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天白日如此开放

凤鸾虽然做了让步,却执意不肯在清醒的状态下让白泽搂抱。

白泽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从“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一直劝到“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凤鸾都不为所动。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几个字倒是格外清晰,“我自己走。”

白泽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他跟这人认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凤鸾的脾气,深知其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硬要违逆他的意思,他嘴上不说,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最后只能自己先败下阵来。

“行。你自己走。”白泽妥协了,语气却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条件,“但得有人扶着。”

凤鸾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白泽朝门外唤了一声:“文华。”

文华是凤鸾身边的小厮,年纪不大,胜在手脚麻利,人也机灵。他应声进来,一眼看见主子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低着头快步走上前去。

白泽与文华一左一右,一人架住凤鸾一条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一提,直接将人从床上撑立起来。

可谁知,凤鸾的双腿像是两根煮熟了的面条,软塌塌的,完全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脚刚一沾地,膝盖就弯了下去,整个人沉甸甸地往下坠,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又重又软,怎么都拎不起来。

“少爷!您使使劲儿啊少爷!”文华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托着凤鸾的腋下,可他年纪小,力气本就有限,哪里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凤鸾也想使劲儿。

他甚至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拼了命地想要站稳。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那些本该支撑他站立行走的关节,像是在这一刻集体罢工了。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这种力不从心的滋味。陌生的是,他从未像今日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子书!看着我!”白泽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赶紧出声唤他,“别闭眼!看着我!”

凤鸾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白泽脸上,可那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宣纸。白泽的眉眼、白泽的唇、白泽脸上那焦急到近乎狰狞的表情,都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他听见白泽在喊他。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重重的山、层层的雾,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然后,文华脱手了。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手腕一软,凤鸾那半边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白泽一个人根本撑不住这骤然加重的分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凤鸾的身体从他指间滑落,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却又是沉重地,跌回了床上。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凤鸾的双目半睁半闭,眼珠往上翻去,露出下眼睑一线刺目的白。他的头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随着跌落的惯性无力地往后仰去,下巴高高扬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的气音。

“子书!子书!!!”白泽扑上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拼了命地掐他的人中。

没有反应。

掐合谷。

没有反应。

按膻中。

依然没有反应。

凤鸾像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凭白泽如何呼唤、如何按压、如何拍打,他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如纸,呼吸浅促如丝。

白泽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未这样怕过。

那些年在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他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此刻,看着凤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文华跪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恨死了自己的这双手,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撑一下,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松了劲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白公子,对不起”,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白公子!白公子!!!”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珠。他一头扎进门,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不好了!那李王爷没了耐性,说是等不得了,非要往里闯!小的们拦、拦不住啊!”

白泽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齐王殿下他……他带着那帮番邦使臣,已经绕过前厅,直往内室来了!”小厮急得都快哭了,“小的们跪了一地,求他稍候片刻,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王爷若是身子不便,他就亲自来探病!”

话音未落,院子外头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下人们惶恐的阻拦声和某个低沉不以为意的笑。

白泽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

院子里到内室,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脚步声已经过了月洞门,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些人就会出现在门口。

来不及了。

若让他们亲眼看见凤鸾此刻昏迷不醒、面如死灰的模样,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届时,所有的平衡,都将在一夕之间被打破。

白泽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凤鸾这个样子。

“来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把屏风拉开!快!”

文鸢和文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飞扑到角落,将那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十二扇大屏风呼啦一声拉开,在床榻前隔出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障。

白泽则俯身将凤鸾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人安置在榻上靠坐的位置。他飞快地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凤鸾腿上,又拉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试图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小憩而非昏死过去。

可凤鸾坐不住。

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无论白泽怎么摆弄,都一直在往下出溜。头往下垂,肩往下塌,腰往下弯,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地、一寸一寸地往榻面上滑去。

白泽急得满头是汗。

他一只手扶着凤鸾的肩膀,另一只手再次掐上了他的人中,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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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的身体微微一颤。

还是不够。

白泽又腾出手来,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用力地按压了几下。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稍微强烈一些的反应,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白泽抓住这个机会,从文鸢手中接过一颗醒神的药丸,掰开凤鸾的嘴,塞了进去。

药丸在口中迅速化开,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咳……”

凤鸾猛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随着咳嗽而剧烈地震动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而与此同时,那双方才还翻白上吊的眼睛,终于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回落了。

“子书。”白泽捧着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看着我,能看清我吗?”

凤鸾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对焦的迹象。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阿泽……”

白泽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抬起凤鸾的下巴,将文鸢递过来的茶盏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渡了一口进去。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顺着喉咙缓缓而下。

凤鸾又咳了两声,幅度比方才小了许多。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涣散的目光也渐渐聚拢了些许,终于真正地看到了白泽。

而院子里,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白泽听见李子昊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廊下响起:“凤王可在里面?孤前来拜会,怎地无人通传?”

然后是文鸢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像是在给屋里的人报信,“齐王殿下!我家王爷正在……正在休憩,您不能进去……您真的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就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了。

白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玉冠,将束好的长发打散,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了满肩。然后,他在榻上侧过身去,将凤鸾整个人拢在怀里,自己做出一副依偎的姿态,半张脸埋在凤鸾的肩窝里。

他的一只手环着凤鸾的腰,另一只手故意将凤鸾的中衣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暧昧。

慵懒。

被打扰好事的不悦。

这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为自己和凤鸾设定的角色。

凤鸾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也许是危机感激活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潜力,他竟在那重重叠叠的虚弱与昏沉之中,强行支撑起了一点意识。

他靠在白泽怀里,微微抬起头来。

门廊处,一个身着锦袍、腰佩玉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入。

来人身量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张方脸,颧骨高耸,下颌宽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锐利,像鹰隼盯住猎物时的那种目光,仿佛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齐王。

李子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文鸢口中那“大胡子”,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番邦长相。另一个则要年轻些,穿着番邦贵族的服饰,神色倨傲,目光在内室里四处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礼。

李子昊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扇被拉开的屏风,又越过屏风的边缘,落在榻上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一层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看来在下来得不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腔调,“凤王这青天白日的,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白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赶紧将人搂紧了些,手掌在凤鸾的后背上无声地顺了几下,像是在说,别慌,有我。

凤鸾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只是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起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意外地清晰,“总好过齐王无故领着外人……擅闯内室来得好。”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白泽心头一颤。

他看不见凤鸾的脸,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撑了起来。他的手臂压在旁边的几案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靠那一只手臂支撑着,勉力维持着一个“坐”的姿态。

可只有白泽看见,他靠在几案上的那条手臂,此刻正不停地晃悠——像是风中的芦苇,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塌下去了。

白泽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顾不得什么角色、什么掩饰了,长臂一伸,将凤鸾重新拥进怀里。借着亲密的由头,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上凤鸾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替他顺着气。指尖探到中衣的领口,轻轻一拨,将那本就被扯松的领口又扒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伶仃的锁骨。

凤鸾的呼吸果然顺畅了些许。

可他的身体,却在这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方才还能自己撑起来的手臂,此刻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的头靠在白泽肩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全部交给了身后那个滚烫的怀抱。

若非白泽苦苦支撑,他恐怕下一瞬就要滑到榻底下去了。

大事不妙。

白泽心里明镜似的,凤鸾撑不了多久了。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是他在极限状态下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往深渊里坠去,醒神的药丸也好,穴位的按压也罢,都只能拖延一时,救不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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