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 艾格尼丝的家事

贵族们秘密汇集在考拉尔侯爵府上,翘首以盼等待结果,却得到了诺兰·帝摩斯死去的消息。

“她成功了?”

“诺兰陛下不是说另有谋算?怎么会……”

“嘘,她们可是女……女……,隔墙有耳,不想死就少说点。”

“现在连光明神力都对付不了她们,伊特怕是要完了……”

还有几位适龄男贵族,围着貌美的主人家转:“哦~考拉尔小姐的茶真不错,只是怎么不见尊父和尊兄长?”

莉迪亚·考拉尔放下茶杯,闻言,掏出手帕,擦拭眼角的泪滴,忧心道:“他们应温恣伯爵的要求,都进宫去了。”

温恣伯爵,那不就是女巫吗!

贵族们顾不上维持体面,一阵哗然。

几日前,他们还在游行,欣赏审判女巫的戏剧,欢呼着“烧死女巫!”

谁能想到,这才几天,横空出现一个厉害女巫,掏了旧王的心脏,又在法场召唤了骷髅恶魔,搞得人心惶惶。

刚听到消息说她不堪诺兰王子的追击,葬身海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她死而复生,迷惑新王,蛊惑神明,摇身坐上王后的宝座。

而后,她公然把新王处决了!

这就算了,如今,她竟宣布要登上王位,成为名副其实的女王。

成何体统!

一个会带来灾祸的女人,不,女巫,怎么能当国王!

他们倒宁愿拥护诺兰·帝摩斯!

诺兰不过是渎神、用了点平民的性命而已,算得了什么?

知晓内情的贵族们对神明颇不屑一顾,神明的力量衰弱到连神罚都降不下来,亵渎了又能怎样。

至于平民的性命,整个国家都是国王的,要几条女巫的性命,那是她们的荣幸。

可是,可是现在,女巫要当国王了!

贵族们一想到过去如何对女巫,就惶惶不可终日,在他们口中,伊万罗娜俨然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可怖怪物。

“哼,堂堂公侯,光明神的麾下,竟会怕区区女巫!”一个青年贵族拍案而起,“骑士精神都被你们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一个年迈的贵族答道:“年轻的艾登·罗兰子爵,你说话谨慎些吧,伟大的诺兰·帝摩斯都折在她手上,我们这些不善作战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艾登·罗兰义愤填膺:“父亲,陛下不过是一时大意,才让她钻了空子!我远赴重洋来恭贺诺兰·帝摩斯陛下,不是来看女巫篡位的!”

年迈的罗兰公爵叹道:“艾登,你的勇气可嘉,但我好不容易将你收为义子,比起辱骂未来的国王,惹来杀身之祸,我更希望你谨言慎行,安稳继承家业。”

“父亲,比起屈身于女巫,我宁愿现在就死去!”

“艾登!”

贵族们笑道:“罗兰公爵,艾登这孩子,年青英勇,是不可多得的勇士。我们这帮老骨头,还是别多管了。”

“此儿郎,未来必将大有可为啊!”

贵族们的吹捧,让艾登·罗兰有些飘飘然。

尤其,当暗自垂泪的、美丽的莉迪亚小姐都惊讶地抬头,将目光投向他,艾登·罗兰骄傲地昂首,仿佛一位勇武的英雄。

于是,他也就顺水推舟,将代表贵族们试探未来国王态度的任务,接了下来。

罗兰公爵叹了口气。

艾登·罗兰今日才抵达王城,不了解女巫们的手段,说出这番话,也不为怪。

在海边救下他时,没有子嗣的罗兰公爵欣喜万分,这通身的贵族气概,说他是一国的王子也有人相信。

这样一个人,居然失忆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可谓是天赐良机,罗兰公爵当机立断,给他起名艾登,收为义子,请封子爵爵位,指望他继承家业。

然而,受点吹捧就像个愣头青一样,做别人手中的刀,为别人探路,实在愚蠢。

他觉得自己英勇无畏,但在罗兰公爵眼里,不过是狂妄自大。

看不清形势的人只会自寻死路。

看来,是时候寻找新的继承人了。

……

“伊芙~”耳尖墨色的白狐狸绕着王座转圈,找准机会,要往伊万罗娜怀里扑。

“你该叫她伊万罗娜。”尤利西斯挡在它和伊万罗娜之间,出乎意料的,脸色不仅不阴沉,甚至带着些荡漾的喜悦。

狐狸哈珀狐疑地瞅着他,只获得他高高在上的一瞥。

不说昨夜的旖旎,就说伊万罗娜即将给他名分,就足够尤利西斯傲视狐狸了。

他未来可是王夫!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

王座上,传来一道冷漠的女声,命令道:“你们两个都退下。”

红衣教皇墨菲利,翘着一条腿,坐在办公的桌子角上,饶有兴致地拱火:“她让你们俩走哎。”

伊万罗娜毫不客气:“你也走。”

没有生灵敢再说话了。

伊万罗娜焦头烂额地翻看桌上的文件。

沃尔村地下水上涨,淹没村子……;

贵族们联名上书,痛斥她得位不正,却至今不敢派人和她攀谈;

某侯爵过世,其子希望袭爵,丢掉……不对,上书要袭爵的怎么是莉迪亚·考拉尔?她没记错的话,这家伙的哥哥不是克菲尔吗?

以及审判廷重建、水运工事……等一系列一看就让女巫头大的工作。

而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家伙,不仅悠哉游哉地喝光了她的精力药水,还有时间在这里闲谈!

伊万罗娜把人鱼赶去沃尔村处理水患,把狐狸赶去卧室修养,却拿墨菲利实在没办法。

“你怎么不走?”她向后一靠,睥睨着不请自来的光明教皇。

艾登·罗兰踏入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几道和煦的阳光透过七彩的琉璃窗,投射在王座上那人身上。

那光是如此偏爱她,只吝啬地拨出几小缕余晖,分给在场的其他人。

见到来人,王座上那人岿然不动,只微一斜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艾登·罗兰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通身的凛然气派,那傲睨旁人的眼神,国王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艾登·罗兰心惊,但一晃神的功夫,便又抬起头。

他是来谈判的,一上来就落于下风,让跟在他身边的侯爵家的小姐怎么看!

没错,莉迪亚·考拉尔小姐听闻他这勇者般的行径,竟愿意和他一起试探女巫的底细。

艾登·罗兰有意在她面前表现,怎能让她看出,女巫的一个眼神就让他萌生退意?

他挺了挺胸膛,傲然道:“阁下,我代表贵族们前来……”

“我和她谈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清朗的少年音不耐地响起。

艾登·罗兰这才注意,桌角还坐着一个红衣身影。

光线汇聚在王座上,竟显得他那处暗淡无光,才让艾登·罗兰忽视了他。

他年龄尚小,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行为举止是浑然天成的自在和尊贵,那是久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神态。

艾登·罗兰不禁恭敬许多:“您是?”

墨菲利并不回应他,只叫着伊万罗娜:“等你接下圣女的工作,我便会离开。”

此时,自偏殿走出一人,手里端着茶盘:“阁下,我新泡了杯茶……咦,教皇冕下,您怎么在对着柱子说话?”

“哦哦。”墨菲利面色不变地转头,“伊万罗娜,你把头发染成金色了?很适合你。”

那金发紫眸的人笑道:“……您认错人了,请叫我艾格尼丝·温特,冕下。”

墨菲利再扭头,凑近左右细看,终于确定问对了人:“你考虑的如何?”

伊万罗娜果决:“不考虑。”

她与光明对立了那么多年,讨厌光明的观念难以改变,更别说去做什么光明圣女。

“阁下已多次拒绝,还请冕下别再打扰。”艾格尼丝放下茶盏,劝道。

墨菲利不听,双手撑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住伊万罗娜。

一时安静。

艾登·罗兰不识时务地开口:“教皇冕下,女……伯……陛下,艾登·罗兰子爵向您问安。”

尽管光明教皇深居教廷,几乎从不出门,但教廷活动频繁,一直在宣扬教皇超尘宏伟的形象,因此他的威望极高,在信徒心中,活了几百年的教皇已然成了神的化身。

这样的教皇,居然要让女巫做光明圣女?要知道,就连诺兰·帝摩斯都没有这个殊荣!

艾登·罗兰不敢再对伊万罗娜不敬,规规矩矩地行礼:“我此次拜见,是代表我父亲罗兰公爵,恭贺阁下继位之喜。”

不知为何,侍立在伊万罗娜身后的叫艾格尼丝的金发女子,似乎一直在打量他,看的他浑身不自在。

他自认样貌不凡,有不少女子都会向他投来欣赏倾慕的视线,而他向来怜花惜玉,轻易便能讨她们开心。

但那个艾格尼丝,明明她样貌美丽,常人一见便觉欢喜。他的内心却蓦地腾起一股厌恶和恐惧,像是恨不得把她抽筋拔骨,却又不敢招惹她分毫。

王座上的人没给他多余的眼神:“知道了,退下吧。”

“是。”艾登·罗兰垂头,转身,有些羞愧,不敢去看莉迪亚小姐的眼神。

来之前,他一直在吹嘘他的骁勇,能把女巫打得落花流水,让莉迪亚不要怕,他会保护她。没想到才一个照面,他就屈服了。

但女巫都被光明教皇承认了,这几乎等于光明神的认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想来莉迪亚小姐一定可以理解他吧。

“请稍等,艾登·罗兰子爵。”艾登·罗兰刚迈出一步,就被艾格尼丝叫住。

那人低声和王座上的人说了些什么,王座上的人点头:“别去偏殿了,就在这说吧。”

“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艾格尼丝含笑。

什么事?难不成要清算他?他可没做什么,顶多之前说了点大话,没有法律规定,说几句大话就会被处死吧?

艾登·罗兰警觉。

艾格尼丝款款走来,他后退半步,心脏不详地砰砰直跳。

只见面前人哀叹道:“罗伊,我亲爱的弟弟,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是艾格尼丝·温特啊,你的姐姐。”面前人双眼泛红,亲切道,“你和父亲去海巡,却意外失踪,简直是晴天霹雳,我不知道哭湿了多少枕头,才盼到你回来……”

艾登·罗兰,不,罗伊·温特双耳嗡嗡作响,两只脚不听使唤,他仓惶后退,左靴绊了右靴,跌坐在地。

咆哮的大海,苦涩的毒酒,仰面失重坠落时,船舷边,灰破袍子下得意含笑的淡紫色眼瞳……记忆骤然回归,罗伊·温特惊叫道:“女巫!”

“女巫女巫女巫,女巫怎么了?”伊万罗娜丢开文件,烦躁地推开挡路的墨菲利,一拍桌子,站起身,“你诬陷艾格尼丝的时候怎么不怕女巫?把她送上火刑架的时候怎么不怕女巫?现在倒害怕了?晚了!”

“阁下,多谢您为我出头,但别因为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体。”

语毕,艾格尼丝侧身回头,无声地用口型道,“假装生气逃避政务也不可以的哦,阁下。”

“哦。”伊万罗娜被看穿心思,悻悻坐下。

“我亲爱的弟弟。”艾格尼丝伸手,欲扶罗伊,“如今伊特的国王是一位女巫,你要改改过时的认知了。好久不见,不如留在王宫,我们姐弟二人叙叙旧,如何?”

“别装了!你这个恶毒的女巫!”罗伊惊叫着,躲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翻身爬起,向外跑。

没人来追他。

他内心泛起喜悦,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殿门的一刻,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

他举臂撞了几下,没撞破,只能绝望地回头,看着那道美丽的、却像鬼魅般可怖的金发身影越靠越近。

“我是女巫呀,罗伊,你怎么会认为,能逃开女巫的手心呢?”那人笑道。

“教皇冕下,救我!莉迪亚小姐,救命!”罗伊胡乱叫着。

墨菲利这才抬眼瞥他一眼,随后脸上闪过了然:“作恶被反噬的家伙,接受命运赋予的后果吧。”

而莉迪亚背对着殿门,优雅地向女王行了一道宫廷礼。

罗伊隐约听到,莉迪亚小姐天籁般的声音:“陛下,冒昧拜见,是想问问我的父亲和哥哥……”

随后,王座上的人道:“你是要求我把他们放了?”

“不,陛下,他们犯了谋逆之罪,罪无可恕,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求您保留考拉尔侯爵的爵位。”

“你的意思……”

莉迪亚生疏地半跪,行骑士礼:“莉迪亚·考拉尔,在此向您献上忠诚,女王陛下。”

她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他意识的消失。

罗伊陷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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