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爱你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七。凉州以东,戈壁。

天黑透了。他们没赶到驿站,也没找到人家。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有风沙,只有石头,只有那顶从马背上解下来的旧帐子。苏长平把帐子支在背风处,临舟捡了些枯枝,点了堆火。火不大,但够暖,够亮,够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晃晃悠悠的。苏长平坐在火边,手里握着水囊,喝了一口。凉的。

他递给临舟,临舟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凉的。他把水囊放在地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飞起来,灭了。

临舟望着那堆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苏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他睡不着,蹲在廊下发呆。先生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先生的身影。他不知道先生在做什么,只是望着那道影子,望了很久。后来他才知道,先生也在望着他。隔着那扇窗,隔着那道影,他们望了彼此很久。现在没有窗了,没有影了。只有火,只有风,只有他们两个人。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能靠着你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半边肩膀。临舟靠过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他感觉到先生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温温的,像那年冬天先生替他捂手时的温度。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没有凉州,没有预言,没有那本书,没有那些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有火,只有风,只有他们。他睁开眼,望着那堆火。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彤彤的炭,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像在喘气。

“久安。”苏长平喊他。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转过来。”

临舟转过头,望着他。火光映在先生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他熟悉的东西,还有他不熟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先生的呼吸离他很近,近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罩住。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火,有他,有那些他们从来没说过的话。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临舟的眼睛上。“别看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被烟熏过的。

临舟的眼睫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两只受了惊的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只是任那只手覆在自己眼上。然后他感觉到先生靠过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先生呼吸的温度,落在他唇上,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不是一个吻,那是一声叹息。

先生的唇贴着他的,没有动,就那样贴着。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一点颤。临舟不知道那是先生在抖,还是他自己在抖。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抓住先生的衣襟,抓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

苏长平没有跑。他就那样贴着,贴着那双从十四岁起就想亲的唇。亲了。终于亲了。他等了十年,憋了十年,怕了十年。现在他不怕了。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不是狂风暴雨,是细水长流,是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临舟的眼泪从阖着的眼缝里滑出来,滑过先生的掌心。苏长平感觉到那滴泪,湿湿的,烫烫的。他没有停,只是把临舟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握。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那堆火彻底灭了,久到风把火星子吹散,久到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有彼此,只有这个吻,只有那双交握的手。

苏长平终于松开他,望着他。临舟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还在颤,脸上全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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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苏长平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哭什么?”

临舟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泪,有他,有光。“没哭。”

苏长平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擦完了,又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傻子。”他又说。然后他把临舟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他的手还握着先生的手,十指交握,没有松开。

那夜他们没有再说话。火灭了,风凉了,但他们靠在一起,不冷。临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先生还抱着他,手还握着他的。他低头望着那双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先生。”

苏长平没有醒。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临舟望着那道皱痕,忽然想伸出手抚平它。他没有动,怕惊醒先生。他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然后他轻轻靠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像偷来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远,像从天边来的。临舟抬起头,望着东边。东边泛着鱼肚白,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看清了。是都察院的人,南宫鹤骑在最前面。

苏长平醒了,睁开眼,望着临舟。“先生,南宫大人来了。”苏长平坐起来,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帐外。临舟跟在他后面。

南宫鹤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苏长平面,脸色很差,比平时差得多。眼底有青痕,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官袍上全是尘土。他站在那里,望着苏长平,很久。“陛下驾崩了。”苏长平没有动。“大皇子登基了。二皇子被关进水牢了。”苏长平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南宫鹤,望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想起李弃,那个面色苍白、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现在坐在龙椅上。想起李政,那个笑得很亮、像太阳一样的人,现在关在水牢里。“什么时候的事?”南宫鹤说。“三天前。”

苏长平转过身,望着临舟。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交缠在一起。南宫鹤望着他们,望着那双交握的手,望着临舟微微红肿的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苏长平,活着回来。”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冷得像冻豆腐的脸,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两个人策马往西,往凉州的方向。南宫鹤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往东,往京城的方向。他知道他追不上他了。他只能走自己的路。

京城,东宫。李弃坐在龙椅上。不是太和殿的龙椅,是东宫书房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他还没有正式登基,朝服还没有裁好,玉玺还没有从他父皇的枕下取出来。但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因为没有人敢不让他坐。他望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灰布。他想起李政,想起他站在回廊上,笑得很亮。“哥,你怕什么?有我呢。”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这双手签了那道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陛下,许善求见。”李弃没有抬头。“进来。”许善走进来,穿着那身紫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深不浅,刚刚好。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陛下,水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二皇子关在最里面那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知道。”李弃望着他。“朕知道了。”许善抬起头,望着他。“陛下,二皇子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李弃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朕想想。”

许善笑了笑。“陛下慢慢想。老臣告退。”他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弃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想起李政小时候,走不稳路,总跌跤,跌了就哭,哭了就往他怀里钻。他抱着他,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到他不哭。现在他不哭了,他也不拍了,他把他关进了水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北边,北边是水牢的方向,他的弟弟在那里。他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去看他。看了,就舍不得了。

北边的水牢里,李政坐在冰冷的水里,靠着墙,望着那扇铁门。水没到他的腰,冷得刺骨。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他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知道他不会来,但他还是在等。等了一夜,又一夜。

凉州城外。苏长平没有进城,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些灯火。凉州城的灯火很多,很亮,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耶律崇,想起他说“我看见那座城在烧”。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亮,是在烧。

“先生。”临舟骑在他旁边,望着他。苏长平没有回头。“嗯。”临舟说。“我们进去吗?”苏长平说。“不进去。”临舟说。“那去哪儿?”苏长平说。“等人。”临舟愣住了。“等谁?”苏长平说。“等那个写书的人。”

他望着凉州城的灯火,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他想起国师,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本书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包括你的死。”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预言里,他是死的。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策马往前,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那个预言的尽头。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明天,凉州会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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