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求婚（一）
武安五十三年，七月十四。
苏长平发现临舟最近在藏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批奏疏的时候，临舟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样什么，他一转头，就藏到袖子里。他收回目光，又掏出来看。再看一眼，又藏回去。
如此反复了三天。
苏长平没有问。他等着。他知道那孩子藏不住事，最多五天，自己就会拿出来。
果然，第三天晚上，临舟开口了。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嗯。”
临舟说。“你明天有空吗？”
苏长平想了想。“明日休沐。”
临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长平等了一会儿，抬起头。临舟正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样东西，指节都攥白了。他望着那只手，望了一会儿，没有问。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疏。
——
第二天，七月十五。
苏长平醒来的时候，临舟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来，披上外裳，走出寝殿。院子里没有人。他走到书房，推开门。
临舟站在里面。
穿着一身新衣裳，月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枚他送的青玉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他站在那里，望着先生。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帕子盖着。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绣完了，整整齐齐的。
苏长平认得那枝草。是他自己绣的。绣了很久，绣坏了很多块，才绣成这一块。他送给临舟了。临舟一直收着，贴身放着。现在拿出来，盖在那样东西上面。
他望着临舟，临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月白的身影上，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落在那枝长蘅草上。
很久。
临舟深吸一口气。“先生。”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站在那里，脸红了，耳尖红了，脖颈也红了。红透了。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望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忽然想起那年他十四岁，站在书房门口，也是这样红着脸，也是这样望着他。那时候他说“进来”。现在他也想说进来，但他没有说。他等着。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时。
临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过来，在先生面前站定。把手里那样东西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先生。”他说。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我——”
他顿了顿。“我想了很久。从十四岁想到现在。想了十一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会这个。”
他把那块帕子揭开。
苏长平低头看。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圆圆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枝山茶，反面刻着两个字。他凑近看。是“长平”。他的字。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临舟。
临舟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害怕。还有他见过的最亮的光。
“先生。”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你愿意吗？”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忽然想起那年锦鲤街头，这孩子跪在包子铺前，仰着头问他“能吃饱吗”。他那时候说“能”。现在他问“你愿意吗”。他望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傻子。”他说。
临舟愣住了。
苏长平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玉佩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低头望着那两个字。“长平”。他的字。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临舟。
“你知道刻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临舟点头。“知道。”
苏长平说。“说给我听。”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先生想听他说。他深吸一口气。
“刻了你的字，就是——”他顿了顿。“就是你的人。”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望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他低下头，把那块玉佩系在腰间。系好，抬起头，望着他。
“好看吗？”
临舟望着那块玉佩，望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望了很久。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长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知道我愿意。从你十四岁那年就知道了。”
临舟的眼泪掉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苏长平望着他哭，伸出手，用拇指揩掉他脸上的泪。“哭什么。”
临舟摇头。“没哭。”
苏长平望着他那张满是泪的脸，忽然笑了。“傻子。”
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苏长平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苏长平说。“我愿意。从你送我那枚簪子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替我梳发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在锦鲤街头喊我先生的时候就愿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愿意了十一年了。”
临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满脸是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再说一遍。”
苏长平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我愿意。临久安，我愿意。”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拒绝，没有犹豫，只有温柔。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捧住先生的脸，吻上去。
那个吻很笨。没有技巧，只是贴着。苏长平没有动，就让他贴着。然后他抬起手，托住他的后脑，把这个吻接过来。带着他，教他，怎么吻得更深，怎么让彼此都喘不过气。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临舟忘了哭，久到他只知道先生的味道，是沉水香混着墨汁的苦。是他闻了十一年的味道，是他想闻一辈子的味道。
苏长平终于放开他。望着他，望着他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
“够了吗？”他问。
临舟摇头。“不够。”
苏长平笑了。他又吻下去。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吻他的脸颊，左边，右边。吻他的眼角，把那些泪都吻干。吻他的耳尖，吻他的下颌，吻他的唇角。每吻一下，说一遍。“我愿意。”吻了不知道多少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临舟站在那里，任他吻着。泪流干了，脸红了，心跳得厉害。但他没有躲。他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他等了十一年的人，望着这个他终于等到了的人。
苏长平吻完了，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够了吗？”他又问。
临舟摇头。“不够。”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一些。“那怎么办？”
临舟想了想。“一辈子。”他说。“慢慢来。”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把他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他说。“一辈子。慢慢来。”
——
门口，陈昀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看了很久，看完了。她缩回去，靠在墙上，捂着嘴笑。
许安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陈昀摇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二哥求婚了。”
许安愣住了。“什么？”
陈昀说。“先生答应了。”
许安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门里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很低的笑声。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挺好。”他说。
陈昀点头。“嗯，挺好。”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拉着许安的手。“走，别打扰他们。”
许安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他笑了，跟着她走了。
——
屋里，苏长平抱着临舟，靠在一起。窗外阳光很好，落进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块玉佩上，落在那两个字上，落在那只握着先生的手上。
临舟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先生。”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以后每年都送。簪子，玉佩，什么都送。”
苏长平笑了。“好。”
临舟说。“送一辈子。”
苏长平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好。一辈子。”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亮，和那年他第一次送簪时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说“先生”时一样亮，和现在一样亮。
一辈子，慢慢来。
他们有的是时间。
（待续）
苏长平发现临舟最近在藏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批奏疏的时候，临舟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样什么，他一转头，就藏到袖子里。他收回目光，又掏出来看。再看一眼，又藏回去。
如此反复了三天。
苏长平没有问。他等着。他知道那孩子藏不住事，最多五天，自己就会拿出来。
果然，第三天晚上，临舟开口了。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嗯。”
临舟说。“你明天有空吗？”
苏长平想了想。“明日休沐。”
临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长平等了一会儿，抬起头。临舟正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样东西，指节都攥白了。他望着那只手，望了一会儿，没有问。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疏。
——
第二天，七月十五。
苏长平醒来的时候，临舟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来，披上外裳，走出寝殿。院子里没有人。他走到书房，推开门。
临舟站在里面。
穿着一身新衣裳，月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枚他送的青玉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他站在那里，望着先生。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帕子盖着。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绣完了，整整齐齐的。
苏长平认得那枝草。是他自己绣的。绣了很久，绣坏了很多块，才绣成这一块。他送给临舟了。临舟一直收着，贴身放着。现在拿出来，盖在那样东西上面。
他望着临舟，临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月白的身影上，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落在那枝长蘅草上。
很久。
临舟深吸一口气。“先生。”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站在那里，脸红了，耳尖红了，脖颈也红了。红透了。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望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忽然想起那年他十四岁，站在书房门口，也是这样红着脸，也是这样望着他。那时候他说“进来”。现在他也想说进来，但他没有说。他等着。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时。
临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过来，在先生面前站定。把手里那样东西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先生。”他说。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我——”
他顿了顿。“我想了很久。从十四岁想到现在。想了十一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会这个。”
他把那块帕子揭开。
苏长平低头看。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圆圆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枝山茶，反面刻着两个字。他凑近看。是“长平”。他的字。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临舟。
临舟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点害怕。还有他见过的最亮的光。
“先生。”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你愿意吗？”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忽然想起那年锦鲤街头，这孩子跪在包子铺前，仰着头问他“能吃饱吗”。他那时候说“能”。现在他问“你愿意吗”。他望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傻子。”他说。
临舟愣住了。
苏长平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玉佩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低头望着那两个字。“长平”。他的字。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临舟。
“你知道刻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临舟点头。“知道。”
苏长平说。“说给我听。”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先生想听他说。他深吸一口气。
“刻了你的字，就是——”他顿了顿。“就是你的人。”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望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他低下头，把那块玉佩系在腰间。系好，抬起头，望着他。
“好看吗？”
临舟望着那块玉佩，望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望了很久。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长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久安。”他说。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知道我愿意。从你十四岁那年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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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舟摇头。“没哭。”
苏长平望着他那张满是泪的脸，忽然笑了。“傻子。”
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苏长平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苏长平说。“我愿意。从你送我那枚簪子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替我梳发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靠在我肩上的时候就愿意了。从你在锦鲤街头喊我先生的时候就愿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愿意了十一年了。”
临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满脸是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先生。”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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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平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我愿意。临久安，我愿意。”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拒绝，没有犹豫，只有温柔。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捧住先生的脸，吻上去。
那个吻很笨。没有技巧，只是贴着。苏长平没有动，就让他贴着。然后他抬起手，托住他的后脑，把这个吻接过来。带着他，教他，怎么吻得更深，怎么让彼此都喘不过气。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临舟忘了哭，久到他只知道先生的味道，是沉水香混着墨汁的苦。是他闻了十一年的味道，是他想闻一辈子的味道。
苏长平终于放开他。望着他，望着他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
“够了吗？”他问。
临舟摇头。“不够。”
苏长平笑了。他又吻下去。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吻他的脸颊，左边，右边。吻他的眼角，把那些泪都吻干。吻他的耳尖，吻他的下颌，吻他的唇角。每吻一下，说一遍。“我愿意。”吻了不知道多少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临舟站在那里，任他吻着。泪流干了，脸红了，心跳得厉害。但他没有躲。他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他等了十一年的人，望着这个他终于等到了的人。
苏长平吻完了，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
“够了吗？”他又问。
临舟摇头。“不够。”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一些。“那怎么办？”
临舟想了想。“一辈子。”他说。“慢慢来。”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把他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他说。“一辈子。慢慢来。”
——
门口，陈昀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看了很久，看完了。她缩回去，靠在墙上，捂着嘴笑。
许安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陈昀摇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二哥求婚了。”
许安愣住了。“什么？”
陈昀说。“先生答应了。”
许安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门里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很低的笑声。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挺好。”他说。
陈昀点头。“嗯，挺好。”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拉着许安的手。“走，别打扰他们。”
许安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他笑了，跟着她走了。
——
屋里，苏长平抱着临舟，靠在一起。窗外阳光很好，落进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块玉佩上，落在那两个字上，落在那只握着先生的手上。
临舟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先生。”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以后每年都送。簪子，玉佩，什么都送。”
苏长平笑了。“好。”
临舟说。“送一辈子。”
苏长平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好。一辈子。”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唇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亮，和那年他第一次送簪时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说“先生”时一样亮，和现在一样亮。
一辈子，慢慢来。
他们有的是时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