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顾驰人高马大,搬进屋里并不容易,安置好一切,晏清雨已经满头大汗。

他口干舌燥,坐在床边缓会神,打算出去找找有没有水喝。

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余力观察布局,晏清雨推门出去,脚步突然停下。

站在房门前,客厅一览无余,晏清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太奇怪了。

两个小区房价差不多,顾驰家楼层高,价格方面估计会低上不少。家具是那种陈旧的二手家具,总之绝对和顾驰口中刚买几个月的形容不一样,要么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要么就是顾驰去跳蚤市场淘的,布满生活痕迹。

唯独一些家电和生活用品是崭新的。

隆城入冬满打满算才个把月,玄关两双均码的棉拖,只有一双拆过封,现在在顾驰床边;家电只有必须的几样,不见冗余。

晏清雨绕了两圈,才在厨房的角落看见个热水壶,里头空空如也,甚至落了灰,可见主人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它。

他转战冰箱,惊奇地发现几瓶矿泉水,检查过保质期以后,他拧开一瓶咕噜咕噜喝光。

空隙间,他再次留神客厅布局,心里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顾驰热衷工作,长期在外奔波,有时还要跨市跨省,“不着家”是正常。他知道的顾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他上次去过,另一个正在他眼前。

顾驰捐的起几百上千万的仪器,怎么住得这么低调?

前一个先不论,二手房又算什么事?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房子。应该是有的吧。

进门时候仓促,门似乎没有关紧,脚下嗖嗖凉风不断。晏清雨下半身穿得略微单薄,受不住迈步玄关,要把门拉上。

他刚拐出厨房,一侧突然闯出一道人影,朝他扑过来——

晏清雨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身后抱住,腰被死死搂紧,微热的鼻息喷洒在他耳畔,然后是顾驰慌乱茫然的声音:“要去哪里?”

顾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清醒、怎么出来的,两只手犹如铁钳一样,力道重得吓人。晏清雨试图掰开他的手,几番都是徒劳,只好无奈地说:“我是去关门。”

顾驰起身匆忙,没拄拐,全靠扶墙支撑,现在全身大半重力倾轧到晏清雨身上,晏清雨简直举步维艰。

他偏过头,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却猝然对上后者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脏不受控制,狠狠蹿跳两下。

晏清雨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堵在嘴边,在他终于忍不住要说什么之前,顾驰缓缓松开手。

他靠着墙,表情渐渐变淡,像在说服自己什么,然后让开位置,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以为你要走,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

晏清雨摇摇头否认,关好门回来,顾驰还站在原地看他。

顾驰从唇瓣到脸色都是苍白的,病态出现在他身上几乎只是转眼间的事。

晏清雨突然就找不出理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回去躺着。”晏清雨对顾驰下指令。

顾驰摇头坚持,为自己辩解:“刚刚只是不小心没站稳。”

晏清雨看不出信或不信,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沙发材质算不得软,有点年头了,老旧的漆皮还有点发硬的意思。晏清雨安置好顾驰,回到厨房洗烧水壶,确保干净后烧了一壶开水。

这期间,顾驰的视线从未从他身上转移过。

晏清雨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顾驰受宠若惊,握着他的手有点抖,被动地跟在晏清雨身后,进了卧室。

“有没有哪里难受?”晏清雨问,“难受的话我送你回医院。”

顾驰摇头,朝他靠近,脑袋贴着晏清雨腹间的软肉,声音闷闷:“没有。”

晏清雨叹口气,尽量耐心地说:“不要逞强。”

顾驰乖乖点头,“知道了。”

晏清雨见他这幅样子,就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撒不是,不撒又伤肝伤肺。

“你每次都说知道,哪一次真的做到过。”

顾驰圈住他腰的手更紧,抬起头,“别的都可以,只有这一件事情。”

他指的哪件事晏清雨心知肚明,但他不打算纵容,伸手要把顾驰从身上扒下去。

顾驰死抱着他不放,和晏清雨来回拉扯。

晏清雨坚持不懈,和顾驰较劲。

最后顾驰突然两手一撒,往后一躺,四仰八叉倒在床上,不动了。

“?”

“那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午饭晚饭随便糊弄着吃点,再不行就点外卖,我会照顾好自己。”

“……”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不该一直缠着你陪我,我努力改正。”

晏清雨越听,只觉脑袋越重,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捏住顾驰的嘴,不让他说话。

“行了。”

顾驰抬了下头,观察一眼晏清雨,又躺回去。

“我联系阿姨的时候,她说你已经把工资结了,还给她塞了另外的红包。还有,光我知道的,你就有两处房产,顾驰,你穷到请不起一个保姆吗?”晏清雨一针见血,“还是我一个人,比保姆还好用?”

顾驰慌了,他凭靠惊人的腰腹力量弹坐而起,“没有!”

晏清雨冷眼相对,心道果然顾驰身体没什么事。

这些天的和和气气根本就是假象。

他作势要走,顾驰手忙脚乱,慌乱中只来得及扯住晏清雨外套衣摆。

“不是的,那套房子是一个朋友的,他出差一个月,养的小狗单独在家不放心,我只是借住一段时间,帮忙遛狗喂粮。”顾驰垂眼,“刚开始我行动不便,又没有朋友亲戚照顾,你才会经常来看我。现在我出院了,你怎么可能还会来看我……”

晏清雨哑口无言,沉默许久。

顾驰怕他不信,回身找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放到晏清雨面前。

照片里是一只西高地小狗,白乎乎胖嘟嘟,两颗葡萄似的眼睛无邪可爱,颇有镜头感地冲晏清雨咧嘴笑。

晏清雨真的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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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雪梨,”顾驰扯扯他的衣角,“我没有说谎。”

晏清雨站了许久,顾驰始终直直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不是克扣花销,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所以买了这里的房子。想你多陪我一会,才会故意弄一些小动作。”

晏清雨侧身,膝盖抬上床面,逼得顾驰连连后退,最后被他限制在有限的一方空间内。

“你也知道你小动作很多啊,顾驰?”

随着他的逼近,顾驰脑热脸热浑身都热,同时又开始心虚。

“真的知道错了。”顾驰要牵晏清雨的手,两手被后者一把抓住,扣在一起。

“这是最后一次。”晏清雨低声警告:“想要什么想干什么直说,该答应的我不会拒绝,该拒绝的也不会答应。”

顾驰小心翼翼问:“那你还走吗?”

晏清雨松开他,点头,“走。”

顾驰顿时丧了脸,但也明白自己没办法轻易改变晏清雨的决定,与其徒劳地求晏清雨留下,不如趁现在多亲昵一会。

于是他重新迎上去,环住晏清雨柔韧的腰,脑袋靠在一侧,轻轻蹭了蹭。

晏清雨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向顾驰施压、警告。

这一刻,顾驰身上写满了不安与庆幸,展现出夸张的眷恋和依赖,似乎他没有绝对的不允靠近,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顾驰比那只西高地更像只失去主人就会伤心憔悴的小狗。

主人出差,小雪梨都有主人的朋友陪伴。

……

长时间站立,晏清雨双腿有些发麻,稍微动了动疏通血液。

他良久无言,忽的这么一动,顾驰以为他要动身走了。

“再待一会,就抱一抱。”顾驰低声说。

晏清雨坐下来,“不会不来看你的,用不着这么依依不舍。”

顾驰抬眼,显然自持己见,不太赞成他的说法。

晏清雨觉得他犟得好笑,于是不再坚持和顾驰说个对错,最后还是多在顾驰家留了半个小时。

中途出门一趟,给顾驰带回来一份午饭和一些生鲜果蔬,足够单人应对几天的吃食。

一直到下楼,车子开出去百十米,还能看见顾驰卧室的窗帘被人从里拉开一条缝。

隐约有颗脑袋躲在缝里看人。

下午,晏清雨到的时候,实验室空前热闹。

罗铬站在大门里边,背靠玻璃门往里看,像在蹲守什么人。

“怎么站在这?”

罗铬看他一眼,视线重新放回原本的位置,示意他看。

晏清雨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大厅里一片热闹祥和,以卫扬帆为首的一众人围绕着一个人。

那个人只露出了半边侧脸,很眼熟。

“穆康回来了。”罗铬说。

话音刚落,卫扬帆蹦蹦跳跳地从一边绕到另一边,揽着穆康肩膀有说有笑,姿态亲昵。

罗铬眉心紧皱,下意识站直。

晏清雨失笑,拍拍他肩膀,“他神经大条,你得好好教。”

罗铬闷声不说话,换了个姿势靠回去,是铁打的心不靠近了。

晏清雨走路动静小,走到人群外才被刘广林发现。刘广林乐呵呵冲他挥挥手,高声提醒穆康:“康哥!晏师兄来啦!”

穆康笑意更浓,人群自然地让开一条道,晏清雨和他隔着十多人的距离相望。

“清雨,好几个月没见了,想我没有?”

“别整天抓着我消遣,穆康。”晏清雨笑道,“不是明天的机票?”

穆康长腿一伸,站起来,“改签了,老师有任务单独交代给我。”

晏清雨点头,“挺好的,我先上去了。”

穆康还想说点什么,晏清雨已经草草和他打过招呼,往楼上走了。

他顿时哑火,铺垫到一半还没进入正剧,彻底被人浇下盆冷水。

哪还能重新燃火?

罗铬从外边进来,手上变出几根冰糖葫芦,不多不少正好四根。他大摇大摆地从穆康和卫扬帆面前走过,上到二楼。

拿糖葫芦钓卫扬帆就跟拿鱼饵钓鱼似的,卫扬帆闻着味就跟他屁股后边上楼了。截止他们上楼,二楼包括黄朔在内,一共四人。

他们上来的时候晏清雨才慢悠悠走到二楼楼梯口,见罗铬带着卫扬帆回来,他朝楼下睨两眼,“怎么只买了四根?”

卫扬帆夺过一根开始吧唧吧唧啃,罗铬抢不过他,随了他去。

半晌后才回晏清雨:“他的肚子装不下。”

晏清雨觉得他这说法恰当,接过来一根剥开薄膜咬了一口,没说话。

“你们仨堵在楼梯口干什么!三军会师呢?!”黄朔的声音远远从里间传来,“进来!”

“老师,吃糖葫芦。”罗铬打头往里去,远远把糖葫芦扔过去。

黄朔起身抬手,稳稳接在手里,剥皮咬了一口,美滋滋道:“今天的糖焦了点,但是香,好吃。”

嚼两下,他想到什么,问:“穆康回来了,在楼下吧?你们碰见没有?”

“碰见了。”

“嗯。”

“碰见啦!”

黄朔满意点头,目标是开开心心的卫扬帆,“过两天我带他和清雨出趟差,你和罗铬留下,好好看住底下那帮野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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