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内斗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七,仲春时节。

京城苏府的庭院里,两株山茶开得如火如荼,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了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影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浅红,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花香。

许殉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一身月白锦袍,身姿利落,轻车熟路地翻身跃过苏府的院墙。他落地时悄无声息,还不忘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落樱,转头便朝着正门的方向,眉眼带笑地伸出手。

安永正从正门快步走入,她没穿繁复的裙衫,反倒一身玄色劲装短打,袖口束得利落,裙摆裁得极短,方便行走,腰间还随意别着一枚小巧的玉扣,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温婉拘谨,浑身透着飒爽随性的劲儿。她性子本就烈,洒脱又果决,向来不喜那些束缚人的繁复衣裙,穿衣打扮全凭自己心意,怎么自在怎么来。见许殉伸手,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将手递过去,由着他扶了一把,脚步轻快地走进庭院,周身气场飒爽利落,和许殉的不羁相得益彰。

而庭院中央的山茶树下,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南宫鹤身着一身深青色都察院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整气场。他是规规矩矩走正门入府的,站在那里已有小半个时辰,不言不动,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花枝,脸色本就偏冷,周身气压低得让周遭的花香都似淡了几分,一看便是心绪沉郁,半点不愉。

许殉扶着安永走到石桌旁,自顾自拉着她坐下,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包提前备好的瓜子,倒了一半在石桌上,推到安永面前,自己抓了一把,慢悠悠嗑了起来,全程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南宫大人倒是日日准时,这苏府的山茶,都快被您看遍了。”许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打趣,目光落在南宫鹤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满是促狭。

南宫鹤缓缓侧过脸,眼神冷冽,声音又沉又硬,不带半分温度:“许大人倒是清闲,日日翻墙入他人府邸,就不怕落人口实?”

“嗨,这不是嫌通传麻烦,耽误功夫嘛。”许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嗑瓜子的动作不停,笑得一脸散漫,“再说了,我与长平相交多年,何须那些虚礼,大人向来秉公行事,不会连这等小事都要计较吧?”

安永坐在一旁,指尖捏起一颗瓜子,干脆利落地嗑着,动作丝毫没有扭捏之态,始终安静听着,却在此时淡淡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直来直去的飒爽:“长平远在沙州,处理边境事务,大人这般日日前来等候,终究是徒劳,与其在此空等,不如安心等他传信。”

这话一出,南宫鹤的脸色明显又沉了一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何尝不知苏长平不在京中,可偏偏就是放心不下,总要亲自来这苏府,站在他往日常住的庭院里,看着这株他亲手种下的山茶,心里才能稍稍安定。可这份惦记,偏偏被许殉夫妇直白点破,尤其安永语气直爽,半点不含糊,让他心头本就压抑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许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顺着安永的话,继续往下说,句句都往南宫鹤的心坎上戳:“还是静雅说得对。大人有所不知,长平在沙州,日子过得可比在京中舒心多了,压根不用咱们这般惦记。”

南宫鹤眉头微蹙,冷声道:“边境事务繁杂,他本就身子偏弱,如何能舒心?”

“正因为事务繁杂,身边才有人悉心照料啊。”许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打趣更浓,“大人可知,如今在长平身边,是谁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南宫鹤没说话,可周身的气场却越发冷硬,后背绷得笔直,显然已经猜到了许殉要说什么,心底的火气悄然往上冒,却依旧强忍着。

许殉就爱看他这副憋着火却发作不得的模样,当即笑着揭晓答案:“自然是临舟啊。那孩子,如今对长平,可是寸步不离,事事都抢先打理好,半点不让长平费心。”

安永在旁轻轻颔首,直来直去地补了一句,语气利落:“临舟心性沉稳,凡事都以长平为先,晨昏定省,衣食起居,无一不照料得细致周全。长平熬夜处理公务,他便守在一旁,端茶送水,披衣添炭,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这般上心,可不是寻常晚辈能做到的。”

夫妻两人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说临舟如何对苏长平上心,如何将其照料得妥当。

南宫鹤再也忍不住,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冷得能结冰,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最低,整个人就像一颗被点燃引信的火爆辣椒,明明已经炸毛,却还在强行压抑着怒火。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殉夫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过是晚辈照料长辈,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需你们这般反复提及?”

“话可不能这么说。”许殉摊了摊手,半点不怕他周身的寒气,反而往前凑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寻常的晚辈照料长辈,哪能做到这般地步?大人每次见到临舟,那脸色比在都察院审犯人还要凶,我这也是劝大人,莫要对那孩子抱有偏见。”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鹤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我可得劝您一句,别总看临舟那小子不顺眼,每次见他,您那张脸比审犯人还凶。那孩子对长平可是真心实意,在沙州寸步不离跟着,平日里长平处理公务,他便守在一旁打下手;长平出门巡查,他便寸步不离护在身侧,连饮食都要亲自试过才敢呈上来。”

“就连陈昀那小丫头,跟着他们两人,也被护得极好。平日里跟着长平读书习字,跟着临舟学防身之术,饿了有人给她备点心,冷了有人给她添衣裳,整日黏着两人,欢声笑语不断,三人在一处,和和美美,和睦得很。”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南宫鹤的逆鳞。

他本就看临舟百般不顺眼,总觉得那小子心思不纯,靠近苏长平别有目的,处处都想挤占苏长平的心思,每每见到,都忍不住冷言相对,满心的戒备与不爽。如今被许殉这般直白地说出,还句句都在夸赞临舟,强调两人相处和睦,他心底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牙关微咬,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无需他这般刻意讨好!”南宫鹤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长平自有旁人照料,何须他这般步步紧随,形影不离?”

“刻意讨好?”许殉故作惊讶地挑眉,继续火上浇油,“大人这话可就错了,那绝非刻意讨好,是真心实意地惦记。长平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临舟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三日,亲自煎药喂水,一刻都不曾离开,这般心意,可不是装出来的。”

安永也再次开口,语气直白爽利,丝毫没有拐弯抹角:“长平如今面色红润,心绪安稳,全是被照料得当的缘故。有人真心相待,护他周全,总比他独自一人在边境操劳要好,大人若是真心惦记长平,就该接受这份照料,别总揪着临舟不放。”

她性子本就烈,说话向来直截了当,这番话更是句句戳中要害,半点不给南宫鹤留余地。

夫妻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故意挑衅,一个直戳痛点,句句都在说临舟有多靠谱,苏长平有多安稳,彻底把南宫鹤戳得怒火中烧。

南宫鹤冷笑一声,周身寒气四溢,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周身气场冷得吓人,却偏偏找不到理由反驳。他满心都是对苏长平的维护,看不惯临舟牢牢护着苏长平的模样,可又无法否认,苏长平如今确实过得安稳顺遂,只能憋着一股怒火,对着许殉夫妇冷言相对,整个人处于炸毛边缘,却又无处发作,只能暗自憋气。

许殉看着他这副被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再继续挑衅,见好就收。

他将随身带来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方江南云锦,还有一包裹得严实的桂花糖,都是特意带给苏长平、临舟和陈昀的。

“这些东西,是从江南捎来的,云锦是给长平的,桂花糖是临舟和陈昀念叨了许久的,我放在这里,等长平回京,大人帮忙转交一声便是。”许殉将东西放在石桌上,笑着说道。

南宫鹤冷冷瞥了一眼那包桂花糖,脸色依旧难看,一言不发,显然还是满心不爽。

许殉也不在意,起身扶起安永,对着南宫鹤拱了拱手:“大人若是还要在此静立,我们便不打扰了,先行回府。”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安永,转身朝着府外走去。安永脚步轻快,一身劲装飒爽利落,和许殉并肩而行,许殉微微侧头,低声跟安永说着方才南宫鹤的反应,语气里满是笑意,安永也勾了勾唇角,时不时应声,举止亲昵又默契,全程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苏府门口,南宫鹤才猛地抬手,挥落了身侧枝头的一片花瓣,脸色阴沉得可怕,站在满地落花中,周身的怒火久久未曾散去,却只能独自站在原地,对着一树山茶,憋着满心的不爽,孤寂又憋屈。

回到许府时,已是申时末,夕阳斜斜洒在庭院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许府的书房里,许安正端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看着书卷,笔尖时不时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他年纪与临舟相仿,性子沉静内敛,自幼聪慧,功课向来拔尖,是京中人人夸赞的少年才子,可偏偏,在家里的地位,尴尬到了极点。

许殉一进院门,便松开扶着安永的手,转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语气轻快:“今日可算把南宫鹤那倔脾气怼得说不出话,看着他憋火的样子,实在解气。”

安永抬手拍开他的手,语气随性又爽利:“少得意,下次再这般刻意挑衅,当心他跟你较真。”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有真的责怪之意。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一前一后走进内堂,许殉忙着给安永倒茶,安永则随意坐在椅上,卸下腰间的玉扣,动作干脆利落。许殉又从食盒里拿出备好的蜜饯,递到安永面前,眉眼温柔:“今日在街上买的,你爱吃的口味。”

安永随口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压根没留意书房里的儿子。

许安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却再也看不进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早已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

在家时,爹娘总是旁若无人地亲昵,爹爹事事围着娘亲转,娘亲性子烈,却唯独对爹爹格外纵容,两人一言一行都透着默契,他坐在一旁,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只能安安静静看书刷题,强行忽略眼前的一切,独自当一个发光发热的电灯泡。

本以为出门能躲开,可跟着爹娘出门,两人依旧成双成对,并肩而行,眼底全是彼此,他跟在身后,像个无关紧要的随从;若是远赴沙州,去找自己的好兄弟临舟,更是满眼都是苏长平和临舟相依相伴的模样,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事事都想着对方,情谊深厚;就连年纪尚小的陈昀,也被苏长平和临舟捧在手心里疼宠,饿了有点心,冷了有衣裳,处处都有人护着、惦记着,活得无忧无虑。

唯独他许安,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在家,是爹娘恩爱的旁观者,独自守着书房,看着爹娘亲昵互动,插不上一句话,连存在感都极低;出门,是爹娘身边的电灯泡,看着两人并肩同行,默契十足,自己只能默默跟在身后;去沙州找兄弟,又是临舟和苏长平之间的局外人,看着兄弟二人相互照料,自己孤身一人,连个并肩的人都没有。

天底下所有亲近的人,都有彼此相伴,唯独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扎眼、最孤单的头号电灯泡,没有之一。

他看着纸上未写完的字迹,再次默默叹气,只能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可心里的委屈与无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明他是爹娘的亲生儿子,是临舟的好兄弟,可到头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牵绊,只有他,永远是那个被落在后面、独自承受一切的电灯泡,从头到尾,无人顾及,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落寞。

内堂里,许殉和安永依旧在低声闲谈,氛围亲昵和睦,暖融融的;书房内,许安独自端坐,满心孤寂,与周遭的温馨格格不入。

一边是恩爱夫妻的闲适欢愉,一边是头号电灯泡的无声落寞,对比鲜明,又格外让人哭笑不得。

而远在苏府的南宫鹤,依旧立在山茶树下,周身怒火未消,满心都是对苏长平的惦记与对临舟的不爽,独自憋着一股火,在满院花香中,僵立许久,迟迟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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