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帐中急救

然而他错了。

若是说别的,凤鸾或许还是那副昏昏沉沉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动于衷。可一旦听到“白泽”两个字,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浇了一勺滚烫的油。

火焰骤然窜起,照亮了整片黑暗。

凤鸾的灵台顿时就清明了起来。

那种清明并不是循序渐进的、温柔的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极深极冷的水底猛地拽出了水面,剧烈的温差和气压变化让他的整个意识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昏沉、所有的想要就此沉沦下去的欲望,都在那两个字的面前溃不成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岩石。

他的身体甚至有了反应。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下意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苍白的指节微微泛出了青色。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说……什么……?”

凤鸾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说是“睁开”,其实也只是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却陡然燃烧起了某种东西的眼珠。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焦距还没有完全对准,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重影,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空洞的、了无生趣的灰烬——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了,烧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投进这把火里,烧出一个答案来。

“你们把白泽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却仍然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时发出的细响。可那语调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哀求,不是哭泣,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质问。

“说……说!!!”

此时的他,双目微睁,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整个人还摇摇晃晃地软成一滩水,两个小童若不扶着他,他随时都会从床榻上滑下去。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听使唤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连坐直都做不到。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已经油尽灯枯、连呼吸都需要意志力去维持的人,却依然坚持着用他几乎已经麻木无知觉的手指,勾住了大巫的袖口。

指节僵硬,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大巫的袖口褶皱上。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开,可大巫却觉得那只手重逾千钧,重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气质,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了。

那不是虚弱的人能够拥有的气势,不是垂死的人能够迸发的力量。那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是骄傲,是尊严,是哪怕被碾成齑粉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哪怕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也要护住心中那一片净土的执念。

白泽,就是他的那片净土。

大巫看着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两根勾住自己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一个错误。

但这个念头在大巫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将它压了下去。

许是突然恼怒,他猛地甩开凤鸾勾住他袖口的手指,长袖一挥,大巫毫不留情地将凤鸾推倒在床上。

那力道说不上多大,却足以让凤鸾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他像一面被风吹倒的纸屏风,无声无息地侧翻过去,后脑勺磕在枕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整个人如同一摊被人随意泼洒的水,软塌塌地陷在凌乱的衾被之中。

大巫看也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被人坏了兴致的气恼,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外。

帐内安静下来。

可怜凤鸾本就病体难支,方才那一声质问硬是掏空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被大巫这一甩一推,强撑在胸口的那股气便像被人从根部剪断的丝线,骤然溃散,再也聚不起来了。须臾之间,他整个人就飘飘然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缓升到了半空中,又像是被人丢进了温柔的、没有重力的深水里,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一把灰烬。

他烂泥般地侧躺在床上,四肢松散地摊开着,两条手臂随意地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最后几圈涟漪正在无声地消散。

他拼尽全力撩开眼帘,想最后望一眼这令他眷恋的世界。

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了仅剩的一丝意志力,才勉强将那扇沉重的大门掀开了一条缝。一线昏黄的光刺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到了帐顶深红色的绸缎,看到了烛火在绸缎上投下的晃动的光影,看到了一片浓稠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红。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烛泪,红色的衾被,以及他自己嘴角溢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

“阿……阿泽……”

凤鸾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两个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他全部的、最后的、仅存的温度和力量。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仿佛是他在人间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在凤鸾最后的记忆里,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揉碎了、重新拼接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边界开始消融,过去和现在、梦境和现实像两条交汇的河流,在他的脑海中缓缓融合。他仿佛看见所爱之人正带着满面风霜朝自己奔来——那张被朔风吹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连夜赶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铠甲,那个他日日夜夜念着、想着、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泽。

他的阿泽来了。

凤鸾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分不清是笑意还只是因为肌肉松弛而产生的自然歪斜。

“子书!!!”

那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了什么屏障才抵达他的耳膜。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惧和绝望,带着一个将帅在战场上从不曾流露过的、最原始的恐惧。

可惜他已经听不见了。

凤鸾此时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呼出去,什么都不留下。然后,他终于彻底阖上了眼眸,睫毛微微颤了颤,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人软如烂泥地瘫在床上,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抵抗,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他的两条细腿甚至还无助地从床边垂下来,够不着地面,就在半空中悬着,随着身体最后那一点惯性的晃动,幅度极小地、轻轻悠悠地晃悠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在做着最后的、无意义的飘摇。

“凤鸾!!!”

白泽带兵好不容易杀进帐篷,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甚至来不及归鞘,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液体。他跟身后的参军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床上那人的模样。苍白如纸的面容,青紫的嘴唇,垂在床边的晃悠着的双腿,以及那具看不出任何生机的、仿佛已经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躯壳。

见此情景,白泽及身后的参军们简直肝胆欲裂。

白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人活生生地从胸腔里剜了出去,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双紧闭的眼睛,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钝器击打胸腔,每一下都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将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单膝跪在床边,从后面撑住凤鸾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身抬起来。那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让人心头发慌,像是抬起了一具空心的、没有重量的壳。副将们赶紧上前帮忙,一个托住腰,一个抬起腿,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凤鸾从床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白泽快速蹲下身,跪在凤鸾身侧,将双手交叠置于他的胸腔正中央,以掌跟开始不停地、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快,”白泽头也不抬地冲左右喊道,声音沙哑而急促,“捏住他的下颌,往嘴里吹气!”

一个参军连忙上前,捏住凤鸾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将空气渡进他的口中。然后抬起头,等白泽按压了几下,再渡一次。

可惜凤鸾这会儿已经彻底闭过气去了,并不能配合。他的下颌肌肉松弛,牙关虽然被捏开了,可舌头却软塌塌地堵在喉咙口,渡进去的气根本进不了气道,只是在嘴里转了一圈,便又从微微张开的唇缝间悠悠地、无声地吐了出来,像是在无声地拒绝这场徒劳的救援。

他的胸膛随着白泽的按压一挺一挺,机械地、被动地起伏着,像是有人在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偶胸口反复按压,让它的身体做出呼吸的样子。可那根本不是呼吸,那只是外力作用下产生的形变,没有气息的进出,没有生命的痕迹,丝毫看不出自主跳动的征兆。

“阿鸾!!!”

白泽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你不许死!”白泽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呢喃,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我二人还未拜堂成亲……还未卸下官职寻一城郭终老此生……还未携手游历山川南北……你不准死!!!”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凤鸾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凤鸾……活过来……活过来……你活过来啊!!!”

白泽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喊不出来了,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着,像是在跟死神讨价还价,像是在用声音把人从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上往回拽。

“我求你了……凤鸾……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这一个“求”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白泽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在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有求过人,被朝中权贵排挤打压他没有求过人,哪怕在最绝望的境地他也没有弯下过脊梁。可此刻,他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爱人的胸口,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求,求凤鸾不要死,求他睁开眼睛,求他留下来。

而回应他的,不过是凤鸾愈发灰败的面色,和那因为失去了所有支撑而无力偏向一侧的头颈。他的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冰凉的砖石地面,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颈项,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却已经看不到任何跳动的痕迹。

“不……不……”白泽拼命地摇头,泪水飞溅,“你不会死的阿鸾……你不舍得就这么抛下我离开的……你醒来……醒来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按压了多久,几十下,几百下,手臂已经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他不能失去凤鸾,他承受不起这个人的离去,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到了后头,白泽已经彻底失了章法,只拿拳头不停地、疯狂地捶打凤鸾的胸膛,一下一下地砸在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上,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去激活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脆弱心脏。

“咚、咚、咚……”

沉闷的捶打声在帐内回响,每一下都让凤鸾的身体微微震动,每一下都让白泽的心跟着一起颤抖。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或许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下,也许是上百下,众人竟然听见凤鸾的喉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松动了,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第一声呛咳。

紧接着,凤鸾“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又短又弱,如果不是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要被忽略过去。可那一声“哼”落在白泽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轰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闭了多时的牙关,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阿鸾!!!”白泽猛地把拳头收回来,整个人扑上前去,双手捧住凤鸾的脸,目光死死地锁住那双仍然紧闭的眼睛,“阿鸾!能听见吗?阿鸾!”

凤鸾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像是蝴蝶在梦中扇动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白泽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快,快把人扶起来!”白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了,“他太虚弱,这样躺着难怪上不来气,人活过来了就好……活过来了就好……”

最后那句话他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在安慰身边的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名副将在白泽的指示下,一人一边抓住凤鸾软绵绵的胳膊,同时发力往上抬,试图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呈坐姿以利于呼吸。可是凤鸾此时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如同一摊真正的烂泥,根本扶不起来。稍微抬起一点,他便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往地上瘫,双臂从副将们的手中滑脱,整个人东倒西歪,怎么都立不住。

白泽见状急急上前,一把推开副将,自己从后面撑住凤鸾的双腋,把人提起来“坐”在地上,冲左右连声大喝,“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后背!快!!!”

务必要让凤鸾把这口气顺过来,他想。

于是,凤鸾就这样如同麻袋一般完全挂在几个人的手上前后晃动,没有一丝生机。他的头深深低垂埋在胸前,随着副将的动作不停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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