现在双方手中都有着对方想要的东西。
只是这样的平衡被维持，僵局也出现了，谁都会在这种情况下等对方先放手。
要保持现在这种卡在边缘的精神状态，布鲁斯不得不继续将自己的精力全然投进工作之中去……
直到蝙蝠电脑上的特殊消息提示音响起。
布鲁斯才觉得恍如隔世。
特殊消息提示音是正义联盟发过来的。
这段时间那边一直没有怎么联系哥谭，布鲁斯都快完全沉浸到手上的工作中去，忘掉身边的一切了。
消息是从瞭望塔发过来的，但声音……是绿灯侠。
“女侠说你请病假了，”灯侠的声音压低，显然那边气氛紧绷，“但布莱尼亚克又准备来把地球塞进他的收藏了——希望你还记得哥谭也是在地球上的。”
正义联盟的求助。
布鲁斯猛地从蝙蝠电脑的工作中抬起头，蝙蝠洞中空空荡荡，他忽然觉得恍若隔世。
他从电脑面前站起身，但在下一个瞬间私人通讯里收到了来自超人的消息。
“我们能处理好。”
克拉克说。
“你不必过来。”
布鲁斯垂着视线看着手中的消息，脚下却平静地走向了挂在陈列柜中的蝙蝠侠制服。
漆黑如夜色般的制服安静地立在那里。
在陈列柜的灯光下，它矗立如灯塔。
……
……
布鲁斯的振作快在迪克的意料之外。
他还特意研究了“解离”之后融合的速度，去调查了那些其他L公司受害者其中一方死亡之后的状态；一方死亡后灵魂沉入心灵之海，再重新回到身上的过程需要花费不短的一段时间，这但时间内的受害者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精神恍惚和自我认知的混乱，而且通常来说“死亡”的那一部分并不是能全部都再回到自己身上的，总会有一部分在过程中损耗，被永远留在心灵之海深处。
所以迪克已经准备好不得不面临布鲁斯再有好几个月消沉的时间，重新在混乱的思维和破碎的灵魂里理清楚自己。
他已经着手安排好了哥谭的一切，让必须要出面解决的大小事尽量不被递到布鲁斯的面前去打扰他。
但很快，他在新闻上看到了蝙蝠侠和正义联盟共同作战的消息。
透过屏幕与镜头，他看到了超人望向蝙蝠侠的视线里，与他同样的担忧。
……
……
“你还好吗。”
事情被圆满解决，瞭望塔的大厅里残存了些战斗的痕迹，本就空旷的空间损失了为数不多的家具，显得更加冷清。
超人站在那，他身边的落地窗外是地球笼罩在阳光中的景色，那些云层与大海，色彩是那样清晰。
“我非常好。”
蝙蝠侠的披风笼着，他身上还残存着些许战斗中留下的硝烟痕迹。
“我就说他能有什么事。”
绿灯侠飘过来，他手中的戒指散发着绿光，一只绿色的巨手正从戒指散发的绿光之中凝结出来，收拾着远处的战斗痕迹。
“有什么事也是一个人憋出来的，喊出来活动一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绿灯侠想抬手拍一拍蝙蝠侠的肩膀，后者在这个时候转身，从二人之间离开。
“既然事情解决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我回哥谭了。”
事情解决了吗。
或许解决了。
提姆回到了哥谭。
他是被昏迷不醒地带回来的。
偶尔回到庄园的杰森撞上了带他回来的那个人，他那穿着一身漆黑大衣，制服边缘绣着金色花纹的同位体。
两人激烈地打了一架，显然在某些观点上存在十分严重的分歧。
提姆是昏迷不醒的，不过对他的扫描和检查，都显示那原本寄居在他大脑之中的“虫”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森的同位体在离开之前只是说，布鲁斯会清楚提姆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布鲁斯是如何知道的？
迪克十分茫然。
一直在和都市那边对接，尝试找到提姆的信息的都是他，但他们只找到寥寥的少许痕迹，从没能真正知晓过提姆究竟在哪里，又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之下。
布鲁斯这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事的行为，让迪克不知道是该感到被排挤了还是因他变得更“蝙蝠侠”一点而对融合的进度产生欣慰。
但实际上，就算是布鲁斯仍旧处在“解离”状态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会积极同步进度的样子……或许他从来都没变过。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他一直是他。
只是“解离”状态的那段时间，让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他内心真正的驱动，看见他“本我”中所有本能暴露在外的模样，在坚硬的外壳之下直观地看见他的爱与冲动。
“解离”带来的优势，大概是在那层坚硬外壳再度被披上之后，所有人也都记得当他内心所有的本能显露人前时候的样子，不再轻易因他表面的冰冷而动摇，因为他们深知那其中燃烧着一团热烈的火焰。
一切大抵就要如此尘埃落定了。
这里是整个故事的结尾。
等提姆醒来之后，他们会迎来这个故事圆满落幕的片尾曲，布鲁斯回到了他最初的状态，家里的每个人都平安无恙，城市中的异想体被有条不紊地收容管理着，过程中为哥谭提供了大量优质的就业岗位，产生的能源将生活水平也推向一个高处——
这会是一个安宁且美好的结局。
故事中的一切都只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只会一笑带过的插曲，人们相视之后只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如此结束了吗。
布鲁斯的心口依旧空荡。
“你们是第一个让我传话的。”
卡门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她存在于“光”之中，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两个世界人们的心灵之中，存在于所有的时间与空间之上——这也让她变得用来传话非常方便。
“所以，”她说，声音恢复了温柔的色彩，“也到了你该面对一切的时候了，布鲁斯——面对你的‘自我’。”
这正是她所期盼的，看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展现自我的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自我展现，都是如此美好。
“……在那之前，”布鲁斯缓缓地说，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那皮肤之下跳动的心脏，可那份代表了生命活力的坚定跳动声，却正如同缺少了什么一般，“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为他的灵魂仍旧破碎。
因为被留下的部分，仍旧在为失去的部分哭泣。
……他行走在L公司本部的走廊上。
走廊并不宽敞，在异想体突破收容的时候，这些并不宽敞的走廊是很好的巷战地点。
两侧看上去就密封性极强的金属大门也都有着可观的厚度。
有抱着文件行走在走廊上的文职人员，也有背着EGO武器脚步匆匆前往被指派工作的收容单元的员工。
他们看到走过的布鲁斯，便冲着他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主管先生。”
布鲁斯点头回应。
他顺着走廊向前，乘坐着电梯一路向下。
从最上层的控制部，向下至中央本部，再往下……直达L公司最深处的“构造部”。
这里是距离心灵之海最深层最近的地方。
纯白色走廊和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都刻满了位置的回形纹路。
构造部的介绍上写着：“一切最初的意志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了。
布鲁斯继续向下。
直到他走向一口深井。
处在心灵之海中的L公司，最深处的“井”。
这是从心灵之海中打水才出口……也是一头扎进那片海洋之中的“入口”。
他要去找到他迷失在那深海之中，另外一半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