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故梦

陈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在沙州,不在驿馆,不在先生怀里。她躺在一张很小的榻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临平安,你爹又来接你了?”

她愣了一下。临平安。那是她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在那个世界,她叫临平安。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有阳光,很亮。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孩子,比她大一些,有男有女。他们望着她,笑着。那笑不好看,和以前一样。

她心里一下子就紧了。

这些人,从来只有在爹出征不在家的时候,才敢这样围着她笑。爹在的时候,他们连靠近都不敢。爹是将军,手握重兵,军功无数,赏赐堆积如山,整个城池里没人敢轻易招惹临家。可只要爹一领兵出征,家里只剩她一个,这些孩子就会凑过来,围着她起哄,一遍又一遍地喊——

没妈的野孩子。

这句话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疼。

她低下头,不想看他们。她习惯了,每次爹出征,她都要忍着这些话,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等着爹回来。只要爹一回来,就没有人再敢欺负她了。

“临平安,你爹怎么又来了?他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那个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料子却是上等的锦缎,一看便是军中赏赐的珍品,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他的头发依旧是乌黑的,只是随意束着,少了几分将军上阵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刚归家的疲惫。

他不是没钱,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赏赐无数,家底丰厚,足够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安稳富贵。可他心里的苦,从来不说。自从先生走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临舟,就一点点沉了下去。出征、杀敌、立功,都像是撑着他活下去的惯性,而不是欢喜。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没有走过来。

只是那一眼,她就知道——爹回来了。

“平安。”他喊。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爹。”

他蹲下来,望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是常年握枪、执剑留下的痕迹。和先生的手不一样。先生的手也瘦,但很暖。父亲的手也暖,但很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父亲很累。和以前一样累。

每次出征回来,他都是这样累。

战场厮杀,生死一线,再加上心里那份从未放下的思念,日复一日,把他磨得沉默、隐忍,却依旧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

“爹,你怎么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他的手掌宽大而稳定,带着她穿过那群孩子。那些孩子一看见临舟,瞬间就不敢出声了,刚刚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全熄了,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只敢在临舟出征的时候欺负她。

只要临舟在,他们连靠近都不敢。

她跟着他,走过院子,走过那些孩子身边。这一次,那些孩子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她知道,只要爹在,她就安全。

“临平安,你娘呢?你娘怎么不来接你?”

还是有那个胆大的孩子,不甘心地追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还是扎进她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那个说话的孩子。那是个男孩,比她高一个头,叉着腰,却不敢像之前那样嚣张。

她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没有娘。她从来就没有娘。她只有爹。

而爹每次出征,她都要一个人,扛着那句“没妈的野孩子”。

“平安。”父亲喊她。

她回过头,跟着他走了。

她知道,爹听见了。

爹什么都听见了。

只是爹不说。

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河边有棵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父亲在树下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两个人望着河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

爹每次出征回来,都会带她来这里。

不说话,就坐着。

安安静静陪着她。

“平安。”父亲终于开口了。

她应他。“爹。”

父亲说。“今天是你生辰。”

她愣住了。她忘了。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每年生辰,父亲都会给她煮一碗面,放一个鸡蛋,端到她面前,说“平安,长大一岁了”。今天没有。她以为父亲忘了。原来没有。

他再累,再痛,再被思念折磨,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生辰。

他有钱,有地位,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可他最想给的,是她平平安安。

“爹记得。”她说。

父亲点头。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一点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平安。”父亲又喊。

“嗯。”

父亲说。“你想听你爹爹的事吗?”

她愣住了。先生。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先生。她问过,问了很多次。父亲每次都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望很久。她就不问了。现在父亲自己提了。

“想。”她说。

父亲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你先生很温柔。”他说。

“说话轻轻的,走路也轻轻的。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顿了顿。

“他喜欢编长辫,每天都要编。他喜欢戴玉簪,青玉的,素纹的。他喜欢喝茶,君山银针,不烫不凉。”

他顿了顿。

“他喜欢你。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喜欢你。他说,要是个女儿就好了。他说,女儿像你,好看。”

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望着父亲,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爹。”她喊。

父亲望着她。

她说。“你想爹爹吗?”

父亲没有说话。他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想。”他说。声音很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父亲肩上。

父亲没有动,就让她靠着。

风吹过来,柳条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像那些出征路上的思念,像那些深夜里的孤寂,像他一身战功、却留不住最爱的人的痛。

“平安。”父亲又喊。

“嗯。”

父亲说。“爹爹走的那天,你刚出生。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他说,长得像我。他说,好好养。他说,对不起。”

父亲顿了顿。

“他没有对不起谁。他是最好的先生。最好的。”

她把脸埋在父亲肩上,没有哭。只是埋着。很久。

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先生的脸。

他坐在榻边,低头望着她,手里握着一块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她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只是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做噩梦了?”先生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温水漫过心口,满是心疼。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她熟悉的、全世界最安心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她喊。

苏长平应她。“嗯。”

她说。“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泪,有期待,有他一碰就心软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笑意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寒凉。

“见过。”他说。

陈昀愣住了。“什么时候?”

苏长平说。“在梦里。”

陈昀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很淡,却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那个世界,没有说那些欺负,没有说爹出征时的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落。

苏长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立刻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易碎的月光,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不哭了,昀昀不哭。”他低声哄着,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先生在,先生不走。”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苏长平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先生不会像那个世界一样离开你。”

“先生会一直陪着你。”

“谁都不能欺负你。”

“一辈子都不会。”

她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哭得轻轻的,却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孤单,全都哭了出来。

梦里那些“没妈的野孩子”的声音,那些爹不在家时的害怕,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孤单,在这一刻,被先生彻彻底底、温柔地接住了。

窗外的风很大,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那个梦还在,可她不怕了。

先生在这里。

先生不会走。

这就够了。

陈昀是被梦里那些嘈杂的叫嚷声扰醒的。

眼睛刚掀开一条缝,就撞进苏长平温柔含笑的眼底。他正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蝶。

她没有惊,也没有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待她细致入微的先生,本就是她的爹爹苏长平。

只是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认,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安静静做他眼里懵懂乖巧的小姑娘。

“做噩梦了?”苏长平声音温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昀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微微垂着,指尖揪着他的衣袖,模样看着有些委屈,却半点不像受惊过度。

梦里是她还小的时候。

父亲是领兵的将军,军功累累,赏赐无数,家中从无拮据,一身衣料皆是上等,乌发束起时,意气风发得让城中人人敬畏。可他总要出征,一去便是许久。

只要他一走,府里便只剩她一人。

巷间的孩童便敢围上来,指着她笑,一声声“没妈的野孩子”,刺耳又伤人。

她从不顶嘴,也从不哭闹,只安安静静忍着,等父亲归来。

只要临舟一回来,那些人便再不敢靠近半步。

梦里父亲也是黑发如昔,只是眉眼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沉郁。先生走后,他再厚的军功、再多的富贵,也填不满心里那一处空落。可对她,他向来极尽耐心,陪伴从不缺席,出征归来的第一刻,必定先寻到她。

“梦见什么了,这般不开心?”苏长平伸手,轻轻顺了顺她的额发。

陈昀抬眸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是一副懵懂不知世事的样子,小声道:“梦见……梦见有人说我。”

“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细弱:“说我没人要。”

她没敢说完整,没敢提那句“没妈的野孩子”,也没敢提是趁父亲出征才敢有的欺辱。

有些事,她懂,却不能让“先生”知道她懂。

苏长平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面上依旧温和如初,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身前,让她靠着自己:“胡说,我们昀昀怎么会没人要。”

“先生要昀昀。”

“爹爹也会一直护着昀昀。”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安慰。

陈昀埋在他身前,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听得懂,这两句里,藏着同一个人。

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乖乖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小猫,小声应:“嗯。”

梦里那些孤单、那些隐忍、那些在父亲出征时独自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被轻轻裹住。

她心里清明,却依旧装作懵懂,安安静静享受着这份来自“先生”、实则来自父亲的温柔。

苏长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缓:“以后有先生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陈昀轻轻点头,闷声道:“昀昀知道。”

她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只是有些身份,有些心事,只能藏着,只能装傻,才能安安稳稳,守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屋内烛火温柔,窗外风渐平息。

她闭着眼,不再去想梦里那些刺耳的话语。

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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